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林琬儿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苏青路来赎她回去,幻想着以后嫁给他,相夫教子的快活日子。

可自那日苏青路离开之后却就没再来过,她左等右等,等了十多天,脖子都伸长了,都没等到情郎来赎她。

她开始慌了,心想苏青路该不会觉得她被1进了青楼,名声没了,他自己又是正经的读书人,将来被人知道他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怕以后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所以后悔了,不愿来赎她了吧?

可她了解苏青路,他绝不会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既然他作出了承诺,就一定会做到的。

她如此安慰自己。

然而,又一个月过去,苏青路仍是没来,眼看着她就要及笄,被卖去给老头子当小妾了!

林琬儿心急如焚,坐立不安,茶饭不思,一点一点对苏青路失望,又伤心又恨。

“那位苏公子,该不会真后悔了吧?”沙华这几日被她伤心的情绪感染,也不由跟着难过起来。

那日苏青路对林琬儿承诺得信誓旦旦,他还道苏青路是个有情有义的,不成想,这才过了一个月,便要弃心爱之人不顾了么?

曼殊仍是没有说话。

就在沙华以为苏青路不会再出现时,苏青路突然来了。

他好像变了个样,脸色苍白难看,脸颊瘦得凹陷了下去,眼下一片乌青,青色的胡茬冒了出来,显得有些邋遢,与那日清秀白净的温雅书生简直判若两人。

这么多天过去,他迟迟没有来带自己离开,林琬儿本已死了心,绝望的等着两个月后嫁给那肥头猪耳的老头,没想到他竟来了,一时间又喜又气。

喜的是原来他还没有抛弃自己,气的是他让自己苦等了这么久。

“苏郎,你终于来了!”林琬儿哭着埋怨道:“这一个月来,你让我好等,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话顿,她注意到苏青路的异样,轻轻摸了摸他扎手的胡茬,秀眉蹙起,双手捧着他的脸,心疼问道:“苏郎,你怎么了?怎么瘦了许多?”

苏青路握上她的手,嘴角牵强的扯了扯,声音微哑道:“无事,只是近日秋试要到了,每夜熬得晚了些,琬儿无须为我担忧。”

算算日子,秋闱确实快到了,就在两个月后。

而苏青路又一向用功,每夜悬梁刺股,通宵达旦的看书,十分拼命。

因为从前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身份显贵,而他是一介穷酸书生出身,觉得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她,于是便想考取功名,只为以后能光明正大的娶她回家。

原来他这么长时间不来看她,是在准备秋试。

林琬儿心中那点怨恨瞬间烟消云散了。

“苏郎,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她歉疚道。

苏青路微微摇头,垂眸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林琬儿敏锐的察觉到他有些不太对劲。

苏青路抿唇默然,依然只是摇摇头,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

林琬儿只当他是每夜念书睡不好,没放在心上,柔声叮嘱了他几句要注意身子,不可过多劳累,好好休息云云,他皆是一一低声应下。

说着说着,她忽然一顿,抬起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定定凝视着他,轻声开口叫道:“苏郎。”

苏青路心下一沉,咯噔一声,似是已经料想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话,沉默着,没有应声。

林琬儿自顾自说了下去:“你这次来,是要带我走的吗?”

这句话仿佛是一句夺命咒语,苏青路听着,心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紧。

他不敢看那双眼睛,把脸别到一边,沉默了好半会儿,才咬牙道:“不是。”

林琬儿手上一颤,声音微抖:“你不是说……”

“琬儿,再等等。”苏青路木然地喃喃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林琬儿泪光闪烁,“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苏青路闭了闭眼,“快了,很快。”

“……好,我相信你定不会负我。”林琬儿又一次选择相信他,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之后,苏青路像是要向林琬儿证明自己不会抛弃她,每夜都会趁夜半时,偷偷潜入来看林琬儿。

而他于林琬儿而言,就是悬崖上的一根蜘蛛丝,她不想掉下悬崖,于是拼命抓住,生怕这根蜘蛛丝有一日会突然断了。

又一个月后。

一夜,两人缠绵过后,林琬儿躺在苏青路的怀里,微微平复了一下气息,抬起水盈妩媚的眸子,泛着泪光看着他问道:“苏郎,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这个问题,每见一次面,她就要问一次。

每次,苏青路都告诉她:“很快。”

可如今一个月又过去了,再有一个月,她就要被老鸨卖出去,苏青路还没带她离开,他口中的“很快”,仿佛是“无期”。

她等了两个月,已经等不及了。

这次,苏青路沉默了很久。

林琬儿看见他这个样子,没由来的心慌,好像那根蜘蛛丝要断了。

她忍不住催促道:“你说话啊。”

苏青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把她从怀里轻轻推开,起身穿好衣服,从钱袋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梳妆桌上,对那个问题却避而不答,只道:“琬儿,天冷了,你多添两件厚衣服,别着凉。”

林琬儿看着那锭银子,愣了半晌,突然气笑了。

“苏青路,你这是做什么?”她眼眶红了,满眼不可置信,愤怒又心痛:“你当你自己是嫖客,我是妓子么!”

她虽然被卖到了青楼,但她从未把自己当成妓子看待,她的气节,她的傲骨还在!

老鸨曾想逼她出去给那些人卖笑卖唱,她抵死不从,只为守住自己的清誉,为他以后的颜面!

她把自己的清白给他,也仅仅是因为她相信他,相信他不会抛弃自己,她是心甘情愿。

而他,却在云雨过后,给了她一锭银子。

这与把她当成妓子有何分别!

苏青路垂下眼皮,“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林琬儿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我只是担心天冷了,你会受寒。”苏青路叹气,脸上显出几分疲惫,温声道:“你身子骨弱,每到冬天便免不得要染上风寒,一旦着凉一个月都不见好,我怕你受寒,才想着给你点钱,添两件衣裳,你莫要多想。”

他说得真切,再加上又一直对她极好,林琬儿听在耳朵里,心里也有了几分动容。

盯着他看了许久,未看出什么端倪,她才缓和了脸色,下了床,将头靠在他怀里,双手环上他的腰,柔声道:“对不起,是我想多了。只是一个月后,我就要被卖出去,你又迟迟不赎我,我很心急,一时激动误会了你。苏郎,你不要生气。”

“下月初八。”苏青路突然说。

“什么?”林琬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月初八,我来带你走。”苏青路看着她的目光万分诚挚。

林琬儿眼睛骤然睁大,一下子欢喜得不行,“真的?你不骗我?”

苏青路道:“琬儿,我从不骗你。”

“好,这可是你说的,我等你!”林琬儿笑得灿烂。

苏青路走了,留下那十两银子。

林琬儿得到他确切的承诺,日子都有了盼头,每天都数着日子过。

自从被卖到青楼以来,从未这么盼着日子快点过去。

很快,就到了十月初八。

这天下了一场大雪,天儿冷得让人直哆嗦,院里不少姑娘都愁眉苦脸的,抱怨这么冷的天,晚上来的客人肯定很少,她们今晚怕是赚不了多少银子。

“我还想买城南那家衣坊新出的狐皮锦裘呢,看来要过几天才有闲钱买了。”

“我也是,那件锦裘样式新颖,我记挂了好久!”

姑娘们站在门廊下,忧愁的望着下个不停的大雪,聊着聊着,有人不经意间瞥见隔壁房里,这两个月来一直闭门不出的林琬儿出来了,顿感新奇,连忙开口叫了她一声:“哎,那个新来的姐妹?”

这一声“姐妹”,叫得林琬儿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心道:我可不是你们这些青楼女子的姐妹。

但她自小被爹娘教得好,涵养礼数已经刻在骨子里,纵使心中不悦,还是去同她们打了声招呼。

姑娘们笑嘻嘻的道:“你来这里三个月,从未见你出过门,我们还以为你知道自己马上要嫁给李老爷,所以安心等着嫁过去当主子,享荣华富贵,吃香喝辣了,今日怎的突然出门了?”

除了与她交好的晚晴,其他姑娘并不知林琬儿的身世,只知道她是三个月前来的,且一来被一位老爷看上,花了高价定下她,等着及笄就嫁过去。

这话可触及到林琬儿的逆鳞,她的脸登时拉了下来,也不再顾及那点礼数,冷冷道:“我不会嫁过去的,请你们说话放尊重些,我与你们不一样。”

姑娘们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她看起来端庄大方,气质斐然,一看便知从前定是一位大家闺秀,想必不是被人拐来,就是家道中落被卖来这种地方。

心高气傲,也很正常。

姑娘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顿时变得戏谑又怜悯。

“小姑娘,虽这样说有些打击你,但你可知,一旦进了这种地方,便再无出去的可能。你还算走运的,才刚来,还没接客就被主顾看上,不但要娶你回家,还赏你妾室的名分,你便别再做其他妄求了,安心接受吧。”

她们哪个不是被迫到这种鬼地方来的,刚来的时候也曾妄想过有朝一日能逃出去,可后来,她们已经麻木了。

这么劝林琬儿,也是好心。

林琬儿不领情,冷笑道:“多谢好意。但你们放弃了自己,甘愿卖笑以色取悦别人,低三下四只为求别人恩赏,可我没有。要我像你们那样,我还不如一头撞死,还来得痛快。”

顿了顿,想到今日苏青路就要来带她走,心情又愉悦起来,忍不住勾唇笑道:“他说了,今日就来带我走。”

突然,有一人问道:“他若真想带你走,为何非要等到今日?”

林琬儿笑容一僵,面色有些不自然,话也噎住。

那女子见她答不出来,嘲讽一笑:“他不会来的,没我劝你还是趁早死心吧,男人的话就如同放屁,说过就忘了。”

话虽粗鄙,但却是真理。

“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林琬儿下意识地为苏青路辩解。

“哦,好吧。”那女子笑道:“那我且等着看,你那位情郎什么时候会来赎你。”

“他马上就来了!”林琬儿言之凿凿,满心欢喜的等着苏青路来带她走。

可一直等到天都快黑了,苏青路也仍然没有出现。

林琬儿想起那女子的话,突然慌了。

他会不会真的不来了?

不可能的,他承诺过的,他一定会来!

叩叩——

这时,有人在门外敲了敲她的房门。

林琬儿精神一震,眼中顿时闪动欣喜的亮光,马上去开了门,“苏郎,你来了——”

话没说完,突然止在喉头,那抹欣喜也瞬间消散。

门外的人,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苏青路,而是晚晴。

“晚晴,是你?”她伸长脖子往门外望去,除了晚晴一人,再无别人,心里那股不安又加重了几分,“你有没有看见苏郎,他来了没有?”

“琬儿,你别看了。”晚晴轻叹道:“苏公子……他不会来了。”

“晚晴,你别胡说,他……”

“他迎娶别人了。”晚晴道:“今天,就是他的大喜之日。”

晚晴的话,像一包炸药,“轰”的一声在她脑中炸开,大脑瞬间空白,愣愣地反应不过来。

愣了许久,她突然红着眼睛对晚晴怒吼一声:“我不信!你骗我!”

她太过执拗,晚晴实在看不下去了,咬了咬牙,拉着她的手往后门走,“既然你不信,那我便带你去亲眼看看!”

晚晴悄悄带着她离开了百花楼,一路狂奔到城南,苏青路住的地方。

只见,苏青路的家门前挂上了红灯笼,那两个红双喜字,在漫天白雪中格外刺眼。

而苏青路一身大红喜服,在宾客们的道贺声中,与身旁的同样穿着红艳嫁衣的新娘子规规矩矩的拜堂成亲。

林琬儿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眼睁睁地看着这刺眼的一幕,她眼前一黑,呼吸滞住,扶着树捂住心口,慢慢蹲了下来,想大哭一场,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痛,万箭穿心的痛!

她的心爱之人,她无比信任的人,最终还是抛弃了她,情话都变成了谎话,昨日还对她甜言蜜语的人,竟转身就娶了别人!

忽而,她疯了似的大笑起来,笑得悲恸而绝望。

都是假的,他从没想过要带她走,而她还傻傻的盼着望着。

真可笑!

青楼里的人很快找来了,把她和晚晴两人抓了回去,老鸨以为二人要逃跑,气得想把二人痛打一顿,但又怕打破相了卖不出好价钱,便把她们关在刑房三天三夜,只给水喝,不给饭吃。

再放出来的时候,平日性情刚烈的林琬儿突然乖顺了很多。

转眼到了及笄那天,老鸨让人给她画了个娇艳的妆容,从头发丝到脚趾头装扮得十分精致,可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却了无生气,只剩下一片空洞,像一块死气沉沉的木头。

但老鸨不在意这个,她只在意这个商品漂不漂亮,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快到吉时,林琬儿被换上了嫁衣,就在她准备要上轿的时候,李府中忽然传来一个噩耗。

李家老爷死了,死于马上风。

他死了,林琬儿也就不用嫁了。

这是林琬儿一直都期盼的事,可她现在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深知,就算不嫁给这个李老爷,老鸨也会让她嫁给另一个李老爷,无论如何,她都逃不出这座牢笼了。

能带她逃出牢笼的人,已经没有了。

但在李老爷死后,坊间渐渐传出了一个关于她的传闻,说她是煞星,命带不详,不仅克死了自己的爹娘,害得一家人家破人亡,还克死了李老爷,若不是李老爷要娶她,人也不会死。

久而久之,她就成了一个卖不出去的商品。

不过,虽然没人敢把她赎回去,但她长了一张国色天香的脸,本来又是名门出身,颇有才气,经老鸨一通**,竟成了京中有名的雅妓。

有许多文人墨客,名门公子闻名而来,都想要一亲芳泽。

林琬儿心已死,接受了现实,不再反抗。又因对苏青路因爱生恨,便自甘堕落,不再守着贞操,老鸨为她介绍恩客,她也乖乖接受。

然而,有一天,消失已久的苏青路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琬儿,你怎能……怎能如此自甘堕落!你跟我走!”

彼时,苏青路已金榜题名,在科举试中中了探花郎,才从金銮殿中接了圣旨出来,连家都还没回,就迫不及待地直奔百花楼而来,想把林琬儿赎走。

可到了百花楼,看见的却是林琬儿玉体横陈,酥胸半露的躺在一位公子哥怀里的画面嬉笑玩闹,头上那支坠着红宝珠簪子轻轻摇晃,衬得她的面容更加娇艳妩媚。

他愤怒又震惊,一把拉上她的手,想带她走,却被林琬儿冷冷甩开。

他霎时愣住:“琬儿,你……”

林琬儿坐在那公子怀中,双手柔若无骨覆在那**出来的精壮的胸膛上,眼尾微挑,淡淡地看向苏青路,妩媚的眸光带着一抹浓重的嘲讽和怨恨。

她红唇轻启:“这位公子,奴家今夜是杨公子的人,你若想与奴家共度良宵,可以先去报名领号,大概一个月后才能轮到你。”

苏青路张了张嘴,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杵着不动,林琬儿又道:“公子怎么还不走?天色已晚了,你这么晚不回家,却跑到这种地方来,家中娇妻若是知道了,怕是要伤心。”

这话一说出口,苏青路便知道她已得知自己娶妻之事。

他脸色一白,慌乱道:“琬儿,那件事我可以向你解释,那日我……”

“不必了。”林琬儿脸上挂着笑,语调却是冷如寒霜:“公子请回吧,我和杨公子要歇息了。”

她说罢,叫来几个打手,让打手把苏青路赶出去。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看戏的杨公子这才出声问道:“他是你的什么人?怎么琬儿琬儿叫得这么亲热,是不是偷偷养的情郎?嗯?”

“奴家哪有什么情郎,真有情郎那也只会是杨公子。”林琬儿指尖在他下巴轻轻一勾,笑得妩媚勾魂。

杨公子被撩拨得招架不住,顿时腹下一紧,眯起眼抓住她的手,翻身压了上去,“你这个小妖精……”

不多时,房里传来娇喘阵阵。

苏青路在门外听着,拳头紧握,脸上满是后悔。

林琬儿本以为苏青路看见她流连恩客之间的画面,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可没想到,第二天,他竟又来了。

还带着五千两白银。

林琬儿看着那一箱银子,只觉得好笑极了。她冷声一笑,冷漠而疏离地开口道:“苏公子这是何意?”

苏青路定定地看着她,掷地有声道:“我来赎你。”

“哦?”林琬儿眉梢微微挑起,饶有兴致道:“你家中娇妻知道你要赎一个青楼女子回去么?”

苏青路哑然片刻,摇头道:“她不知,也不必知。”

林琬儿笑得越发戏谑,话中带刺:“公子这是打算背着她,玩金屋藏娇?我竟不知公子有这癖好。”

“琬儿,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行了,苏公子不必多说。”林琬儿替他合上那一箱白银,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你已经来晚了,既已晚了,现在再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便不用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