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高楼把天空隔成各种形状的小块儿,凌晨一点,郭贝贝站在酒吧外的空地上眺望着墨色的夜空,污浊的视觉效果让她倍感烦躁。她的目光下移,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上,突然觉得这些跳动的彩色音符倒像是这个冰冷的城市里不可缺少的精灵。她收回目光,动作娴熟地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一口后再缓缓吐出去,望着面前飘散的烟雾,内心顿时释然不少。
“小郭总,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外面……”韩俊面色微醺地走过来,虽然已经是凌晨了,他看上去却毫无困意,精神抖擞地朝郭贝贝喊道,“外面这么凉,还是进来吧。
郭贝贝转身冲着韩俊挤出一抹笑意,回应说:“你先喝,我马上就来。”
韩俊冲着郭贝贝点头,做出“OK”的手势后,转身朝着酒吧里走去。
深夜的酒吧依然热闹非凡,这些俊男靓女看上去一个比一个精神,在闪光灯的扫描下劲歌艳舞轮番上阵。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快乐,似乎这里就是他们的天堂。
穿过公共区域,郭贝贝径直朝着包间走去,进去后顺手关上了门,外面嘈杂的声音立即小了很多。
“小郭总有心事儿?”韩俊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有点闷,出去抽支烟而已。”郭贝贝说着伸手给自己倒上红酒。
“我觉得其实你不太喜欢这种嘈杂的地方……既然如此,咱们为什么不在你办公室里聊呢。”韩俊面带疑惑地说。
“因为你喜欢。你刚来就赢得两百辆订单,理应投你所好才对。”郭贝贝一边晃动着酒杯一边看着韩俊,神色郑重地说,“虽然我接手公司不久,但我这个人原则性很强,最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胡乱嚼舌根儿。你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的业绩,如果我和你在办公室里沟通过多,会让大家误会你的能力。这样的话,对你岂不是不公平。”
这番话听得韩俊微微一怔,前半句是受宠若惊,后半句意味深长。他揣摩了片刻,立即笑容满面地朝着郭贝贝举了举酒杯,诚恳地说:“感谢小郭总对我的肯定,我一定再接再厉。”
郭贝贝举杯碰了一下,笑着说:“合作愉快,期待更好的你。”
“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问你,但是不知当说不当说。”韩俊放下酒杯小心试探。
“我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上班期间我们是上下级的同事,下班后大家都是朋友,有疑问就直接问。”
“我听到传言,你之所以接管公司不是因为你想替郭董事长分担,而是想灭一下冷子勋的锐气而已。”
郭贝贝听完好不惊讶地笑了笑,她盯着韩俊的眼睛好奇地说:“我对你这个问题也十分好奇,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好奇,即便真是如此,又与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有!”韩俊十分肯定地回答说,“我之所以来隆鑫公司是冲着小郭总来的,我相信你不是一时兴起才管理隆鑫公司的,我觉得跟着你能够让我的职业价值最大化。所以,我信你,也信隆鑫。”
这番话让郭贝贝有些意外,她没有回答,却反问道:“我倒是想问问你跳槽的原因,你是因为感情受挫还是因为工作受挫?或是怀着一种报复性的心理来隆鑫的?”
韩俊明显没有准备,他没想到郭贝贝会问自己如此尖锐的问题。其实,他原本并没想跳槽。在郭贝贝和冷子勋的关系闹僵之后,郭贝贝私下约了他几次,邀请他加入隆鑫公司,并开出比鼎盛公司更好的待遇和条件。他一开始是拒绝的,直到易元龙下台后,冷子勋当众宣布了几个人员调整,却唯独遗忘了他,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不过就是冷子勋手里的一枚棋子而已。
从那一刻起,他彻底死了心,也确定了去隆鑫公司。
让韩俊欣慰的是,在应聘的时候,郭贝贝居然一句话都没有问,只是让他填个简历就直接办理了入职手续。
而此刻,这个尖锐的问题却被郭贝贝突然抛了出来,这让他有一种被人重新审视的感觉。
“如果我说这三种心理都有,你会不会讨厌我?”韩俊思虑再三,试着说出心里话。
“不会,我喜欢坦诚的人。”郭贝贝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但不讨厌你,我觉得你很勇敢,我就需要你这样的左膀右臂。”
听到这话,韩俊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不少。他暗自吁了一口气,感慨地说:“感谢信任,我会努力的。”
郭贝贝轻轻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韩俊一眼,主动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向你求证一下。”
“请小郭总放心,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会如实相告。”
“早就有传言,说那个叫夏绽放的女孩主动勾搭冷子勋,据说她目的不纯。我想问问你,这件事是不是真如传言的那样?”
韩俊觉得这又是一个扎心的问题,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我觉得他们俩的关系的确有些微妙,但碍于公司的制度没有公开而已。还有就是……”还没说完,韩俊就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郭贝贝刚刚还风平浪静的脸上已经有了波澜。
“还有什么?”郭贝贝眉头紧蹙地追问一句。
“还有就是……”韩俊查看着郭贝贝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他们俩之间是谁在利用谁,还不一定呢,我反倒觉得夏绽放才是被利用的那一个。”
这个回答让郭贝贝感到震惊,她有些诧异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冷子勋跟我聊起过启用夏绽放的原因。她刚到公司上班的时候不小心搞砸了一个二十辆车的订单,后来为了弥补损失,她硬是咬着牙根还给冷子勋二十个客户。或许是因为这件事,让冷子勋对她比较关注。我之所以说夏绽放被利用,是因为冷子勋在扳倒他舅舅易元龙的过程中,需要一个帮他冲业绩又可以轻松控制的人,而夏绽放正好符合他的要求。说白了,夏绽放不过就是冷子勋手里的一枚棋子而已。不过……”韩俊犹豫了一下,补充般地说,“我必须得承认,她的确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郭贝贝当下缓了一下心神,眼神闪烁地晃动着酒杯,然后举杯喝完了剩下的酒液。
“呵呵……”郭贝贝冷笑一声,嘲讽般地说,“一个需要利用这枚棋子扭转局面,另一个甘心被利用,是因为她需要行业资质和管理经验。所以,在你看来,他们俩就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我应该去给他们这对狗男女颁发一个‘臭味相投’奖才对。”
看着郭贝贝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庞,韩俊不敢有任何的回应,生怕说错哪句话就会引火自焚。
“我发现你的观点明显带有个人偏见,我应该没有冤枉你吧?”郭贝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韩俊。
“你是指?”韩俊被看得内心一阵紧张,在他没有明确郭贝贝想要表达的意思之前,他不敢再妄下任何结论。
“你和夏绽放应该是同学吧?我还听说你追求过她,对吗?”郭贝贝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她的语气依然让人捉摸不透。
在郭贝贝的注视下,韩俊只得点了点头。
“感谢你的坦诚,我希望你牢记你所承受的感情挫折和事业挫折,更希望你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不要被情所困,从而迷失方向。”郭贝贝边说边重新给两个人的杯子里倒上酒。
韩俊这才明白郭贝贝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他举起杯子表决心般地说:“‘职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对此我早就有体会,请你放心,我一定会成为你最得力的干将!”
郭贝贝慢慢绽放出满意的笑容,两个酒杯郑重地碰在了一起。
自从易元龙离开公司之后,售后总监赵大明一直处于不安的状态,在会议上一直积极参与业务话题讨论的他突然变得沉默和被动起来。冷子勋已经注意到了赵大明的变化,但由于他刚接管公司,还有一大堆外围的事情和人脉需要对接,内部的人员管理和沟通只能暂时处于搁置状态。
深知冷子勋心思的夏绽放利用午间空闲的时间去了售后总监办公室。透过办公室的玻璃门朝里看过去,只见桌上的烟灰缸里乱七八糟地插着许多烟蒂,其中一支正在燃烧。袅袅上升的烟雾中,赵大明满脸倦色地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夏绽放犹豫了一下,转身准备离去,转过去又想了想还是决定敲门。
“夏总监,您来了?”听到敲门声的赵大明一个激灵从办公椅上弹跳而起,他一边用双手揉搓着脸颊,一边尴尬地说,“昨天晚上没睡好,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才对,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夏绽放笑着说。
“没有,没有。”赵大明一边让座一边倒水递给夏绽放,等夏绽放接过水杯后,他才坐下来,用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夏绽放试探性地问,“今天夏总监怎么到我这里串门了?”
夏绽放双手捧着水杯,冰凉的掌心逐渐温暖起来,她笑着说:“我上任不久,很多东西都需要学习。虽然咱俩同为总监,我深知自己几斤几两,不管是从资历还是管理能力来说,你都是我的前辈和老师,我希望自己能以你为榜样,成为一位出色的管理者。”
一路走来,赵大明虽然听过不少下属的溜须拍马之词和领导点到为止的浅赞,但被同级别的人如此诚恳地夸赞倒是第一次。
“我很惭愧,我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贺。”赵大明脸上的尴尬更加明显起来,“我没有你说得那么优秀。你看看我的同龄人,要么自己做老板,要么在高层管理的位置上,哪像我,马上五十岁的人了还只是一个售后总监。未来是属于你们的,我迟早会成为被社会淘汰的那批人。”
夏绽放从赵大明紧蹙的眉头中看出他深深的担忧。他欲言又止,又似乎想急于表达什么,最终只是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会不会被社会淘汰,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这样的人才应该是不会被公司淘汰的,如果被公司淘汰的话,那将是公司的巨大损失。不过,我相信公司领导也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
果然,听完夏绽放的这番话后,赵大明有些错愕。他不太明白夏绽放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不免在心里面揣测夏绽放的意图。
“销售部和售后部门是公司最重要的两大部门……”已经看出赵大明心思的夏绽放,真诚十足地说,“在公司的很多收益方面,我们两大部门一直都是相辅相成的。我知道之前销售部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太到位,虽然对你来说,我是个新人和晚辈,但我真心愿意为我们两大部门的和谐发展而努力。”
这番言论让赵大明再次感到意外。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销售部和售后部表面和谐的背后存在着诸多的利益之争,两大部门之间的关系就像他和韩俊的关系一样微妙。和易元龙差不多年纪的他属于公司元老级别的人物,在鼎盛公司多年,见证过公司走向巅峰,也见证了公司从巅峰走向没落,更见证了历任销售总监的更迭变换。这其中唯一不变的就是利益之争,两个部门从来没有真正和谐过,示人的都是假象而已。这也是他没有在夏绽放上任后第一时间祝贺的原因所在,就连微信都没有发过,因为他觉得这是违心的举动。
此刻,他看着夏绽放真诚的“表演”,也只是半信半疑地、充满礼貌地微微一笑,客套地说:“感谢夏总监对我赞赏,以后销售部有需要用到售后部的地方,你直接找我或者直接安排就行了,我会在售后部门内部会议上通知到位的。”
夏绽放自然明白这是客套话,但她丝毫不介意,捧着水杯喝了一口,微微一笑,而后缓声说:“赵总监,对于公司对我的肯定和信任我很感激,但对于总监这个管理岗位来说,我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新人,我不是自卑,而是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我刚刚说的那番话也不是说说而已,我自知自己能力有限,所以,我决定把精品部门还给售后部。”
“你说什么?”赵大明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我决定把精品部门还给售后部。”夏绽放郑重地重复一遍。
这一刻,赵大明彻底怔住了。精品部门之争一直是两大部门管理者的心病,也是两大部门的矛盾起源。从公司对管理者的考核来看,利润和业绩是考核中两大重要的组成部分。而精品部的业绩和利润一直很可观,其重要性如同古代兵家必争的要地。在鼎盛公司初期,精品部门属于售后部门管理。后来易元龙上位,当时的销售总监并不太买账,易元龙仗着和赵大明的关系过硬一些,就硬生生地把精品部划给了销售部,通过这个方法才让销售总监对自己俯首称臣的。后来,这个销售总监离职后,精品部门又被划给售后部,直到韩俊成为销售总监,再次把精品部门给争回来。虽然,销售总监更迭变换着,但这期间赵大明一直都是售后总监。久而久之,精品部的归属问题便成了他的一个心病。
“为什么?精品部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赵大明的第一反应是,不明白夏绽放为什么会如此大度;第二反应是,精品部出了什么问题或漏洞。除此外,他还注意到夏绽放的用词,她说的是“还”而不是“送”。
“因为我知道你会管理得更好,我不能因为个人的私心耽误公司的发展。”夏绽放望着赵大明,态度郑重又诚恳。
“我年龄大了,只想管理好我的一亩三分地儿,踏踏实实地提升维修技术。对于精品部门,我没有想太多。”赵大明并不肯定夏绽放是有意试探自己还是出于真心,他有些违心地说,“我相信领导看人的眼光,既然选择你成为销售总监,肯定有成熟的考量和判断。我信任公司,也相信领导的选择,更信任你会做得更好。所以,精品部让你管理,我觉得很好,我对此并没有任何意见。”
“这个事情我是自愿的……”夏绽放犹豫了一下,补充说,“主要还是冷总考虑周全,这件事情是他先找我谈的,我刚才说的话没有一点的违心之词,全是肺腑之言。咱俩虽然职位级别相同,但你永远都是我的前辈和榜样。我也会尽我最大的能力管理好销售部门,希望通过我们的共同努力能使这两个部门变得更加紧密。”
赵大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初弹劾易元龙之前,冷子勋三番五次找过自己。他同情冷子勋的遭遇,当然也明白冷子勋的心思。他知道,当时冷子勋希望在会议上能够听到他说一些反对易元龙或者支持自己的言论,他当初也是答应过的,但在会议之上他却退缩了。当时,他的心情极为复杂,生怕说错任何一句话而得罪任何一方,几番思索之后他还是选择了沉默。在冷子勋上位之后,这件事情也就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他认为冷子勋会因此痛恨自己,甚至悲观地认定自己的位置将在不久之后被人所替代,这也是他这段时间萎靡不振的原因。
夏绽放的肺腑之言让他惭愧不已。
此刻,赵大明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小人,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思想状态工作着。他一边打量夏绽放诚意十足的表情,一边回想着她刚才的那番言辞。
“感谢你对我的支持,也感谢冷总的大度和支持。我尊重公司的一切决定,我会努力做好我的本职工作。”赵大明眼圈儿泛红地望着夏绽放。
夏绽放嘴角轻扬,笑着点了点头。
两天后,冷子勋在会议上宣布了精品部门的归属问题,顺便辞退了当初由易元龙安插,用来监督赵大明的服务经理余江,并重新安排了一个新竞聘的服务经理杜鹏来辅助赵大明的工作,成为新的售后服务经理。面对新的安排和格局,赵大明感激涕零的同时也彻底被冷子勋征服。
从此,售后部门的业绩逐渐攀升,整个团队也变得更加积极稳固起来。
上午十点钟,易元龙准时出现在谢永昌办公室的门口。谢永昌见状,马上寻了个理由把满屋的客人送了出去,假意客套的送别后便立即示意易元龙进来。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易元龙刚走进去,还没来及开口便听到谢永昌怒声呵斥。
“我怎么了……”易元龙一脸的疑惑,他定定地望着谢永昌,几秒钟后气场便矮了下去,心虚地说,“我……不就辞个职吗?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谢永昌气急败坏地白了他一眼,不让座也不倒水,自顾自地走到办公椅上仰靠在椅背上,以一种鄙夷的目光打量着易元龙:“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我刚给你放水,你就这么整我?”
易元龙一下子没听明白,他愣了片刻,才勉强听懂话意,解释说:“我不是有意的……其实,我也原本没有想到这么突然。只是……我那外甥你是知道的,仗着他是公司法人,在公司里作福作威的。不过,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我觉得没有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放自己一条生路。”
“你倒是活了,我呢?”谢永昌满脸怒色,责备道,“刚给你弄个临时协议,我当时就跟相关领导保证过你会做出成绩来,。你呢?关键时刻却给我来个离职,你这不是坑我吗?”
“我知道自己辜负了你的期望,但职场就是这样,再有能力也不能保证可以一直做到老。说不定,咱们以后还有更好的合作机会。”易元龙一边赔笑一边解释。
谢永昌点燃一支香烟,浓浓的烟雾一口接一口地从他的口中吐出来。他暂时没有理会易元龙,只是神色凝重地望着窗外思考着什么。
“在泉海市汽车圈里你早就威名远扬了,大家都是排着队给你赔笑脸,我不相信还有人敢为难你?”易元龙试探性地问。
谢永昌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
被骂了几句后,易元龙也释然了很多。他在易元龙的对面坐了下来,一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一边说:“我知道是我没有做好,我今天就是专门来向你道歉的,希望谢会长还能信任我。”
“你可得了吧!”谢永昌冷嗤一声,用一种嘲讽般的口吻说,“你已经坑了我一次,觉得我还会再给你一次坑骗我的机会吗?”
易元龙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自信地说:“我觉得你应该信任我,我觉得咱们以后还会有合作的机会……”
“不要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现在先告诉我鼎盛公司究竟在搞什么鬼?现在你们的业务到底是什么情况?”谢永昌眉头紧蹙,十分不耐烦地打断了易元龙的话。
“我已经辞职三个月了,自从我离职就一直没有回去过,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我走之前的状况,对于现在的业务状况我真的是一无所知。”易元龙下意识地揣摩谢永昌的话意,他想了想,小声问道,“我明白自己辜负了谢会长的期望,即便我想弥补,至少也得让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吧。”
谢永昌收回目光,先把手里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用一种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易元龙。他当下觉得万拓当初的顾虑是正确的,而自己的判断的确是错误的。当初他虽然觉得易元龙和冷子勋不够和睦,但他认为易元龙和其他职业经理人的区别是:他是冷子勋的亲舅舅。他为此曾在万拓面前许诺,可以通过易元龙拿下鼎盛公司,只是,他没想到看似倔强的易元龙面对年轻一代的冷子勋居然会这么快缴械投降。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他,为错误买单的人也只能是他。虽然万拓还没找自己谈话,但以他对对方的了解程度,他觉得有一场大风暴正在不远处等待着自己。
“先不谈其他的,你告诉我,你和冷子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以后还会不会回到鼎盛公司上班?”谢永昌的双眼死死盯着易元龙问。
易元龙想了一瞬,选择模糊回答:“这个……说不好,可能还会回去。毕竟以他的能力还不足以运营和管理整个公司。”
“呵呵……”谢永昌冷笑一声,言语尖酸又刻薄,“人呐,认不清自己就会自负或自卑,认不清别人就会判断失误。但最可怕的是既认不清自己又认不清他人。认不清自己或他人很常见,但两者兼具的话基本就是社会废人。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是最后这类人。”
易元龙挑着眉头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恕我愚昧,谢会长能不能明说?”
“哈哈哈……”谢永昌直了直身子,他怒极反笑地说,“我现在真是搞不明白,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你到现在还在做着回去的白日梦,我听说在你走后第一个月里,冷子勋就把你的人都给换掉了,你却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自己还能回去,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易元龙露出尴尬的表情,他嘴角嚅动片刻,索性直接回答说:“好吧,这件事情让我很丢脸。我年近五十了,却被我那个混蛋外甥辞退了。这么多年来,就算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自从离开公司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和他势不两立。如果有机会和他一决高下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全力以赴,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明白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谢永昌以一种同情又颇具玩味儿的表情看着易元龙,同时他嘴角讥笑地说:“唉,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没想到,我们大名鼎鼎的易总也有被人‘炒鱿鱼’的时候。果真是世态炎凉啊!”
“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易元龙重复着谢永昌的话,而后自信满满地说,“这也只是暂时的,并不代表我永远都是这样。”
谢永昌没有说话,他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易元龙,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难道谢会长不相信我的能力?”
“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很多人身在其位的时候总以为那是自己的能力在发挥作用,实则他不明白,那是一种职位效应而已。很多人所畏惧的并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所处的位置和平台,跟你的能力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谢永昌神色不屑地看着易元龙说,“你年近不惑,却没有看透这一点,还在高估自己的能力,不觉得可笑吗?”
易元龙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认可地点头,一边辩解道:“我同意你的观点,或许我是过高估计自己的能力了,但我也必须对自己有个交代,或者证明一下我的确有这个能力。”
“你的意思是?”谢永昌有些不太明白。
“我已经离开鼎盛公司,但这并不能代表我的职业生涯就此画上句号。我现在和鼎盛公司水火不容,我就像是一个被迫离婚的丈夫,我必须在外面重新找一个女朋友或老婆,并以此来证明我自己的魅力。我承认我有忌恨心理,但我为自己有这种心理感到开心。因为我并未自暴自弃,这件事情会让我看明白很多事情,也会激励我奋勇向前,努力超越以前的自己。我必须要证明一下,鼎盛公司辞退我,损失最大的是他们而不是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觉得,有朝一日你不但会理解我此刻的感受,更会支持我的想法和决定,我也相信你还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我。”
听完这番话,谢永昌再次半信半疑起来。他已经去过几次鼎盛公司,对其状况也十分了解。在得知易元龙离职之后的确是很生气,因为他想要通过易元龙来啃下鼎盛公司这块硬骨头的计划泡汤。
此刻,他突然觉得易元龙和鼎盛公司决裂也并非一件坏事情。至少从易元龙的言辞中,他能够感受到诸多的不甘和恨意。这正是他在鼎盛公司几次碰壁之后的一种感受。毕竟鼎盛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冷子勋而非易元龙,被迫离职也并非易元龙本意,更何况,易元龙从一开始就选择站在自己的队伍里。如果易元龙所说属实,或许只是换一个位置和方式站在自己的身边,虽然损失一个计划,但同时也多了一位盟友。
“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谢永昌的怒火明显熄灭了。
“我准备去昌达汽贸公司应聘总经理。”易元龙望着谢永昌,郑重地说。
“什么?”谢永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没有听错,我准备去昌达汽贸应聘总经理。”易元龙再次认真重申。
谢永昌一边打量易元龙的表情一边在心里暗自揣测,他相信,以易元龙的资历再找一份职业经理人的工作应该不是问题,但他没想到易元龙居然想去昌达汽贸公司。
“这难道不是我证明自己和报复鼎盛公司最好的方式吗?不仅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又可以亲自给那个浑小子上一堂生动的课。”
“鼎盛公司的竞争对手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昌达汽贸公司呢?”
易元龙笃定地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昌达汽贸公司是鼎盛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要来就来致命的,让他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敌人。”
“你凭什么认为万董事长一定会选择你?”易元龙不解地问,“难道你不知道之前鼎盛公司有一个叫祝军的人已经过去了吗?”
“我知道。祝军应聘的是销售经理、而非总经理,而且他曾经是我最得力的干将,之所以离开鼎盛公司也是因为冷子勋。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和敌人,加上之前的配合度,我相信我跟他会工作得很愉快。”易元龙看起来胸有成竹,言语肯定地说,“至于万拓董事长为什么会选择我,我觉得我具备他想要的条件。这个条件并不是我有多么出色的能力,而是因为我了解鼎盛公司的一切优缺点,了解对手或许正是他所需要的。”说到这里,易元龙犹豫了一下,他看着谢永昌恳切地补充一句,“如果谢会长能够推波助澜一下,我觉得就更好了。”
谢永昌没有表态,他再次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易元龙,然后重新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一口气后吐了出去。
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你先走吧,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这件事以后再说。”谢永昌没有接电话的意思,而是蹙着眉头朝易元龙摆了一下手。
易元龙见状,起身对着谢永昌恭恭敬敬地表态:“感谢谢会长对我的宽恕和信任,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尽力弥补的。”
电话持续不断地响着,谢永昌烦躁地说:“别尽扯这些没用的。”
易元龙态度诚恳地点点头,然后转身朝外走去,刚走出谢永昌办公室他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