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陪葬

静谧的宫殿内候满了人,几名太医皆是满头大汗,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掉了脑袋,谁都知道这太子殿下喜怒无常,什么都做的出来,当下将气氛降到了极点。

“你当真……要拔了那箭?”还是容慕熙率先一步,拧眉问他。

离殇目光不离明月,“若不拔,她便连一丝生的希望都没有。”

“这箭几乎刺穿了她的左胸,怕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离殇的脸已然沉了下来。但他说的却是事实,长箭几乎刺穿了明月的左胸,明月从昨夜起就一直昏迷不醒,恐怕……凶多吉少。只一点让他意外,那就是传说中的摄魂草解毒之法原是蒙人的,现下明月这般,离殇却并未如何,昨夜贤王似乎也说,**之时,摄魂草毒性已解,那么,那所谓命运相连一说,怕只是江湖上的谣言而已。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谣言骗了过去。容慕熙还隐约记得昨夜将贤王押至大牢时,他嘴里断断续续着:“我便让你知道,纵使你得了这江山,你也再不会有乐趣,我要你记着,这江山是用你心爱之人的鲜血换来的,哈哈哈……”

贤王神智已经不清,几近疯癫。而那几句话却深深的印在了容慕熙脑海之中,他看向床榻之上脸色惨白的明月,也不知……她是否能熬过这一次。

明月只清醒片刻,瞧见离殇憔悴的面容,下巴处已密密冒出胡渣来。她想抬手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奈何全身无力,抬了一半的手颓然放下,垂下眼睑,悲从中来。胸口处一阵阵钻心的疼,背上的伤口也刺痛着她的神经,她自己的身体自己自然清楚,怕是再难熬过这场灾难了。可是……她真不甘心,她还未曾与离殇真正相爱过,她还未曾告诉离殇她的心意,便只能那么去了,当真是老天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冰冷的手一瞬间被一股暖意包围住,离殇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放到自己的脸颊上。方才明月闭了闭眼,让他的心瞬间就乱了,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眉心上,明月笑了,手指微微用力,轻柔的为他抚平。这样真好,若能够一直与他这样多好,再无阴谋,再无纷争,只愿这般安静的活着。可这样的日子却离她越来越远,此生,怕难再拥有。

“明月,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活着,你要好好待在我身边,知道吗?”他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明月一笑,或许连他自己都觉得已无希望,却还是这样欺骗着他自己。从前的离殇怎么会露出这样害怕的眼神来呢,是她不好,是她让他变了起来。

“生死有命,若我死了,殿下也不必挂心,这天下还等着殿下治理呢。”她轻咳数声,渐渐的感觉到,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然小了起来。怕是……已到尽头了。

离殇小心的替她抚着胸口顺气,薄唇颤了颤,眸光如雾,“你且不要再说话,我替你拔了背后的箭,你忍着些,当真受不了了便喊出来。”

明月的脸色越发苍白了,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也不知,自己是否能承受这拔箭之痛,可离殇要为她拔箭,她就相信他。从未有过的相信,这是一个睿智沉稳的男子,可此刻,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恐惧是因为什么呢?难道,今日真是她的末日了吗?

容慕熙并不再阻止,离殇坐下的决定旁人很难改变,而且,他也希望明月能够活下来,可……他却忍住没有告诉离殇,即便将箭拔了出来,即便明月能忍过了这痛,也早已回天乏术,因为那箭上,被掺了剧毒,对方根本就是为了要她的命才会射下这致命一箭,若非明月身子偏了偏,这箭早已命中要害,她也不会坚持到现在。

天牢时,他问贤王要过解药,贤王却只像疯子一般只知道大笑,纵然用刑,他也未有半点妥协之意。贤王阴冷的眸子看着他,道:“本王就是要看着她死,你认为本王一心想让她死,所配之毒还会有解药吗?这天下间没有人能够救的了她,亦没有什么解药,本王要看着离殇痛苦一世,哈哈哈。”

“你们毕竟兄弟,何苦如此相残,况且夏侯明月本就无辜,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

“本王将死之人,多个人陪葬心里自然舒坦,本王夺不了他江山,就夺了他心爱之人,江山美人,自古以来就只能二择其一,本王没有输,谁说本王输了,本王让他离殇从此心中背负孽债,本王根本没有输,没有输——”

昔日的贤王,如今的阶下囚,容慕熙终是退出了昏暗无光的天牢。他说的对,那一箭根本就是为夺明月性命,他既想她死,又怎会有解药?可……他不敢对离殇说,若离殇知道,必然又是一场浩劫,贤王已被押入天牢,听候皇上审问,就算是离殇也不能动他分毫。

只可惜了明月……如此年华,却……却……2、无药

殿寝内一片安静,容慕熙与众人守在殿外,忽的从殿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低叫声,他心里蓦地一惊,预感到事情不妙,便听离殇大吼:“来人——”

众人蜂拥而进,只见整张床榻之上被染满了鲜血,离殇神色慌张,手中衣上皆是鲜红,“还愣着做什么,止血药呢?”他大吼一声,立刻有太医递了药膏上去。

然而离殇的动作却越来越慌张,他大气不敢出一声,明明预感到了明月越来越虚弱的呼吸,可他就是不愿放弃,要怎么放弃,她与他携手并进,虽然不过这些时日,却早已刻骨,这个女子就像已经在他生命中很久了,久到他早已习惯。

深深的恐惧排山倒海一般朝他压来,他感到无力而又恐慌。“明月,你撑着点,睁开眼,不要睡过去。”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的在她伤口上撒下药粉。

明月早已疼的昏厥过去,这样的疼就连男子都不能忍受,更何况她一个瘦弱的女子?此刻她只能如此趴在床榻之上,奄奄一息。

“怎么会这样?为何这血如何都止不住?”离殇又是一声大吼,眼见鲜血从明月背后不断流出,却别无办法。

太医上前一看,脸色不由一变,怕会牵连到自己,扑通一声跪下。“殿下,那箭头上被掺了毒,怕是……凶多吉少……”

离殇仔细一看,果然,伤口已经呈黑紫状态,“毒?你们方才怎的没有发现这箭上有毒?如今在这紧要关头却告诉我箭上有毒,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是吗?”

脸上阴鸷一片,心中却已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毒……毒?蓦地起身,“照顾好太子妃,我去去就来。”脚步方抬,却被人拦住。

容慕熙低垂着头,“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普天之下,此毒无药可解,我早已问过贤王。”虽知,说出这番话来许会伤了两人这么多年来的和气,但此刻与其花这些时间在找贤王上,不如想想是否有其他方法可解此毒。

果然,离殇眉心一紧,下一刻猛地拽过容慕熙的衣领,毫不留情的盯住他。咬牙切齿道:“你早就知道箭上有毒?”

容慕熙摇头,“不,是在押解贤王前往天牢时才得知,然而贤王只说已无药可解,我怕……你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这才瞒了下来。”

3、深爱

砰——一拳重重的挥在容慕熙脸上,容慕熙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离殇仍是不依不挠,上前一掌击向他胸口,招招致命,毫不留情。容慕熙亦不敢伤了他,只得步步闪躲,可离殇却步步紧逼,迫的他退到墙角,再也退无可退。

“容慕熙,我以兄弟相待,你便是这般对我的吗?”离殇怒吼,若早知那箭上有毒,他定不会如此轻易的将那箭拔出,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怕是毒素早已深入骨髓,难怪……难怪明月的脸色会那般苍白,他早该想到,若只是普通中箭,脸色怎么如此惨白。

“我不过是为了殿下着想,你若知道还能如何?除了去找贤王还能如何?贤王早已打定主意要了太子妃的命,你认为他会轻易将解药交给你吗?何况,他早已言明,他本就是至太子妃于死地,这毒根本无药可解,既是如此,我纵然告诉了你,你又能如何?”容慕熙挥手甩开离殇的胳膊,剑眉一拧,似极度隐忍。

离殇踉跄几步,往后一退,忽的大笑出声。“是啊,我又能如何,此毒若无药可解,就算要了他的命又能如何?又能如何?”

两人自相识至今,从未像今日这般拳脚相对,离殇方才招招狠毒,分明就没有手下留情。容慕熙一想起来便心有余悸,明月在离殇心中的位置难道竟已经如此重要了吗?还是离殇太会掩饰自己,连他与离殇每日详谈,都未发现他是在什么时候便对明月上了心的。

明月背上的血总算是止住了,可她却一再昏迷,有时只睁眼看一眼就又重新闭上,太医配了好几味药,不能保证有十足把握能够清楚毒素,但可以一试。其实谁都知道,无论配什么药,若没解药,断撑不了多久。

离殇略显粗糙的掌心划过明月的脸颊,他从来没有这般认真的看过她,从大婚至今,一年有余,他却未曾将心放在她身上过。从前他只懂利用,这世上不会有人平白无故的对你好,可明月却总是在不经意间便透露了对他的好,就算她一直伪装者冷漠,也无法掩盖她本就善良的事实。

若不是嫁入了这太子宫,她原本可以远离这些纷争的,可,事实总是不尽如人意在他想对她好的时候,她却已是这般状况。

指尖滑到她额头处,轻轻拨开散落下来的刘海,明月睡的很安稳,明媚的双眸紧闭着,红唇抿着,如此安详的明月,他从来没有见过,若可以选择,他绝不会再让她卷入这场战争,她本无辜,为何却落得如此下场。

“明月,醒来看看,何苦睡的这样沉。”喃喃低语着,语气的缱绻,已再不是从前那个冷漠的太子。

是谁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开始改变,明月是,离殇亦是。只是这种改变为何要等到这种时候才恍然发现?大掌擦过明月的发髻,掌心生疼。他从未这样的疼,仿佛一件宝贝即将失去,明月的脸色越渐不佳,而他除了在她耳边一遍遍轻唤她的名字再也无能为力。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所谓权利与江山,皆换不回自己此刻所想所要。他只是不懂,为何前一阵子还是好好的,这次再见,却会是如此境地。

4、结束

离殇漠然起身,俯身在明月唇上轻轻一吻。两片同样冰冷的唇触在一起,令他全身一个哆嗦。他回头望向容慕熙,眼中略有闪躲。屏退了所有太医,只留下了容慕熙与香菱。

“你们在这里好好守着她,我去去便回。”他张了张干涩的喉咙,声音已经变得嘶哑。然而此刻已经再也顾不得此了,走至门口时,身子微微一顿,拳头紧紧握住,似在思索什么,外面天空暗沉,映衬着他此刻的阴兀。

最终还是走了出去。只徒留一个略显薄凉的背影。

容慕熙止不住的叹息,不用想也能猜到,他定是找贤王去了。离殇何时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就凭他能够隐忍十数载就能看出此人内心多少强大,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会轻易放弃,这就是离殇,嬴朝的太子,未来的帝王。这些年,没有人会比离殇过的更不容易,容慕熙是与他并肩走来的同伴,他的每一步,他的每一次摔跤,他都轻易能够体会到有多痛,若不是从前强大的意志力一直支撑着他,如今也不会有如此强大的太子出现。

这江山本就是元帝要亲手交给太子离殇的,奈何有旁人觊觎之,才会落得今日如此两败俱伤的局面。到最后却是谁也讨不得任何好处,这样无休止的斗争从来换不来双赢的局面,兄弟相残,其实又是何苦。

“你说……太子妃是不是……再也醒不来了……”香菱双唇颤抖,握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从太子将太子妃带来至今已有两日,太子妃却怎的都不见好转,方才又见太子那般发狂的举动,她心里便有不好的预感闪现,太子和容公子是什么关系,若非一般情况,两人断不会动起手来。

她看着床榻之上的女子,这样无助的感觉。在香菱的心里眼里,太子妃明月一直都极为强大,她皎洁聪慧,她善于谋略,她能将大局看的比局外人更加透彻,如此强大之人,现在却躺在这床榻之上,睡的如此安稳,真真让她觉得心慌意乱。就是在方才太子那样看着太子妃的同时,她心中才会茫然升起一种感觉:太子妃是不是再也醒不来了?

“一切,也只能听天由命。”

夏侯明月还能不能醒来,恐怕只有天才知道了。容慕熙不喜欢自怨自艾,但他无法想象,若明月当真醒不来,离殇又会如何。本以为,在离殇心中,明月虽有些地位,但并未重要那样的地步,今日一见他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有些人只会将所有心绪藏在内心,不让外人窥探半分,离殇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没有人会发现,他对明月的感情究竟多深多浅。

或许,他们的缘分就只有那么一点,所以在现在这样的时刻,才会让这场变故无端发生,若她不主动走入贤王营帐,或者她一直好好待在天牢内,这一切便只是虚幻。至今容慕熙还在后悔,当时不过相差一两个时辰就可以将明月带离天牢,却有人先他一步。

明月的双唇忽的抖了抖,香菱眼尖,立刻发现异样,俯身上前在她耳畔轻轻道:“娘娘?你醒了吗娘娘?”

明月的唇只除了抖动,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她紧蹙的眉心不断纠结,就在香菱茫然之际,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香菱当下心颤,立刻拿了帕子替她抹去嘴角的血渍。为何会这般?娘娘怎的会吐出血来?

“毒性发作了。”一旁的容慕熙做下结论,目光不由深沉起来。也许一切,都将在这个时候结束。

5、情断

天牢,弥漫着血腥与靡臭。

离殇并不常来这里,只在当时明月被押入天牢那几日,才在这里游**片刻。一进入,便倏然皱起眉心。这哪里该是个女子待的地方。如此阴暗,完全见不得光。且空气中到处都是酸臭与血腥,叫人一闻便想吐。明月当时,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他在狱卒的引领下去到最深侧一处地牢。铁质皮门上了两把锁,这是关押重犯的牢房,四处封闭,与外界完全隔绝,铁门上只有一方镂空,是狱卒用来送饭的。可见贤王的重要性。

离殇走进去,一身囚衣的贤王,已然没了平日的意气风发。此刻贤王背对着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头顶唯一能透进光线的气窗,他发丝混乱的交结在一起,从未有过的狼狈样。这地牢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想他堂堂王爷,如今却被关押天牢,不免让人咋舌。

脚步声微响起,贤王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动静,机警的回过头。不愧是常年生活在杀机中之人,纵然如今已经落魄,也同样维持着从前的习惯。

他们都是活在杀机与危险中的人,提防自身之外的任何人事都已成为本能。这就是身在帝王家的悲哀。没有寻常老百姓的快乐肆意,甚至自由。

贤王见了离殇,嘴角一笑,“劳太子亲自探望,本王受宠若惊。”

“你该知道我今日来找你的目的。”离殇不打算绕圈子,开门见山。他不愿多浪费时间,就算他等的了,明月也等不了。

贤王冷嗤一声。“太子殿下心思拨测难猜,本王如何知道太子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离殇往前一步,眼中布满血丝与阴鸷。“给我解药,我放你离开。”

贤王双眼蓦地一眯,狭长的眼缝中射出危险的气息。然而只一瞬,那双眼眸便又睁了开来,只是这次带着些许不屑,他嘴角的冷笑越发刻薄起来。

“那女人在太子心中的地位竟是如此重要,本王当真是看不出来,看来,这次本王压对宝了,那女人果然是太子的宝贝。”

离殇淡淡撇过他,玄衣上点点血迹在昏暗下更显诡异沉闷,一直以来,太子离殇让人捉摸不透,甚至无人能知晓他心中所想,却不想,轻易被一个女子打败。情爱的杀伤力堪比千军万马。

“我只问你一句,解药换你自由,你肯是不肯?贤王是聪明人,应该清楚这个交易于你并不吃亏,而我,只要她能活过来。”

贤王笑着摇头,那抹笑刺痛离殇的眼。“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离殇身体蓦然一紧,目光死死盯住他。“什么意思。”

“那毒天下根本没有解药,一个我决意要害死的人,试问我会将解药带在身边?别说没有带在身边,纵是这解药天下也是遍寻不得,我早已告诉容慕熙,这毒天下无人可解,夏侯明月,撑不过明日。”刺耳的哈哈大笑声震破离殇的耳膜,离殇猛地上前扬手便给了贤王一掌。贤王不闪不躲,只是疯了似的大笑。

一掌接着一掌,离殇似是疯了一般毫不留情的挥在贤王身上,他眼中的暗沉已经转为血红,不由分说劈掌而去,招招致命。直至贤王被打的满身鲜血,单膝跪于地上,一只手撑住墙壁,方能支撑住下滑的身体。

离殇从腰间抽出长剑,银光一闪,长剑准确无误落到贤王颈脖之间。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解药,你究竟给是不给?”

贤王看也不看他一眼,冷然道:“本王亦再回答你最后一遍,此毒天下无人可解,你等着夏侯明月替本王陪葬吧,本王甚感荣幸,哈哈哈哈。”

离殇满眼不满血丝,理智在那一刻全数崩塌,手中利剑毫不犹豫的挥之而下,却被赶来的容慕熙制止。“殿下不可,贤王乃皇上亲自审问,若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便无法给皇上一个交代了。”

离殇冷哼一声,一掌推开容慕熙,如今父皇神智尚未完全清醒,纵然在这个时候杀了贤王,他亦有理由搪塞过去。意图谋反,单此一项罪名便能让他杀了贤王不下三次。他真后悔,若当初不那般犹豫,也不会有今天。

容慕熙根本拦不住离殇,嘴里不禁脱口而出,“太子妃醒了。”

此话一出,离殇手中动作立刻戛然而止,犹疑着望向容慕熙。他清楚,容慕熙绝不会拿这件事与他开玩笑,扭头再次看向贤王。贤王只知道哈哈大笑,见此表情,便能看的出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打定主意不给明月活路。但是明月何其无辜……“你我此生,从未有过兄弟情分,此后,亦如是。”他冷冷抛下这么一句话,快步离开了天牢。明知最后得到的不过这样一个结果,他却仍不甘心的跑了来,要他眼睁睁的看着明月的生命一点点消逝,这是件何其残忍的事,他怎么都做不到。

6、温存

明月是真的醒了。

见到倚在香菱身上的明月时,容慕熙着实松下一口气来,方才一时情急才会逼得说出明月已醒此等话来,怕的就是离殇一时冲动当真杀了贤王,根本没想过若是回来知道那时是他骗他,离殇又会作何状。容慕熙有些庆幸,亏得明月在这个时候醒了来,至少,能让情绪烦躁的离殇冷静下来。

明月半阖着眼,迷糊间似乎看到有个人影慢慢朝自己走来,身形有些不稳,很熟悉。她虚弱的靠在香菱怀中,淡淡的笑了起来,“香菱,我似乎看到殿下了,可是我的眼睛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你替我瞧瞧,是不是殿下来了?”

香菱眸子酸涩起来,喉间哽咽着低低应了一声,明月此时倚靠在她身上,却分明没有一点力气,香菱从未见过这样柔弱的明月,从前的太子妃是如何的倔强孤傲,可是现在……离殇上前一步,从香菱手中接过明月的身子,心下一阵酸涩,他把明月抱在怀里,让明月有个舒服的姿势,唇滑过明月的额头,不自觉的印下一吻。他有多舍不得,这个女子,那么骄傲的女子,现在却这样瘦削苍白,看了让人止不住的心疼。

明月努力的抬起手来,身子在离殇怀里微微侧了侧身,离殇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处,她顺着他的手慢慢在他脸颊上游移。从下巴到薄唇,再到英挺的鼻梁,以及紧蹙的双眉,每一分,都让明月如此留恋。人之将死,才知自己后悔多少事情未曾做过,她后悔当时,怎的没有和离殇好好的过过一天,如今连爱的资格都被剥夺,此生,她竟再没有机会,对自己喜欢之人说声我爱你。她知不能说,因为说了,无非加重他心中伤痛而已。

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抬头,只能隐隐看到他镌刻的下巴,她贪恋着抚过他的轮廓,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她定要好好记着他的容颜,好好的记着。

“身子……可是觉得好些了?”离殇将下巴搁在明月头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垂之上,他收紧了抱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怎么这么冷呢?好像比刚才都要冷上好些了。

明月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殿下方才做什么去了?”

“无事,不过随意走走。”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深怕她着了凉。这是离殇第一次学会关怀他人,从前心怀大事,事事只以大局为重,甚少有机会去关注身边的人事,现下懂得时,明月却已到了此等境地。

“殿下,莫要为难了别人,一切都是天做主,明月就算日后死去,殿下也莫要难过,殿下会是天下之主,怎能为了明月劳心劳力,殿下的这份情意,明月记在心上了。”她一直在笑,那笑美艳绝伦,让离殇莫名的惶恐起来。

他从未见明月笑的这样美过,手臂不自觉加重力道。

“莫要胡说了,有我在,莫要说那个不吉利的字眼,你如今好生歇息着,等明日我为你找遍天下神医,定能将你治好。”这般没有说服力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明月摇了摇头,“我的身子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殿下,明月没有其他请求,只求……明月走后,殿下能替明月将明雪送出宫去,这皇宫太多是非,不是她这般单纯之人能待的,明月心中如今唯一牵挂的,便只有她了。”

她不担心离殇,离殇日后贵为帝王,受万民敬仰,后宫佳丽三千,时日长了,又怎会记得曾经还有一个夏侯明月存在。她也不担心王皇后,那个本该是她生母之人,元帝那时并未对她做出惩戒,只禁足在凤临宫,必定是还念着从前的夫妻情分,想必也不会真对王皇后狠下心来。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明雪。如今她被贬为奴,宫中又尔虞我诈,危机重重,她本不善于争斗,宫中又无可依之人,孤身一人要如何才能生存下去?

王皇后……一想到那个凌厉的女子,明月心里又是蓦然一疼,那虽是她生母,可却未曾唤过一声娘亲,甚至……没来得及在知道真相后见她一面,此生,怕是最大的遗憾了。

7、死别

离殇感觉到明月的气息渐渐低了下去,心头的恐惧前所未有,他紧紧拥住明月,明月却一再颤抖。他知她放不下许多,放不下的太多,她怎能就这样离去?

“明月,你若好好的,我便什么都答应了你。”转头便神色阴霾的对身后香菱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宣太医?”

明月凄凉一笑,他还是这样,眼中脸上总不自觉的升起阴霾,他可知,每当他这般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心惊。这么俊朗的男子,却总将自己伪装起来,明是属于阳光的,偏生要躲在黑暗之中。

“殿下,要好好照顾自己,日后若等高位,明月只愿殿下心中能有明月一地,其他,再无所想。”她又笑了,比方才笑的更美。只是这样的笑,看在离殇眼中,徒生绝望。

明月安静的躺在离殇怀中,仿若整个殿内只有他们两人,她放肆的环住离殇的腰,这是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的呼吸渐渐微弱起来,眸中似乎看到夏侯夫人从前刻薄的嘴脸,以及夏侯耀对她慈爱的笑。是了,夏侯耀有时脾气虽坏,可对她却还是好的。在这个时候见到他们两个,她笑意更浓。

“殿下……他们……来接我了……”孱弱的声音,缓缓进入离殇耳中,离殇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绝望和恐慌,猛地转过明月的身子,迫使明月与自己平视。

明月的笑从来都是那般好看的,可现在,仿佛那百花盛开的美艳,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心,“明月……你是在……同我告别吗?……”他声音极轻,小心翼翼地问眼前神色苍白的女子。

她只是笑,双唇微动,“殿下……若有来生……定不要过的这般苦了……”

男子眼中霎时淌过一滴泪,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彼此在对方心中的重要?为何那时拥有,却不懂得珍惜,反而在失去时才开始憎恨世事的无常?

环在他腰间的手徒然垂下,离殇眼睛猛地一缩,心像是被撕裂了几分,整个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他缓缓的低下头去,明月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上还有些许湿意,嘴角挂着笑,安静的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熟睡了。

“明月,怎的又睡了呢?再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低哑的声音穿透静谧诡异的殿内,一旁的容慕熙与香菱皆是一震。

怀中的女子只是安静的躺在他怀里,无人回应。离殇抱的越发紧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明月,怎的这般不听话……怎的……说睡就睡了?”

香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飞快的转过身,瞬间泪如雨下。

“明月……你在生我的气吗,气我那时没能护好你,气我没去天牢看过你,气我没能好好的将你带回来,你在气我……对不对?”他拥着明月,身子微微摇晃,似有些坐不稳,双眼空洞无神,如同木偶。

容慕熙闭了闭眼,指尖慢慢泛冷。他与离殇相识十多年,何曾见过离殇这般,整个人似是被人抽去了元神,再也没了灵魂。他上前一步,伸手在明月鼻尖探了探,心里更冷一分。见离殇仍在自言自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容慕熙跪拜在地,殿中宫人皆跟着跪了下来,“殿下节哀,太子妃……薨。”

一室的寂静,犹如冷风吹过,令人毛骨悚然。众人大气不敢喘一下,眼巴巴的等着太子如何反应。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太子离殇除了拥着太子妃坐在远处,全无知觉,仿佛根本没听到方才的话。

容慕熙拧了拧眉,终于抬头望向离殇,这个男子,看似强大隐忍,原来,也会这样伤心欲绝。目光移至他怀中之人,恍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夏侯明月。那时的夏侯明月,笑起来略显薄凉,却足以动人。那时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子,没想到,几年之后,这吃人的皇宫终于将她也带离了这个世界。

“太子,让她……好生走吧……”容慕熙低垂着头,不忍见离殇这般模样,这哪里是平日里冷漠到极致的男人。更不忍明月走也走的如此不安生。

离殇忽的抬头,眼眶已然一圈红印,忽的暴喝一声:“滚,全都给我滚出去,滚——”

容慕熙深深凝视他,第一个起身,众人立刻跟在他后头,一瞬间,整个寝殿就只剩下离殇与他怀中的明月。离殇将脸贴在她的额头上,她额头的温度比刚才更加冰冷。一滴泪,不经意的流淌下来,落在明月脸颊之上,与她脸上本就未干涸的泪滴融为一体。他痴痴的抱着明月,嘴角勾了起来。

“明月,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了,我把他们都赶跑了。”

“明月,怎的就是这般任性,不肯醒来?”

“明月……来世……我们定要早些遇见……我们都太苦了……太苦了……”

他紧紧拥着她,猛然间泪如雨下。

8、登基

天赢元帝二十九年,春,元帝病,驾崩,太子离殇继位,改国号为晋。废黜王皇后,责令常年于宫中西苑深养,不得踏出半步。贤王谋反被平,皇城再次得到安宁。

新帝登基当日,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的阴沉下来,天空雷雨交加,异常恐怖。座下百官皆心生惶恐,唯有高坐之上之人,一年来不曾有过表情的面容忽的扯开一丝笑意。于是人们都记住了新帝登基那日的异常怪相,雷闪电鸣之间,新帝唇角笑意盎然,笑的比那桃花更明媚上几分。

秋,赐公主锦洛,嫁于大学士容慕熙。初冬,公主大婚,前所未有的隆重,新帝下令整个京都街道摆满酒席,宴请京都所有百姓。此次大婚,也被百姓看做是嬴朝有史以来最为豪华的婚宴。

然只有容慕熙与锦洛才清楚,离殇此举,不过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他未曾给过明月名正言顺的大婚,便将这份遗憾补给了他们。

锦洛出嫁前,曾于深夜前往偏殿见过离殇。那时他已退去白日的明黄龙袍,着上从前的玄色锦衣,倚在窗口对着手中玉佩发呆。她亦不忍上前叨扰。

她时常瞧见皇兄,常常对着明月留下的凤玉佩兀自发呆。没有人能够看得透他心里所想,依稀仿佛,一年前明月的死,也带走了他一颗本不完整的心。她忆起,当日在太子宫见到他时的景象,至今想起,仍觉心有余悸。

她从未见过皇兄那般空洞的眼神,紧抱怀中的明月,脸颊上滴满眼泪,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宝物。直至明月身体已然冰冷,他仍不肯放手。他将自己关在那座殿寝三天三夜,他与明月度过了只属于他们的三天三夜,没有外界干扰,没有斗争纷扰,只有他们。

她瞧见他已经凹陷下去的眼窝,下巴处密密冒出的细长胡渣,已经那双漆黑却空洞的双眸。他只抬头扫了她一眼,便抱起明月准备离去。只走了几步,又忽的回过头来看她。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试了很久,她才方听到他低哑的声音。

“将那夏侯明雪送出宫去,给以足够银两,让她找个安稳地方好生过日子。”

只这么一句话,说完便又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那些记忆,对锦洛来说,是一个莫大的震撼。她喜欢着的明月姐姐就那么走了,她连最后一眼都没瞧见。她敬佩的皇兄,随着明月姐姐的死,也跟着失去了灵魂。

明月安然下葬之后。他又恢复了原来的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然只有太了解他的人才会发现,他的那颗心,他的理想抱负,甚至从前的隐忍坚毅,都已随着明月一起被埋入了黄土。

他更加冷漠,更加阴鸷,更加让人无法靠近。也更加……放纵自己。

似乎,他从不刻意束缚自己不去想她。

他的后宫有无数女人,却无一人似她那般敢勇敢看他的眼,看他的唇,看他全部的心绪。夏侯明月,当真只是世上独一无二,再难寻觅。

9、相守

冬末。这一年的隆冬似乎异常寒冷,离殇下了朝,并不急着往御书房。他前往偏殿,偏殿外的满树腊梅,该是早已开放了。果不其然,满枝腊梅,清冷艳美,就如同那个被深深掩埋在心中的女子。

一年了,却从未忘怀。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依旧会想起明月清冷的眼眸,想的最多的,是初见,那时大婚,一声大红嫁衣的她笔直坐于床榻之上,明是紧张,却佯装镇定,倔强的眼眸迎上他的,全无惧意。是从那时起,他便被她眼眸中一方晶亮吸引住了吧。

再后来,是被他识**份后的镇定,她不若其他女子那般爱撒娇,或者总将注意力放在如何吸引他上,她与她们太不一样,或者说,她从来未曾将他放在眼里过。

那时,她告诉他进宫原因,她为他设计他人,她亦为他除去墨王,她做的委实够多,然而那时的他仍觉得远远不够。

如今想来,明月,你是否也曾经怪过我,那般冷然的对待于你?

伸手轻轻折断一枝腊梅,上面薄薄的积雪散落下来,撒了他明黄色的衣摆一角。记得那时在太子宫,她便时常会对着这一树的腊梅发呆,现今物是人非,他竟也开始习惯她从前的习惯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香菱小声在旁道:“皇上,容大人求见。”

离殇的注意力并未转移,淡淡道:“让他进来。”

容慕熙远远就瞧见了一身明黄的离殇。他与他并肩这么多年,有时只需一个背影便能知道他今日心情如何,自从她走以后,他的身影便看去时常觉得落寞。大概,是身边少了一个人的缘由。

“何事不能在早朝时禀,非要在这里求见。”

容慕熙迟疑一下,想着措辞,随后才小心翼翼的说:“贤王已于昨日深夜,在天牢自缢。”

他观察着离殇的反应,不想却什么都没发现,离殇脸上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依旧专注手中腊梅。容慕熙不禁噤了声,这一年多来,他变得更加深沉,更加让人难以猜测了。这种变化,让他也渐渐开始后怕起来。

一个深不可测的帝王,是最难伺候的。

许久,离殇才放下手中腊梅,负手转身,“他疯了一年,如今自我了断,也算当初父皇留他一命的代价。在明月中箭之后,他就已经该死了。”

原来他至今仍无法释怀。但容慕熙更懂得君臣之道,绝不会在离殇面前多说一句无用之话。

“若无其他事,你且下去罢。”挥了挥衣袖,离殇抬手揉揉眉心,略显疲态。

容慕熙退下,踏着一层薄雪原路返回。一路忐忑,仍觉心悸。他深知离殇是将伤痛彻底掩埋在了内心深处。他心里,定是有个位置已然被伤的面目全非,但又无法说出口的。

离殇……其实过的比谁都苦……

温热的玉佩置于掌内,离殇如看珍宝一般捧在手心。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信物。这一年来他试着做一个好皇帝,果然将这父皇留给自己的江山打理的井井有条,可身边却无那个能与他一同俯瞰天下之人。

忆起那时她苍白的脸颊与茫然无措的眼神,手心猛地握拢。

殿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大雪来。

他与她相识的那年,也如同现在这般,鹅毛大雪纷飞。那时,她还未被卷入那场纷争,后来,想要将她脱离,已是来不及。

俊朗的帝王嘴角浮现柔和笑意,手中玉佩越加温热起来,仿佛还残留着当时她的余温。一片大雪纷飞中,他仰头望向苍白寂寥的天空。

明月,若有来世,不愿投身帝王家,只愿与你长相守。

然,长相守,长相守,曲终人散,何以相守?

孰能,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