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老羊屠子提着心吊着胆从支老庄独自摸黑来到家里。他推了两下门,门没推开,才知道门是锁着的。他忘记了开灯,完全忽略了自己身处黑暗之中,他在黑暗里走两步又停下来,停下来了,又往前走两步。他本来想进堂屋却摸进了灶屋。他双臂抱心,一屁股倒睡在灶后的谷草上,心里在为留在支老庄的儿子担心着。只到儿子推响了没上栓的前门,他才一骨碌从谷草上翻起身来,面带疑惑地来到儿子的房间。

支家怎么说的?

老羊屠子迫不及待地问。

顾三元平时笑眯眯的双眼此时也顺了下来,由于没有较多的人生经历,这件麻烦事也确实让他这一阶段胸闷愁肠,当他带着支槐铃偷偷从淮阳医院走出来的时候,两个年轻人都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蔫脑地拿不出主意来。在一排河柳旁,顾三元强打精神,努力地对支槐铃拍着胸脯开玩笑说,家里的,你不要愁眉苦脸了,送子娘娘给我们送根来了,我们应该笑得花开水流才对嘛!天大的事有你男将顶着呢,你怕什么?支槐铃说,我现在没闲心跟你耍贫嘴,这眼看就要显怀了,你不拿个主张出来,我不会急死!顾三元一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就实事求是地对忙着剥羊皮的老羊屠子交代了一切。老羊屠子拿刀的手停住了,心里涌出甜中掺忧的滋味来,他拿不定儿子此时闯下得是福还是祸。他魂飞体外地思摩了一天一夜,最后才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他怀里揣上家里所有的积蓄,在夜色遮影的时候,才带着顾三元去夜闯支家的大门。

此时儿子安安稳稳地回家来了,他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顾三元顺着眼回答父亲的问话,她妈说了,三天后不见她去陈郭庄带人,让我带槐铃子远走。

老羊屠子的心里就像一层乌云掠过了太阳,一下子全部亮堂起来了!他站在那里,长吁一口气,双掌并合,对着顾家列祖列宗埋着的方向拜了两拜,老祖宗啊,你们积德开灵了,我顾家终于见光了!说完,他又转过脸来,对着支老庄的方向,双手抱拳作了一揖,老大姐呀,我顾家感谢你的恩德,你女儿到我顾家来,我顾家爷们割肉卖骨也不会让你好闺女受一点委屈!我老顾家列祖列宗都在这里感谢你了!

顾三元懵懵懂懂地看着老羊屠子这古怪的举动,他不知道事情将如何向前发展下去。老羊屠子重新从怀里掏出那梱油低包,从里面拿出一搭票子,递给顾三元说,拿好,带着你的媳妇,天一亮直接往临沂那边去吧,抱了大胖孙子回来见我!家里你就别管了,有我呢。

门是在半夜时候被敲响的。从门缝里探进头来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女人,老羊屠子认识,她是支老庄支文尚的媳妇,支文理的嫂子。老女人并不进门,站在照着黄光的门档中,用粗涩中带着沙哑的声音对老羊屠子说,槐铃妈不好来你家,她要你到农科队房那里去说话。老羊屠子一时有些疑惑,受顾三元临走时委托的冯四,此时从顾三元的屋子里穿衣起床,他对老羊屠子说,叔,我陪你一起去吧。

路上黑灯瞎火的,庄里的看门狗,叫的此起彼伏,天上东一颗西一颗的星星眨着诡秘的眼睛。他们摸黑下了行马河大堤,上了前往农科队方向的土路。他和冯四一前一后,刚刚踩到农科队的场地上,他俩就被几个支老庄的汉子按倒在地,用臭袜子烂毛巾堵住了嘴,一时间,棍子、绳子、拳脚,没头没脸雨点般地砸在他俩身上,那支家的老女人压低声音焦急地喊,有一个是冯四,你们打错人啦。处在亢奋之中的施暴者,谁也听不见她的提醒,一直把地上的两个黑团打的滚翻到屋前的水塘里。有的人在岸边摸着碎砖头破瓦片,向两个黑团狠狠砸去,一时间,死水塘里的臭味漫延开来,有一部分人捂着鼻子,向支老庄方向散去。留下的少数人,把臭水里两个黑团,从水塘里捞上岸来,扔到屋里的芳草上,支文理让人点亮了蜡烛。

在幽暗的烛光下,老羊屠子和冯四满身臭气地蜷缩在芳草上,浑身打抖。冯四脸色蜡黄,眼角青肿,血从鼻孔里还在慢慢地往外流。他双手抱着下身,蜷曲成一只虾米,屁股在芳草上不住地扭动着,他努力地张开红肿的眼睛,望了一眼坐在烛光中若一尊泥塑的支文理,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一阵剧烈的酸痛从小腹下部弥漫上来,他咬着牙,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老羊屠子经过短暂的休息之后,恢复了一些体力,慢慢地从芳草上坐起身来。头顶上一个个大疙瘩,在火燎燎地跳痛,他大声地把嘴里的一口带血的粘痰吐了出去。脱去上身的衣装,露出浑身清一块紫一块伤疤。他眯了一眼支文理,呲开满嘴黄牙,“嘿嘿嘿”地大笑起来,那唦哑的笑声,似风中的哑铃,一阵紧似一阵,欢愉里带着狡黠,自得中伴着嘲弄,他把自己笑成了一棵风中摇摆的老茅草。他竖起一根指头,嘴巴翘了翘,一口回气夹杂着细腔细调的笑声,把自己咽得满眼泪花。他诡诈的笑声中夹杂着一声半声的咳嗽,满脸得意地断断续续说,我是个……杀牲口的……屠子!支校长,你看看……我们……我们眼看看就成亲家了,嘿嘿嘿嘿……咱们……咱们就这样,以亲家的关系,第一次见面?

支文理的哥哥支文尚,后牙根紧咬,双目瞪得似一对即将滚落下来的卵蛋,手指恶狠狠地点着坐在芳草上光着上身的老羊屠子骂道,放你妈的狗臭屁,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想癞猴子吃天鹅肉!快说,你那狗崽子把槐铃拐到哪里去了?今天你不交出人来,我们支姓人就送你上西天!

老羊屠子轻蔑地瞥了一眼支文尚,说,你有本事就一棍子送我上路,不用在我面前劳精费神说话,年轻人婚姻自主、婚姻自由,这法不是我定的。他们一对远走高飞去哪了,我老头子怎么知道?有本事你就向我头上来一棍子。来!支文尚,你来呀!

老羊屠子闭着眼睛,把花白半秃的头颅低在支文尚的面前。

烛光下的支文理,用极端蔑视的眼神藐着老羊屠子,怒骂道,你他妈也不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做你妈的浮花梦!限你二天,交出我家槐铃和你那个畜生崽子,以后的话我再给你说,第三天交不出人来,我支姓兄弟就上门去毁了你那几间狗窝!

冯四脸色苍黄,坐起身来,一只手捂着裆部,另一只手指着支文理怒诉道,亏你还是个校长,你欺人太甚了!你敢无法无天,那为什么刚才你支老庄人不敢进槐树庄,却在这荒天野地里对我们下阴手?槐树庄可能也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你们把我无辜打伤了,说吧,咱们是私了还是公办?

支文尚骂道,少你妈的废话,你跟这个老畜生穿一条裤子,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作自受!去县政府的大道宽宽展展的,你去告吧……

老羊屠子温笑里带着戏谑,他接过冯四的话说,小四,你是为了三元和槐铃才遭得这番罪,这是我家事,我负责任,你不要难为他们,以后我和他们还要相互走动,是亲家呢!

放你妈的臭屁!我今天是来给你送信的,容你二天时间,二天后不见人,就把你家连窝带灶地端了!

支文尚又踢了一脚老羊屠子,和支文理一前一后走出了屋子,消失在去支老庄方向的黑暗里……

支姓人走后,老羊屠子和冯四在芳草上躺了一会儿,各自觉得身上的伤痛减轻了一些,冯四问老羊屠子,叔,你伤得怎样?老羊屠子说,都是皮外伤,没伤着筋骨,但我心里啊,就他妈的觉着畅快,太畅快了!自从娘胎里出来从没见过这样畅快过!唉----小四啊,叔对不起你,让你没头没脑地遭了一顿毒打,你伤得怎么样啊?叔带你去医院看看。冯四说,叔,估计不要紧,尽量不去医院,传出去你支顾两家的脸面都不好看。我别的没什么,刚才就是下身酸痛得厉害,现在好多了。剩天还没亮,我们都回家吧,天亮了,千人万眼的传出去不好听……

老羊屠子坐起身来,肿胀的眼角跳动了两下,他望了一眼冯四,翘起嘴唇笑了,说,小四,他支家都不瞒不盖了,我顾家现在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蒙着盖着的呢?现在还不是咱爷俩动身的时候,等太阳爬上树头了,外头到处都是走动的人了,咱爷们再一瘸一拐地出门,让光亮下的人,都知道我们支顾两家的光荣事。你去医院查查腿裆,我还要去他支老庄周边卖羊肉,羊肉不在卖多少,我老羊屠子就图个吆喝!我吆喝一圈回来,就去医院。你腿裆蛋子没伤着便罢,伤着了,还要让你大去找支文理理论,总之这件事让人知道得越多越好……

冯四笑笑,站起身来说,叔,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吧,我回去了,没什么大问题,我也就不去什么医院了,小伙子,挨几下经得住!

冯四带着一身的臭味,在黎明前一拐一拐地进了自己的家门。他在灯光下查看了自己的裆部,阴囊肿胀得若一枚明晃晃得软皮蛋,手指头捏上去,不见了平时左右上下滑动的蛋子,右边那只蛋子,安然完好地躲在左边那只肿胀的软皮蛋边。他捏了捏肿胀的卵皮,似乎里面又有蛋子在肿大的囊水中漂动。下体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手指捏上去只有一种麻酥酥的、带着木木的感觉。

冯四没有去医院,自己悄悄地吃了几天消炎药,不走出代销店的门。一周过去之后,他的阴囊才消去了肿胀。只是左边的那只卵蛋大得如一枚鸡蛋,但也没见其他异样。只到这时,他才确定,他为顾三元兄弟散碎了一粒宝贵的卵子!它长在私处,自己也不好意思启齿向任何人提起,这个冤屈,只有自己在心里把它暗暗消化了。

当夜回到支老庄的支姓男女,没几个立即回家休息。他们把支文理家的前后屋、院子里的灯全部拉亮,满屋子的人在劝说槐铃妈,直到支文理兄弟和近房族的几个年轻人赶回家中以后,槐铃妈才从**咬牙坐起身来。她短促地呼出了几口闷在胸口的屈气,对房里房外的支家族人说,回吧,你们都回家睡觉去吧,多谢大家为我小家担事了!槐铃是个女子,女子是迟早都要出嫁的,走了,走了,一走百了!她自己选的路,是她自己走,没什么大不了的,女子嫁人生孩子,是件正常事,做父母的从此不管就是了……

槐铃妈的表态,令所有支姓人大失所望,他们打算等支文理兄弟回来之后,相互出谋划策,把这件事再推向一个新的**,反正春光蕴蕴的,大家伙田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可做。听了槐铃妈的活,许多远房族的支姓人,就知趣地纷纷走入黑暗,往自家方向去了。

支文尚翻着卵大的双眼,气乎乎地对支文理责问道,老二,你听听你老婆说这淌浆话(软话),这样辱没祖先的事情,你能用唾沫咽铁钉,横着吞到肚里去,我还心疼你受不了呢!

支文理呲牙对着房里的老伴骂道,还留你老日的一口气在,你在那里再倒气,我就把你那口气给掐断了!

槐铃妈简短地扔出一句话来,谁帮衬着闹出什么大事来,谁就要去包管我家槐铃一辈子!

老女人听了这话,一下子从床沿上蹦了下来,她扯着丈夫支文尚的胳膊往外拉,嘴里骂骂咧咧,你这个不知深浅的东西,你想死在这里挺尸啊?还不赶快死回家睡觉!吃家饭拉野屎的东西,看你还管闲事不?

此时,天已微明,能隐约见到风摆柳丝的影子了。在淡淡的晨雾中,在微微的晨风里从六塘河岸传来一声声嘹亮得吆喝声,卖羊肉哩——卖羊肉哩——好香好膻的羊肉啊——嗬嗬嗬——嗬嗬嗬——卖羊肉喽——

声音带着爽朗、带着得意、带着从未听过的舒畅在晨风里传得很远很远……

支文尚豹眼圆睁,他抄起门边的铁锨,大骂道,我们昨晚下手太软了,我去劈了这个老狗日的!

老女人死死地抱住了丈夫的双臂。坐在矮凳上的支文理把身子卷成了一只大虾,头深深地向地面勾去,拱起的脊背随着一声声哭泣,一起一伏。此时的支文理彻底斯文扫地了。

卖羊肉哩——卖羊肉哩——实实在在的洪泽湖边羔羊肉啊——哈哈哈哈——羊肉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