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几日,也不知是怎么露了风声,《黑山晚报》文化娱乐版的记者找上门来了。阿文不认识他,没跟他打过交道。那人一脸堆笑,点头哈腰“文老师,文作家”喊着,说是他这是第五次上门了,并非常恭敬地递上名片。
阿文接过名片一看,记者叫沈力。
沈力说::“文老师,听说你的长篇小说《花祭》脱稿了,我想采访你。”
阿文摆摆手说:“刚交给出版社,还没排印呢,有什么采访的?”
沈力说:“这可是我们黑山市世纪之交的力作,是黑山市文坛的大事啊,值得写的。”
阿文见他热心,不好拒绝,叫他进屋坐坐。沈力忙从包里摸出采访本和笔,按照他事先想好的采访提纲逐条问了起来。吹了半天,阿文就从最初构想到创作过程的种种情况不经意地说了一通,喜得沈力记都记不赢,也不知他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后来,沈力请阿文去吃夜宵,阿文本来喜欢吃夜宵的,但在这个晚字辈的面前不好露相就说晚上还要写文章,说酒一喝什么也干不成了,又引得沈力一阵赞扬和钦佩。
一周后,月桂跟她送饭来时,拿着当天的《黑山晚报》对他说,晚报有写他的文章,阿文忙拿过来一看,晚报果然在四版登了沈力采访他的文章。
文章标题很醒目:
长篇小说《花祭》背后的故事
本报记者沈力
以黑山市文学女青年命运沉浮为题材的长篇小说《花祭》,已被市文学出版社列入重点推介书目,即将在本世纪末出版发行,该书出版必定引起巨大的轰动。
涉及女性私生活、性渴求,以及商界风云,遁入空门等话题的《花祭》尚未面市,业内人士已议论纷纷,有的斥之为“堕落文学”,夸大了社会的黑暗和人性脆弱;有的则认为充分展现了人的本性和现象,震撼人心。
作者阿文在完成小说创作后表现坦然,他对讥讽和恶评嗤之以鼻,不以为然,还历数当前文坛作品的诸多不是,认为当代作家已被物欲横流冲昏了头脑,迷失了方向,麻木不仁。同时,作者“口出狂言”,自信小说是惊世之作,亦是经典之作。
一周前,记者闻讯得知阿文小说交付出版社,通过各种关系先睹为快,阅读了正在排印的小说原稿。在阿文的作品中,文字清新,语言流畅,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和挑逗性。更被作者大量披露鲜为人知的人性罪恶内幕的勇气所折服,比比皆是的动人、鲜活的性细节描写使人过目不忘而心惊肉跳。同时折射出人性光辉和人生哲理。
登门采访前,记者怀着疑惑和惶恐心情,我自知对于采访作者创作过程和作品之外的故事,同样也是读者非常关注和极有兴趣的事情。
故事一: 采访作者非常不容易,作者阿文似乎非常忙碌和不愿张扬。我去阿文的住所第五次才碰上他,他看上去疲惫不堪,眼镜片后那双睿智的眼睛布满血丝,书桌上凌乱不堪,看样子作者又在创作另外一部著作。
这是一室一厅带卫生间的普通住宅,屋里除了两排装满各种书籍的书柜外,再没有什么东西令人上眼。我似乎感觉到只有这样的环境和氛围才是能产生著作的地方。
谈话直接从《花祭》女主人公开始。谈起女主人公作者仿佛启动了心灵的闸门,话儿便像洪水般下泄,滔滔不绝。果然如此,书中的女主人公是作者的朋友,并有一段浪漫而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说到动心处,阿文的眼睛湿润,几次取下眼镜擦拭,以眼中有灰尘为由企图掩饰他心中的悲伤,脸上露着极为勉强和难看的笑容,表明自己很坚强的样子。他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人啦,不可思议的。
我看到了一个恋人为自己深爱的人逝去而痛苦的心灵在颤抖,尽管书中的女主人公是削发为尼,遁入空门。在阿文看来,这跟死去是一样的,而且是悲中之悲。
阿文有时半天不说话,屋里只有两个男人一粗一细的出气声。阿文使劲地不停吸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忘记过去的痛苦。
故事二: 阿文,男,1966年生,黑山市人 ,祖籍河南洛阳,十年前大学毕业回到黑山市工作,一年前停薪留职当自由撰稿人。
阿文谈自己的简历显得无奈。当自由撰稿人的日子,阿文以写稿为主,靠微薄的稿费支付简单的日常生活开支。由于夫妻分居(问及何故分居,阿文笑而不答),阿文拼命写作。阿文在去年冬天冒着纷飞大雪上鸡公山尼姑庵寻找昔日的恋人,企图用自己炽热的心感化风韵犹存却心灰意冷的她。然而,阿文感人肺腑的铮铮誓言终没战胜《金刚经》的**。
阿文说:“在尼姑庵的那几天,自己差点也遁入了空门。”
对于艰苦的生活,阿文坦然处之。他说《花祭》能够完成,能够出版,这比什么都好,自己感到心满意足。阿文目前依旧是传统写作方式,谈起电脑写作,阿文说他记不住五笔字型的口诀。很显然,这是他的搪塞之词,近三十万字的《花祭》能倒背如流,记忆力不好显然说不过去。
故事三: 阿文毫不忌讳谈到《花祭》中有大量的性描写。他说性是任何一个关注社会、关注人性的作家不能忽视和回避的问题,关键在于把握,俗与雅仅仅只隔着一层薄纸。同时,他也承认在性描写时借鉴了《金瓶梅》和《废都》的某些手法,但他认为 《金瓶梅》太滥太俗,《废都》使用框框也显得滑稽可笑和故弄玄虚,性描写应顺其自然,是刻画人物和人物性格发展的必然,除此以外,大量细致的性描写是哗众取宠而流于媚俗。
阿文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知识和性体验,作家只是用艺术手法和艺术语言细腻说出普通人说不出感觉不到的感觉。
阿文年纪不大,但生活中经历了几个女人,这是他性经验的主要来源?对于这点,阿文一笑不予否认。他说现在开放不能再开放了,从一九九五年以来,中国人的性知识普及远远超过了明清两朝的总和,要想获取性技巧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是指社会上存在大量的三陪小姐。
故事四: 谈及《花祭》的出版发行 ,阿文显然底气不足。他在去年曾出版中短篇小说集《一个女人短暂的生命轨迹》。
阿文并不掩饰当今社会纯文学落魄的失望。他随意地聊起销售小说集的遭遇情形,大量的书放在书店的角落里生霉,像个推销员,背着旅行包到各县市乡镇去推销,只差没有摆地摊吆喝了。
他惨笑地告诉我,一次在去某县的中巴客车上,看到脚底下紧紧夹着的书籍,听着别人大声议论小姐能赚多少钱,心里真想哭,真想把书扔向车外,掷笔不干了。
阿文没解释为什么还没放弃写作,文人除了写作给予的**和愉悦,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和追求的。这个已经步入中年聪明而执着的人,可以想象,我一出门他就会趴在他的书桌上,忘记了尘世间的一切烦恼,沉浸在他自己所营造的无比美妙的世界之中了,在那个世界,他对自己心爱的人诉说着欢乐和痛苦。
阿文顾不得吃饭,一口气看完了全文,看过之后,他虽然不高兴记者故作声势的做法,但认为这个沈力还真不错,文章流畅,有文采,还是那么回事,这样发展下去真能当个名记者。
吃完饭,月桂要回店里去,说是雪梅不在店里,不知道跑哪儿去玩去了,下午有几十桌的婚宴,要去安排,阿文就没强留她。
阿文不想出去,躺在**又细细地读了沈力的文章,猜想着这沈力是什么来头?是阮辞章的亲戚?是阮辞章有意操纵的?想借晚报炒一炒日后好销售?要不然沈力怎么可能读到原稿呢?又想,沈力姓沈,阮辞章姓阮,也没听说阮辞章有什么亲戚姓沈的?是阮辞章老婆的亲戚?阮辞章老婆死了好几年了,是不是姓沈?阿文不记得,但他估计沈力跟阮辞章肯定有关系。
想了一通,阿文觉得这样也好,起码有利于小说的发行,免得自己劳神费力的,只可惜当初与阮辞章签订合同要少了版税。国家规定作者的版税是6%—13%,名家名作还可以提高几个百分点,他跟出版社订的版税是8%,第一次印数一万册,每千字50元,只得一万五千块钱的稿费,而且分两批付款。稿费是低了一点,但在目前纯文学不景气的年代,这也是不错了的。
阿文想:如果再版的话,版税起码要10%,不然就亏大了。
想着想着,阿文幸福地睡着了。
阿文做了一个好梦,梦见自己在百花丛中,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各种各色的花卉簇拥着自己,而且花丛中一时钻出雪梅来,一时钻出月桂来,一时又钻出阿春来,她们都笑嘻嘻地向他跑来,左一个,右一个地在他脸上亲着吻着,再定眼一看,她们都没有穿衣服,赤条条的。雪梅**白皙,月桂白里透红,阿春光滑如脂,阿文再往下看……
阿文猛地醒来,发现自己遗了精,湿漉漉的湿了一片。
他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换了**,想想自己觉得好笑,笑自己好流氓的。他坐到床边拿过小闹钟一看,已是晚上十点钟了,正思想着月桂为什么不送饭来?手机响了,是雪梅的声音。雪梅说:
“文哥,哈哈哈,文哥,你……你在干吗?”
阿文一听感觉雪梅喝醉了,吐词不清楚,忙问:“雪梅,你在哪?在梅园吗?”
“文哥,我……我在哪儿?我……我不清楚在……哪儿,哈哈哈。”
阿文心里很急,怕雪梅出事,又问:“雪梅呀,你告诉我在哪,我去接你啊?”
“我……”雪梅在电话里哭了,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在哪,我想死,我不想活了……”
阿文更是急得不得了,一次次追问她在哪?雪梅只是哭不回答,后来一个女的跟他说:“我是雪梅的朋友,我们在天元酒店,你快来吧,我们招架不住了。”
阿文收了机,急忙出门拦了的士去了天元酒店。
阿文找到雪梅时,包厢里乌烟瘴气,一片狼藉,雪梅醉得不成人样了,袒胸露背,披头散发,一摊稀泥。雪梅的几个姐们也都喝多了,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勾着抱着各自的男的傻笑,醉眼蒙昽,丑态百出。一个小姐歪歪斜斜地走过来,手搭在阿文的肩上说:
“你就是文哥呀?文哥就是你呀?难怪我们的梅姐喜欢你的,难怪她要叫你来的。”
阿文心里直冒火,又不好发火,只得赔笑,然后几乎是扛着雪梅,死拉活拽地把她送回梅园酒店。
那晚,他不敢回去,怕雪梅夜里出事,就叫月桂陪着她,自己在月桂的桂园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