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回到家里,又把市纪委的文章修改了一遍,誊清等着郝铁山的电话。他知道郝铁山要来电话的,他知道郝铁山比自己还急呢。

果然,九点多钟,郝铁山的电话就来了。阿文说:“稿子送给你看,夜宵就不吃了吧?”

郝铁山说:“哪哪儿成呀,慰劳慰劳你是应该的嘛,啊?我叫上几个人陪你,我可是喝不赢你,你是李白斗酒诗百篇啊。”

阿文打着哈哈说:“别别别,就我们俩人吧,我不喜欢人多,人多了受不了。”

阿文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才高兴,今儿他是主角,郝铁山们还不知怎么侍候着呢。

定好了地点,阿文带着稿子正要出门,那个叫陈实的工人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大包东西。

陈实一进门就说:“文大记者,你真是大青天啦。”

阿文说:“千万别这样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嘛。”阿文本想跟他说要出门,但看陈实一脸的感激就让他进屋坐了。他想:让郝铁山等等也好,去早了,还以为自己找他捞吃的。

陈实放下东西,又去口袋里摸烟,阿文见了递给了他一支,自己先点上,然后把打火机伸到陈实的脸前,陈实忙用双手捧着点了。吸了几口,阿文忽然想起自己在他面前说不抽烟的,连忙解释道:

“偶尔陪客吸一点,不常抽。”

陈实又把东西提起来放在茶几上,说:“文大记者,没什么东西感谢你,一点心意。”

阿文生气地说;“你这就不好了嘛,你一个工人,收入不高,家又在农村,很困难,搞这些干啥?拿回去,拿回去。”

陈实笑着说:“我那事不是你帮忙,我就是天大的本事也办不成,实在是不成敬意。”

阿文问了他的伤势,公安那边赔偿的情况,顺便又问了厂里的生产情况,陈实都如实地答了。

郝铁山打电话催他,他说:“大书记呀,真对不起,正要出门来了一个客,我就来,我就来。”

陈实站起身来要走,阿文说:“坐下嘛,不要紧,市纪委书记请我吃饭,也没什么大事,他们请我写个材料,没法子的事,推也推不掉。”阿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一个工人面前说这些话,这对一个普通工人也没什么用,无非表现自己有能耐而已。

陈实满脸羡慕,他说:“大记者就是大记者,日夜不讨闲,我以后再来感谢你。”

阿文送他到门口,他说:“事情摆平了,不是我的功劳,你要感谢,还真的要感谢党组织,不是党组织为你主持公道,我再怎么写都没有用。哦——对了,这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我上次跟你说了的。”

陈实连连点着头说:“我知道,我不会说。”

“我主要是不想宣传自己,万一别人都知道了,都来找我,我不好办。”

陈实千谢万谢地走了。

阿文返回屋里,翻开陈实送来的东西,一看是一些土特产,什么香菇、干竹笋、栗子,阿文想陈实这人真是,何必这样呢。

阿文赶到夜宵摊时,郝铁山真的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市纪委办公室主任,另一个是纠风办的王主任。阿文晓得郝铁山的心理,自己一个堂堂的纪委副书记,出来没有几个兵,那是没有面子的事。

郝铁山对阿文说:“大作家真是忙啊,把我们晾在这儿足足有一个多小时了,要罚酒的。”

阿文装出一脸的苦相说:“没有办法,几个文学爱好者找我看作品,怎么办呢?想当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人家硬要拜我为师,要不是你的电话呀,我还真的出不来呢,他们硬要拉我去梅园酒店喝拜师酒。”

郝铁山说:“好家伙,老同学也像孔老二收徒授业了,翘啊。”

阿文说:“哪呀,哪比得上你堂堂的纪委书记,你才是正道啊。”

他们俩互助吹捧着,实则是各自卖弄,同学聚会往往是这样子,表面上不经意说自己如何如何,实际上就是说自己如何如何能干。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把两个主任晾在一边眼巴巴地羡慕。

郝铁山要阿文点菜,阿文说:“老三样,鸡爪,鸭颈,猪尾巴。”

郝铁山说:“这是什么菜呀?不是头就是尾,没营养,点些好的。”

阿文正准备说话,腰里别着的手机响了,阿文心头一喜,这个时候来电话正是时候。他装着没听见,故意不马上去接,让它老响着。王主任提醒他说:

“文老师,你的手机响了。”

“喔,是吗?我还以为是郝书记的。”阿文这才取出手机,打开翻盖听着,问:“哪位?你好你好。”

是雪梅打过来的。

雪梅问:“你在干嘛啦?身边闹哄哄的?”

阿文说:“哈哈,市纪委铁山书记请我吃夜宵呢,你来吗?还没开始。”

雪梅说:“你怎么不请他们到梅园来?夜宵摊好脏的,不卫生。”

阿文捂着手机问铁山:“人家要我们去梅园,去不去?”

郝铁山说:“这,这菜都点了。”

阿文跟雪梅说:“算了吧,今夜就不过去了,人家不让走,啊。”他这个“啊”字说得恰到好处,很有感情。

雪梅还跟他说些什么,阿文“嗯嗯”地应着,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头还两边晃着看着街景,办公室主任和王主任也不说话,竖着耳朵听,阿文觉得这场面很好。

郝铁山见阿文收了电话,笑着说:“还是当作家好。”

阿文说:“叫你去你又不去,不然为你节约一餐。”

郝铁山说:“我哪敢去呀,你是和女的约会,我去当电灯泡啊?”

阿文觉得郝铁山好精,听出来是女的打电话。他说:“什么呀,也是个文学爱好者,说是写了个电视剧本,想请我帮她看看。”

他们吃夜宵的时候,有几拨挺着大肚子,被拥着的人带到夜宵摊来,一见郝铁山坐哪儿,调头就走,有一伙还带着小姐,那几个男的忙用手遮了脸,转背就不见了。

阿文说:“伙计,你是包公坐堂啊,别人都怕你,见了你就跑。”

郝铁山这才有了面子,他不屑一顾地说:“哼,这些家伙,都是装的,调头还不是照样玩。”

阿文说:“我说你们要是晚上突击检查一下,我保证本市科局的头头们十有九个在泡歌厅,吃夜宵,信不?”

“搞了。搞了他们还不是照样搞,没法子。”

郝铁山嘴里说不看阿文的稿子,等阿文把稿子给他,他就一个人凑着亮细细地看,阿文也不管他,只顾和两个主任轮流喝酒,说着笑话,两个主任高兴死了。

吃完夜宵,郝铁山叫夜宵摊的老板拿了一条红塔山香烟递给阿文,阿文推辞了一番就接了。他知道,郝铁山对那篇文章很满意。

阿文和他们分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雪梅那儿了。

雪梅刚洗完澡,穿着睡衣,阿文觉得沐浴后的雪梅更加美丽漂亮。

雪梅见阿文两眼通红,酒气熏人,嗔怪地说:“又喝醉了吧?我跟你说过的,酒要少喝,酒不是好东西。”

阿文仰在沙发上,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雪梅绯红的脸说:“是啊,酒不是好东西,色也不是好东西,财也不是好东西,气也不是好东西,这世界上除了酒色财气,还有什么好东西呢?”

雪梅递给他一杯茶,挨着他坐下,说:“我说你喝醉了吧,你还嘴硬,文哥,你躺一下吧?”

阿文眼睛一闭,嘘了一口气,说:“你早上走了以后,我整整写了一天,总算交了差,可累死我了。”

雪梅一听早上两个字,半晌不说话,可能她还耿耿于怀,她起身去打开音响,又坐在阿文身边。

“要注意身体,不要太操劳了,你也不年轻了。”

阿文猛地坐正了,问道:“怎么?我老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到中年了,比不得年轻的时候。”

阿文右手滑下来,搂住了雪梅的肩膀,雪梅顺势一躺就躺在了他的腿上,眼睛微微的闭着,一副楚楚动人的表情。

雪梅的呼吸在加速。

雪梅的红唇在微微地颤动。

雪梅那尖挺高耸的胸脯在激烈地起伏。

……

阿文看着怀里的雪梅,心里跳得厉害。片刻,阿文站起来,吐了一口气,转身对雪梅说:“我,我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雪梅跑进内间趴在**在哭。他转过来问道:

“怎么啦?雪梅。”

雪梅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娘也看不起我,我哥也看不起我,我村里的人都看不起我,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阿文觉得不对劲,他走进去坐在床边轻轻地抚摸着她。

“雪梅,别这样好不好?我没有看不起你,如果我看不起你,我干嘛到这里来跟你说话?我干嘛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做你的朋友?为什么要陪你回去上坟?啊?”

雪梅还在嘤嘤地哭。

阿文又说:“以前我跟你说过,过去的就过去了,别人怎么说你管他干嘛?你为谁活着,为自己,懂吗?”

雪梅坐起来,抬着满是泪水的脸,她说:“文哥。你的话我都记着,可你,可你每次都这样。”

阿文掏出手帕递给她,她不擦,只是绞着手帕。阿文说:

“雪梅啊,说真的,我还是从内心佩服你。一个女人搞这么大的事业,经营得这么好,还真不容易。我就没那么大的本事,我只能写点文章,这说明你变了啊,说明你跟别人不一样啊,这就是你的价值所在,人活在世上为啥?古代人说是立名立德立功,我看是对的,一个人在世上没什么追求,没什么作为,那不跟猪狗一样了?”

阿文趁着酒性,也不管说的对不对,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听,像作报告似的说个不停。

“雪梅啊,我记得认识你以后跟你说过,梅花之所以被人称颂,是因为梅花的品格高洁,我看梅花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畏惧严寒,敢于挑战严酷的现实,你想学梅花,这很好啊,也是这点我才佩服你的,我也听说过不少曾经坠入风尘的人,大多自暴自弃,自甘堕落,醉生梦死,可你不一样啊。你有钱,人又长得漂亮,更何况你还在干事业,这就不简单啦,对不对?”

雪梅不再哭了,抬着头听阿文说。

“当然啦,我多少有些理解你,以前你走错了路,做错了事,亲戚朋友怨你骂你恨你,你难以接受。可是,你毕竟伤了他们的心啦,你母亲到死也不原谅你,可是,你母亲曾经说过,说你也是个可怜人,从小没得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