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
她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青楼女子，卖笑，卖唱，甚至是卖身。
她恨，恨他为何不早点来，又恨他为何等到一切都不可挽回时，才又冒出来惺惺作态，说要替她赎身。
就像之前一样，给了她希望，又一点一点把她的希望扼杀掉，眼睁睁看着她堕入无尽深渊，万劫不复。
所以这次，无论他说得多好听，她都不会再信他了。
听着她的话，苏青路充满希翼的眸光忽而一点点灰败下去，只余无尽的悔恨，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道：“那我用这五千两买你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不许见其他客人，行不行？”
再给他一个月，只要……
“可以呀。”林琬儿唇角一勾，自然地换上像对待其他恩客那样的风尘模样，双手勾上他的脖子，红唇凑近他的耳畔，暧昧道：“从今夜开始，奴家只属于苏公子一个人，你想让奴家做什么都可以。”
看见她这副模样，苏青路皱起眉头，很是心痛。
可这一个月里，苏青路并未让她做什么，甚至她主动脱了衣服勾引，他也不为所动，只是夜里陪她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就匆匆离去，每天都是如此。
还有，每天都要问一遍林琬儿，要不要跟她走。
林琬儿眼底的嘲讽愈发浓烈，每次只回他两个字：“不跟。”
苏青路无奈，但并未放弃，似乎想问到她答应为止。
林琬儿又觉得他虚伪，既包了她，又说什么都不愿碰她，还要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呢？
不过，他不肯碰自己的原因，不用说她也猜的出来，不就是因为她和很多男人睡过，嫌她脏罢了！
越想越是怨恨，若他那天早点如约而来，为她赎身，她如今也不会落得名誉尽毁，每天以色侍人。
而他一边哄骗自己，一边娶妻，还中了探花郎，过得如此风光……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受罪？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突然，一个歹毒的念头一闪而过。
“苏青路，是你自找的……”她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眼中尽是癫狂。
这时，她身上隐隐散发出常人肉眼所看不见的诡异红光，只一会儿，就又消散不见了。
花盆里，默默看了许久的沙华看见那红光，精神猛然一振，激动道：“曼殊仙司，你刚才看到了吗，她身上突然发出红光！”
“嗯。”曼殊思索道：“是那红光，与之前九世**魔的一模一样。”
“那红光是怎么出现的？”沙华奇怪道：“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别说他，就连曼殊也没发现，她分明一直都在死死盯着林琬儿，一点细节都没错过……除了林琬儿与那些恩客共赴云雨的时候。
该不会，是在那种时候？
曼殊沉吟片刻，道：“再看看。”
沙华点点头，想起苏青路和林琬儿之间的恩怨情仇，忍不住问道：“苏公子似乎对林姑娘余情未了，那当初他又为何没有按照约定来为她赎身？”
曼殊想到了那日在轮回簿上看到的东西，忽而轻叹一声，却没有说话。
她不说，沙华也不敢再追问，噤了声，又默默地看着，想知道到最后，苏青路有没有把林琬儿带走，两人的结局最终会如何。
然而没过几天，却传来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苏青路死了。
仔细一打听，原因竟是因为林琬儿之前的那些恩客想花钱找她寻欢作乐，结果苏青路不许，又加了几千两银子，想独占林琬儿。
而那些恩客里，不乏有权有势的名门公子，苏青路如此不识好歹，彻底惹怒了那贵公子。
那贵公子想给苏青路一个教训，便买了打手去教训他一顿，不成想那些打手下手太重，竟活活把他给打死了。
那贵公子在京中权势很大，苏青路又只是一个小小的探花郎，他本想悄悄把这件事压下去，却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官府查到了他的头上，苏青路的爹娘就缠上了他，要去官府伸冤。
可惜，那贵公子权势滔天，林琬儿还给他出主意，暗暗撺掇了一个秀才去替他顶罪。
那秀才对林琬儿痴心一片，爱到走火入魔，她让自己干什么，他就去干什么。自行到官府自首，乖乖按照她教给自己的说词，把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自毁前程。
此事便草草了解了。
苏青路的爹娘眼见伸冤无门，儿子白死，只得认了。
对于苏青路冤死，林琬儿只觉得痛快极了，一个人在房中大笑起来，疯魔了似的，口中还不断说着：“死得好，苏青路，这是你欠我的！”
倏地，她身上那道红光又显现了出来，而且看起来比上一次更强烈，眸瞳竟也从黑色变成了红色。
曼殊看着，暗道不好，这道红光里还夹杂着极重的怨气，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成魔！
来不及多想，她立刻显了形，同时黑绸缎从袖口里飞出，把林琬儿紧紧缠绕住，但林琬儿愈渐失去理智，疯狂地挣扎着，红光爆发，眼看着就要挣脱束缚。
沙华见势不妙，也连忙化了形，从怀里掏出一瓶灵芝甘露，道：“仙司，快给她用这个，能祛除魔性！”
曼殊接过，忙不迭把灵芝甘露往林琬儿身上撒去，不一会儿，红光渐褪，瞳孔也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黑色，直至红光彻底消失。
林琬儿平静下来，渐渐恢复了神志，不再是那副癫狂的模样。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的两人，迷茫又惊恐道：“你们是谁？为何会在我房间？”
低头一看，自己还像一只蝉蛹一样，被一条缎布严严实实的缠住，表情更加惊恐，深吸一口气就想大喊一声：“救——”
“命”还没喊出口，就被绸缎捂住了嘴，她心如死灰，眼泛泪光看着二人，发出可怜的“呜呜”声。
“我乃冥府摆渡司。”曼殊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方才体泛红光，险些入魔。”
说着，抬手在林琬儿眼前轻轻一挥，林琬儿脑中便浮现出刚才她发狂的画面。
林琬儿回看完，惊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那疯魔的样子是自己。
曼殊再一扬手，收回绸缎，林琬儿双腿一软，直直的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道：“摆渡司，我是不是犯了什么罪？你是来捉我的？”
“你犯的罪，自有冥府审判。”曼殊问道：“林琬儿，现在我且问你，近日你可曾接触过什么举止怪异之人？”
林琬儿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摇头道：“我的客人，都是名门公子，我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说着一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倒是，多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外域公子。”
曼殊眼眸微微一眯：“外域公子？”
“是。”林琬儿回忆道：“银发碧眼，鼻梁高挺，脸长且宽，身形比本国寻常男子要魁梧高大，所以我一眼便看出他是外域来的。因为好奇他是从哪儿来的，当时便打听了一圈，却是无人知晓他的来历，神秘得很。”
旁人问不出，她自然也不敢去问本人，青楼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而她们只看银子，不管来历，便没有放在心上，曼殊这一问，她才恍然回想起来。
曼殊听后，思忖道：“那他可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林琬儿道：“有。那位公子与我春宵一度，说我伺候得他十分满意，便送了我一根坠着红宝石的簪子，我瞧着那簪子很是漂亮奇特，喜欢得紧，所以每天都戴着。”
曼殊和沙华二人往她头上一看，果真看到她发髻上戴着一根坠着红宝石的簪子，红宝石闪耀着漂亮的光芒。
曼殊道：“可否拿下来我看看。”
林琬儿便把簪子取了下来，双手递给曼殊。
曼殊拿在手上仔细瞧了瞧，沙华也好奇地凑过去看，可无论二人怎么看，好像都是一支普通的簪子，并无异常。
看来不是这簪子的问题。
二人把簪子还给林琬儿。
林琬儿抬脸看着二人，战战兢兢道：“你们现在要把我抓回冥府吗？”
曼殊无言，这是在三生镜里，林琬儿只是瞎眼婆婆的前世，原本的神魂已经被关押在冥府中了，无须把林琬儿再抓走。
林琬儿得知自己不会被带走，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曼殊还是用法术把林琬儿锁在了房中，在自己没查出红光因何而现之前，都不准林琬儿踏出门一步。
曼殊则决定离开暂时离开三生镜，再翻看一下轮回簿，想找到林琬儿口中所说的那个外域男子。
她莫名觉得问题就出在那个外域男子身上。
曼殊要回去，沙华自然也不会独自留在三生镜中，屁颠屁颠跟了出来。
三生镜中过了三个月，而外面其实只过了一天，沙华觉得这一天过得无比漫长。
曼殊出来后，直奔藏书楼，去翻轮回簿，沙华见了也把脑袋凑过去跟着了一眼，曼殊没有避讳他，任他看。
当他看到林琬儿的前世记载时，沙华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忍不住一阵唏嘘，“原来，苏公子并没有抛弃她啊。”
轮回簿上记载，苏青路那天回去后，瞒着年迈的爹娘，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家当，堪堪凑齐二百两银子。
可老鸨要的赎身钱是一千两，他根本凑不到，却又满心都记挂着林琬儿，急切地想为她赎身。
于是，他不得已偷了家中的地契和屋契，正想拿去当铺抵押换钱，结果屋门还没出，就被他爹娘撞了个正着。
在他爹娘的逼问下，他说了实话，哭着求他爹娘让他把林琬儿救出来。
可他爹娘只觉得他疯了，气得非但不肯帮他，还把他关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强硬的勒令他与林琬儿断了往来，以后都不许再见面，还让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三个月后就成亲。
他极力反抗，可他爹娘以死相逼，他迫不得已才应了下来。
后来他寻到机会，偷偷溜出去，去百花楼找林琬儿。
他瞒得极好，一瞒就瞒了三个月，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瞒得再好，也终归会有破绽。
十月初八，这天是他和林琬儿约定好要为她赎身的日子，也是他的大喜之日。
这天，他趁二老忙着招待宾客，便找准时机偷偷拿了家里的银钱，再次偷了家里的地契和屋契，顺利的换了一千两出来，满心欢喜的拿着这一千两想去青楼赎人时，偏偏还是被二老及时发现了。
二老被他气得当场晕了过去，他情急之下，只得先把二老送去医馆。二老醒后，非要把回去和新娘子晚婚，否则就寻死觅活。
为了二老的身体着想，苏青路无可奈何，只得回去成亲完婚。
这便爽了约。
但他心里没有放弃，几天后就是秋试，只要他努力考取功名，届时就一定能靠自己为林琬儿赎身。
一个月后，他果真考取了功名回来，拿了皇上给的赏银就兴冲冲的跑去百花楼，一心要为心爱之人赎身。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沙华已经看见了。
而这一切，林琬儿到死都不知道，余生都在怨恨中度过。
沙华长叹，惋惜道：“造化弄人。”
而更造化弄人的是，因为苏青路是因林琬儿而死，所以下一世，苏青路转世成了林琬儿——也就是瞎眼婆婆的丈夫，那个被她撺掇去为贵公子顶罪的秀才，则转世成了瞎眼婆婆的儿子，二人这一世便是来讨她前世欠下的血债的。
一切都是因果。
因果不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