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卓然听爸爸说要接他离开天阳市,去金马市继续读书,一开始倒觉得新鲜,况且中考失败在很大程度上打击了这孩子的自信心和优越感,他本人也有改变处境的心理需求,所以慨然应允。后来刘长兴又告诉儿子,他工作忙没有精力全方位照顾刘卓然,故而要让儿子平常住到杨荣玺阿姨家,由杨阿姨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并监护他上学读书。
“这个杨阿姨是什么人啊?您凭啥把照顾我这么重大的责任推给一个外人?”刘卓然提出自己的疑问。
“原因有二。第一,卓然你知道爸爸是市委书记,数百万人口的金马市最重要的责任担在爸爸肩上,所以我肯定要把主要的精力用在工作上,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用在你身上,想完全尽到做父亲的责任确实有困难,这也是你妈不幸去世之后我仍然把你留在省城的主要原因。眼下我要把你接到身边来,既是迫于无奈,也是我作为父亲必须承担的责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工作上的压力会有任何减轻。所以,找一个可靠的人帮我来关照你,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第二,我得明确告诉你,杨荣玺阿姨不是外人。为什么这么说呢?她既是我二十年前曾经的学生,老熟人,又是我目前最重要、最亲近的女性朋友——我这么说不知道卓然你能不能听得懂?我可以直截了当告诉你,所谓‘最重要、最亲近的女性朋友’,意味着你老爸假如要再成个家,这位杨荣玺阿姨将是你继母唯一的人选。也就是说,她完全有可能和咱们成为一家人。”刘长兴干脆把他和杨荣玺的关系向儿子挑明了,“儿子你知道,我和你一样想念你的妈妈,可是她永远离开了我们,不可能再回来了。爸爸作为一个自然人和社会人,再找个合适的女人组成家庭,也是很正常的,另外对你来说,假如有一个新的、相对完整的家,也是有好处的。这一点爸爸希望你能够理解,不要责怪爸爸。”
刘卓然看见老爸说到最后这段话,眼睛里泪光闪闪,忽然一下子理解爸爸了。他说:“爸爸,我知道您很爱妈妈,失去妈妈是咱爷俩最大的不幸。可是,尽管这样,我也不反对您再给我找个继母。毕竟您作为一个工作很忙的领导干部,身边有个人照顾总是好的,对我来说,有个完整的家何尝不也是好事?您为什么让这位杨阿姨照顾我,我懂了,我也同意。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既然您已经选择了杨阿姨,为什么您不和她马上结婚?为什么不让她直接成为我的继母得啦?”
“儿子啊,爸爸感谢你的理解,卓然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至于我为什么不能立即和杨荣玺阿姨登记结婚,这里面有种种原因,简单地说因为你爸爸是市委书记,在金马市便不能像一般人那样想怎样就怎样,必然会有种种顾忌。不过这样也好,你和杨阿姨暂时不是继母和儿子的关系,你正好考验考验她,看她这个人究竟好不好,究竟有没有资格做你的继母,等将来爸爸决定结婚的时候,你还能给我提出非常有价值的参考意见呢。”刘长兴说。
刘卓然被爸爸的考验说逗笑了:“原来爸爸想让我给您把把关啊?您早说呀,我感谢您的信任,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你少给我贫。我还得叮嘱你最关键的一点,你必须尊重杨阿姨,在思想上真正把她当作你的长辈,甚至当作你的妈妈。两个本不是亲人的人要像亲人一般相处,双方都必须理解和尊重对方才行。以你的年龄,本来该上高中了,该懂事了。”刘长兴正色对儿子说。
“嗯。”刘卓然也郑重点点头。
“还有一点,眼下你去金马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扰,咱们先不让那里的人知道你是市委书记的儿子,省得别人对你特殊照顾或者另眼相看,同时也借这个机会培养培养你的平民意识。这样以来,你完全把自己当成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没有任何优越感,全凭自己的努力和别的同学平等竞争,也许会让你尽快成熟起来,也许能进步得更快。”刘长兴又说。
“这样挺好。省得别人知道了我是市委书记的儿子,会让我浑身不自在。”刘卓然很赞同爸爸这一安排,但又有他的疑问,“我不是您的儿子,难道要给别人说我是杨荣玺阿姨的儿子不成?”
“那倒不必,就说是她家亲戚,她的侄子或者外甥,寄居在金马市上学。咱办转学手续直接给你按初三应届生转,不告诉别人你是来复读的,算给你留点面子。这样你看好不好?”
“行,一切听老爸的。”
做好了儿子的思想工作,刘长兴很高兴,暗自得意自己不愧多年做人的思想工作,懂得揣摩工作对象的心理需求,对症下药,一般都能手到擒来。可他没想到,要接儿子去金马市,老岳父竟然不同意。
老革命舍不得一直在身边长大的外孙子离开,他对刘长兴说:“干嘛非要把小卓然接到你那里去?他在这里没考上高中,到你那里就一定能考上?这个恐怕你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吧?再说了,你市委书记的身份不变,以前没时间照顾孩子,现在不照样没时间没精力嘛。另外我也不信,你那个小小的金马市,教学质量能赶上省城?你是对我不放心,还是对你薛阿姨不放心?是不是孩子没考上高中,你心里埋怨我们,故意赌气才要把小卓然接走?我已经没有闺女了,你还要让我失去外孙子吗?”老头儿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的,弄得刘长兴心中惶恐。
“爸,您怎么能这样想呢?这些年刘卓然一直在您身边,您为他的成长付出的比我这个当爸爸的多得多,我对您一直心存感激。包括薛阿姨,我知道她也很疼爱刘卓然,当亲外孙一样疼,为孩子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和劳动,我同样感激不尽。至于要把刘卓然接到金马市去,我是这样想的,一方面您的年龄和身体不允许再为孩子操更多的心,劳更多的神,而薛阿姨还得照顾您,管孩子也有点力不从心,另一方面我作为父亲,难道不应该在孩子身上多尽点责任吗?谁也没有规定市委书记就一定不能管好自己的孩子,我不能为了工作把孩子完全放到一边,那样的话我首先对不起在天上看着我们父子的蒲兰。还有一点,孩子在省城屡犯错误,学习退步,甚至连高中都考不上,换个环境对他既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压力,说不定这孩子从此发奋了、变好了,咱们不是都期待这样的结果吗,您为何不让我试试?刘卓然是您的外孙子,更是我的儿子呀,您相信他到了金马市,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也会让孩子时常回省城来看望您和薛阿姨。”
“老蒲,你看你!长兴这次来,就是要把小卓然接到金马市上学去,咱不都商量过了嘛。既然咱俩把孩子没管好,长兴自己想法办尽到父亲的责任,你还有啥说的?”薛阿姨站出来批驳老革命,帮刘长兴说话,“再说啦,小卓然这一年在省城上封闭式学校,每周也只是星期天回来,我看你离开孩子也能行嘛。金马市又不远,你想孩子了,长兴随时能把刘卓然送回来看你。本来是件好事,你何必伤心流泪,弄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老蒲?”
“小薛你咋也跟长兴成一伙儿了?你咋也不帮着我说话?合着就我老糊涂了,就我里外不是人?反正,我舍不得小卓然离开。想闺女只能白想,这个没办法,难道你们还要我天天想外孙?你们这样做是不是太不人道了?”老头儿有点倚老卖老,恰似一个老小孩。
“老蒲你越说越不像话了。啥人道不人道的,小卓然跟着他亲爹去上学,有啥不人道的?孩子总要长大成人,你难道能永远把小卓然拴到裤腰带上?真是的,越老越像个小孩,还是当大领导的人哩,咋就不讲道理了呢?”薛阿姨以老伴的身份继续批驳。
“我不管你们怎么说。刘卓然你过来,你说说,你是愿意跟着爸爸去金马市呢,还是愿意留在外爷身边?”老革命眼见得新老伴儿也不支持自己,只好逼着外孙表态。
“外爷,我在您这儿不好好念书,连高中都考不上,已经无颜见江东父了,也对不起您老人家,对不起薛奶奶。我爸爸接我去金马市上学,是给我一个改正错误、打翻身仗的机会。我是刘长兴同志的儿子,我不也得服从他嘛。”刘卓然油嘴滑舌,但态度是明确的。
“小东西,你也是一条喂不熟的狗嘛,说不要外爷就不要了?”老革命骂道。
“哪儿能不要您呢,要么等我在金马市通过努力考上高中了,再转回到省城来读,或者等我考大学的时候,报一家天阳市的大学,不就又回来了嘛。”刘卓然给外爷开空头支票。
“唉,我老了,管不了你了。我干脆不管了,爱咋咋的吧。”老革命最终也只能找台阶下。
刘长兴从中看到了已经正式嫁给老岳父的薛阿姨对老头儿体贴入微,两人相得益彰,黄昏恋也很幸福,他心里感到很安慰。
老岳父不愧是老领导,虽退休赋闲在家,但依然时时关心政坛走向。此次刘长兴来省城接儿子,老岳父又对他耳提面命了一番,说现任的省委书记很得中央某首长器重,上次首长来视察,当众人的面称赞书记堪当重任。从这个十分明显的迹象出发思考问题,老革命预计这位封疆大吏在本省干不了多久,少则一两年,最多超不过三年,肯定会被安排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进中央是一定的,弄不好会进入核心领导层,到那时候可就不得了啦。只不过对女婿刘长兴来说,书记同志真成了中央高层领导,弄不好反而距离远了,想关照也不那么方便。所以说,你刘长兴眼下要抓紧努力工作,尽快干出令人瞩目的政绩,以此来争取在省委书记离开现岗位之前再让他关照关照,仕途上往前再迈一大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能否抓住机遇上个台阶,全看你的了。”老岳父谆谆教导之后满怀期待说。
老岳父还极力撺掇刘长兴去拜访拜访省委书记:“你就说你是代表我去看望他的,其它话就不用说了。”
刘长兴虽觉得没有充分的事由轻易去打扰省委书记绝非明智之举,但不忍违拗老岳父的一番好意,只好硬着头皮去了。除了说代表老岳父来向书记致意,还特地说希望书记能在百忙之中多多关心金马市的改革、建设和发展,能抽出时间的话再去视察一下最好。虽说省委书记当着刘长兴的面再次口头肯定了金马市的工作,也表扬了刘长兴有事业心,有开拓精神,但总体感觉书记同志并不十分欢迎不速之客,对他难免有几分敷衍,弄得刘长兴有些尴尬。况且这种礼节性的拜访,刘长兴也没敢给书记送厚礼,怕引起误解,更怕被拒绝,只是从私人角度也说了感谢领导关怀,自己一定加倍努力工作之类的话。回来之后仔细回味,觉得这一趟拜访实属多余,还不如加紧工作,干出更明显的政绩让领导看。
凡事勉强不得,仕途进步也要把控节奏,更要瞅准机会,盲目出动总是不好,着急上火也是不对的,毕竟欲速则不达嘛。
刘长兴把儿子接到金马市复读初中三年级,一应具体事宜都由杨荣玺出面安排。杨荣玺给学校说这个刘卓然是她的亲外甥(说成侄子不也得姓杨嘛,显然容易引起误解),因为孩子母亲去世(杨荣玺其实没有姐姐,说外甥的母亲去世,等于将刘长兴亡妻蒲兰当成了姐姐),才不得不把刘卓然接到她身边来上学。转学手续是按应届生办的,刘卓然于是成了金马市二中正式的初三学生,被安插进一个师资力量最强的班级上课。
对于父亲和杨荣玺阿姨的安排,刘卓然竟然十分配合,并且和这位漂亮的准继母相处得很融洽。也不知因为孩子在失去亲妈之后难得地感受到了母爱,还是因为他对前段时间的荒唐有所悔悟,想要改过自新,反正表现得十分听话,懂事。
杨荣玺对于刘卓然所表现出的顺从、乖巧和善解人意十分吃惊,她对刘长兴说:“我万万没想到你儿子竟然这么好管,我甚至怀疑你说孩子在省城的不良表现是污蔑他。会不会因为他思想上和我有隔膜,并没有把我当成可亲近之人,故意做出来给我看?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太委屈孩子了。”
刘长兴说:“顺从、听话就好。也许他和你有缘分,也许咱们未来要成为一家人是上天安排的,刘卓然只不过顺从天意罢了。再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你太有亲和力了,把这孩子瞬间融化了。不管怎样,我都十分感谢你。”
“书记大人既唯心又想当然。我感觉思想上压力大着呢,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轻松。”杨荣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