第二天一大早,阿文起来就跟长水打了电话,叫长水马上到他这儿来,长水答应了。

长水姓王,是个包工头,在黑山市做了好几栋大楼,他的建筑公司很有实力,人也很讲信誉。阿文以前曾跟他介绍过一个工程,虽然只是从中牵了个线,介绍朋友,但长水很讲交情,不仅给了他酬劳费不说,从此成了好朋友,经常请阿文去吃饭、唱歌,阿文有什么事找他,开口就得,很讲义气的。

阿文找他,就是想把雪梅交办的事交他去做。

昨天晚上,阿文回来一夜没睡好,他始终没想明白雪梅为什么要为家乡做栋学校,是想炫耀自己?她又不想公开身份,是良心的谴责?其实她也没有必要的。只要自己不再胡来,本本分分地做个好女人,规规矩矩地经营酒店,不也是一种悔过自新的表现吗?想来想去,阿文没想明白雪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不一会儿,长水就骑着摩托车来。他一进门就搓着手说:

“文哥,好长时间不见了,找我有事?”

阿文递给他一支烟,说道:“是啊,小老弟把我给忘了,钱赚多了,兄弟感情也不讲了,我想你呀。”

长水说:“真对不起,前段时间大楼完工算账,把人给算糊涂了,小弟赔礼道歉,你说,今日何处潇洒?小弟一个字。”

阿文亲热地敲了他一下,说:“找你是有事,潇洒就改天再说,要你出血的日子多着呢。”

长水说:“你说,你文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上刀山下火海跟着文哥冲。”

阿文说:“让你发财呢。是这样的,有一个老板想为村里盖一所学校,修一条柏油路,我想请你去做,只是工程不大,不知你干不干?”

“文哥的事能不干吗?不说赚钱,就是赔本也是应该的。”

“村里的情况我不太熟,不知道要盖多大的面积?需要多少钱?要多长时间才能完工?所以找你来筹划筹划。”

长水想都没想,他说:“这个容易,农村小学嘛,一般只有六七个班,做个三层楼六个教室就足够了,主楼大概六百多个平方米吧。农村建筑便宜些,三百元一个平方米,哎,文哥,我可是跟你交的实底啊,再加上操场、老师住宿、食堂、厕所等辅助设施,我看——”说着拿过笔纸算了起来,一会儿他说:“我看做学校大概要五十万吧。路嘛?路有多长?”

阿文想起自己去了一趟龙岩村和那天夜里陪雪梅回村祭母,便说:“可能有十来华里吧,我也说不准的。”

长水说:“修路的情况我不太熟,只晓得一个谱子,五公里长,农村的路宽四米差不多了,四乘五千米再乘三十块钱一个平方,我想也要五十来万。我可以找一个专门修路的阿炳来算,他是我的好朋友,放得心的。”

阿文说:“可以。你上午有时间没有?我们去趟村里,跟他们谈,实地墈察一下,如果行的话,我们就把它定下来。”

长水一听就高兴得不得了,说:“可以,可以,我去开车,你等片刻我就来。”

长水一溜烟地走了。

阿文跟雪梅通了电话,雪梅好像心情很好,起得很早,她听了后没有意见,叫阿文等下到她那儿去拿存折。打完电话,阿文想这女人到底有多少钱呀?一开口就是一百万,真是个富婆。

阿文又跟天湖镇的钱书记挂了电话,很牛B的吹了这件事,钱书记正在开联席会,一听此事高兴极了,说他马上去龙岩村口恭候他。

阿文想:真是山不转水转,又要和天湖镇打交道了。于是他想起长毛、猴子他们来,想叫他们一起去风光风光,也让他们领教一下有钱老板是什么滋味,自己也可以在他们面前神气神气,但他一想今天不能叫他们去,事情还没一撇,他们精得很,万一他们猜出来,把这事张扬出,雪梅会埋怨自己的。

阿文想了一会儿,想想自己也真是没见过世面,没见过钱的,这点事就弄得自己忘乎所以了,真是没出息。心想钱这玩意还真捉弄人的,难怪世人难过金钱这一关的。

没过一会儿,长水开着车来了,是辆红色的轿车,不知是什么牌子的,长水还带来一个精瘦精瘦的年轻人,长水说:“黄阿炳,我的兄弟,专门修公路的。”

黄阿炳双手跟阿文握了手,弯腰从车上提出一大包东西送到屋里去,阿文对长水就:“这是干啥?”

阿炳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说:“文哥,小弟一点见面礼,千万笑纳。”

阿文摇着头说,“长水,这是你的主意吧?瞎搞的。”

长水忙扶着阿文往车里送,嘴里一个劲地笑,好像他是七老八十的老华侨。

车过梅园酒店,阿文叫停车,说是去拿一个东西,说是昨晚在这里吃饭把钢笔丢下了。

长水忙说:“文哥,一支笔算什么的,等下我们兄弟跟你买一箱,让你一辈子也用不完。”

阿文说:“我那笔可不同哦,那是赚钱的宝贝啰,就跟你的手中的砖刀一样,没有它可搞不成事的。”

阿文上到二楼,雪梅把存折给了他,又递给他一条香烟,阿文本不想要,但想雪梅是个细心人,就接了。雪梅又问他身上带零用钱吗?又要掏钱给他,阿文一摸口袋,内面有几百块钱,说有钱,又说去乡下不用钱的,雪梅就不再坚持了。

长水、阿炳看见阿文手里提着一条烟,连连责怪阿文,说他不讲义,说这还用得着文哥操心,阿文不说明,随他们去献殷勤。心想等下把存折一亮,他们不晓得还会说出什么话来呢?

阿文真没想到雪梅对他这么信任,一百万的存折说给就给了,也不怕他携巨款逃走。阿文觉得自己还真没看错雪梅,尽管她以前当过二奶,**过,开酒店也不算规矩,纵容小姐卖**,腐蚀拉拢官员,利用黑势力黑吃黑,但她的本质还是好的,是善良的,还是愿意做好人的。

阿文想:现在的人真是看不透了。

在路上,长水和阿炳讲了一路的荤故事。阿文猜想肯定是他们的亲自经历,也不阻止他们,随他们说去,只是用心听着,说不定以后创作用得着。

长水说:“刚才忘了一件大事,没叫一个小姐来的,像文哥这样的人出行,应该带个秘书的。”

阿炳说:“是啊,现在的老板都这样搞,水哥,调头吧?我去叫一个来。”

长水就带了一脚刹车,车停了。阿文忙说:“算了吧,我们去做事,又不是游山逛水。”

阿炳说:“长相依那个小姐真可以,是从东北来的,长得漂亮,又很温柔,文哥肯定看得中。”

长水看阿文不同意,就说:“以后兄弟将功补过,一定弥补。”

车到龙岩村口,钱书记果真带了一大帮人在哪儿候着,居然还拉来一支小学生乐队。他们车一停,阿文一下车,那学生乐队就敲打起小洋鼓,吹响小号,“咚咚咚,呜啊啊”地响成一片。

钱书记迎上来,双手握了阿文的手。“哎呀,老朋友呐,欢迎欢迎。”

阿文在跟钱书记握手时,用眼瞄了一下雪梅她娘的坟,然后对钱书记说:“你这是干嘛吗?又是列队,又是锣鼓,是想让我下不了台呀?”

钱书记说:“应该的,应该的,单凭你那篇大作也是应该的。你那篇文章可起大作用了,现在不少客户上门跟我们洽谈开发龙岩洞呢,一字千金,一字千金啦。”

钱书记一一介绍镇村的干部,闹哄哄的阿文一个都没记住,那个镇长还跟阿文介绍钱书记,说:“这是我们镇委书记钱得来,市委委员,我们镇一把手。”

阿文觉得好笑,但他忍了,不过今天他才知道钱书记叫钱得来,那次去天湖玩了几天,还真没留意钱书记叫什么的。

村支书上前跟阿文握了手,村支书皮肤黝黑,看上去有五十好几岁了,一问才只有三十零一点。阿文跟村支书握手时,感到手掌梗得生痛,心想这村支书也是个农人。

阿文向他们介绍了长水和阿炳,长水是建筑公司总经理他晓得,但不知阿炳是个什么职务,也说是总经理,反正他知道镇村第一次见面他们不见得记得住。

长水和阿炳也学着阿文的派头跟镇村的干部打招呼,阿文见了又想笑,心想这些家伙也来得快,下了车就变了相。不过,这也好,跟自己一起来的人,可不是一般人啦,上次长毛是画家,猴子是电视台记者,都是黑山的人角,我阿文就更不用说了。

因为通向村里的路不能过小车,他们只能步行进村。钱书记一边走一边赔礼:“委屈你们了,委屈你们了。”

阿文说:“正因为路不通,才来帮你们修路啊,要不然我们来有什么用呢?啊?”

镇长说:“说得好,说得好。”

阿文知道,如果现在兴抬轿子,说不定钱书记真会弄几顶轿来抬他们。阿文想:如果真有轿,那味道就不同了。

阿文扭头看了长水和阿炳,说道:“我是经常下乡采风走惯了,只怕是委屈了两位大经理呀。”

长水赶上前几步,笑眯眯地说:“我是做小工出身的,阿炳还当过养路工,都是苦出身,能陪着文哥走走是一种幸福啊。”

阿文听了心里很舒服,他问钱书记:“这事跟村里商量没有?他们是什么意见呐?”

钱书记说:“天大的好事啊,还有什么意见?村里说了,学校地址随你选,好田好地都可以,就是拆房扒屋也不成问题。我们镇里的意见,刚才我和李镇长谈过了,该减的税费一律减,不能减的镇里补。”

长水和阿炳一听更来神,竟忘了刚才扮演的高贵的身份,连忙向镇里村里的干部分烟,一脸的巴结相。

阿文嘴里“哦,哦”着,然后说:“这很好嘛,这充分说明镇委领导,村里的领导是明智的嘛,行,有这样的态度和打算,我看这件事就好办了。”

李镇长插话说:“一定办得好,一定办得好的。”

阿文没跟李镇长搭话,仿佛是没听见的,他回过头对身后的村干部说:“你们也是这样态度?不会是镇里压你们吧?”

村支书赶上两脚,头直点,像鸡啄米似的:“我们一定按钱书记、李镇长的意见执行,没有话说的。”

他们进村后到村小学落了座,村小学大概早作了准备,端了几盘生花生和一大脸盆半黄不青的柑橘,橘子大概是刚从橘树上摘的,树叶还是碧绿碧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