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安抚顾斓,一边催促司机快点,有人等着我去医院救命。

出租车司机以为我是医生,对我多出几分尊重,脚踩油门,一连超了十几辆车。

半个小时的路程,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住院部的七楼,我到的时候,顾斓和狄盼珍在独立病房里,顾永祥躺在病**,闭着眼,面色正常,如果不是带着呼吸机,他看起来就跟普通人睡着一样。

一看到我,顾斓立马跑了过来,因为哭了太多,眼睛又红又肿,“姜铭哥,怎么办啊?”

狄盼珍也看到了我,她的表情有些尴尬,许是想到了之前对我放出的各种‘豪言壮语’。

我在顾斓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担心,有我。”

顾斓擦了擦眼中的泪水,听我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她回答说之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爸呼吸停了一会,医生给已经做了急救,带上了氧气机,但是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直到现在,医生也没检查出我爸的问题,给不出合适的治疗法案,只能先带着氧气机,等待进一步的检查结果。”顾斓道。

“不用检查了,医院那些仪器是检查不出问题的。”我回答顾斓,兀自打开走到顾永祥的病床前,反手就要取下他的面罩。

狄盼珍一看急了,立马上来拦我,“你干什么?”

她跟我说话依然维持着以前的态度,高高在上,丝毫没有有求于人的委婉。

“这个呼吸机现在对他没有任何用处。”我对狄盼珍道。

狄盼珍对我仍有敌意,我依稀很猜到,如果不是顾斓的坚持,她今天一定不会让我来。

“这是医生给他带上的,不能取。”狄盼珍拦着我。

“你是信医生,还是信我?”我问。

狄盼珍有一瞬间的呆愣,却不肯放低姿态,“医生说的话,总是没错的。”

合着这句话的意思是医生没错,有错的是我。

之前狄盼珍对我的各种辱骂、诋毁,在我的店外吊假人,泼红油漆,种种恶劣事迹犹在眼前,我本就心里不痛快,此刻还被质疑,我瞬间不乐意了,手一甩,道:“如果你信我,就什么都别管,你要是信医生,我现在就走。”

顾斓连忙上来拉狄盼珍,“妈,现在爸的问题连医生都检查不出来,只有姜铭哥能帮我们……”

狄盼珍看看顾斓,又看向我:“你真的能救好我家老顾?”

我真的很想回答一句‘不能,您还请另请高明’,对上顾斓期盼的眼神,最终压住了心里的怒气,“我尽量……”

狄盼珍一听又不乐意了,张着嘴,一句脏话快要从嘴里蹦出来,被顾斓堵了回去:“妈,你还想不想救爸了?”

狄盼珍不爽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无心听她在说什么,直接取下顾永祥脸上的呼吸罩,将他整个人翻了个面,同时扒开他的上衣。

果真,在他后心窝的位置,有一个半拳头大小的獍的图案。

是一只匍匐在地的獍,微微眯着眼,看起来老态龙钟,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死掉。

“我能看一看你背上的灵纹吗?”我转向顾斓。

顾斓没有迟疑,直接背对着我将衣服解下,露出背上的图案。

一只咧着大嘴,前肢起跳,极有朝气、极其凶悍的獍,和顾永祥背上的獍呈完全截然相反的状态。

和我猜测的没有差别,正是‘破镜借命’。

我将目光从獍身上转移,看向顾斓后脖颈,‘仙鹤’纹的图案仍在,但是不知道怎回事,看起来有些奇怪,仔细以辨别才终于看出端倪:缺了灵气儿。

所有灵纹之所以灵性,是因为在注入了颜料之后,图案会由平面变得立体,就好比是2D到3D的转变。

此刻顾斓脖子上的仙鹤图案仍在,色泽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看起来就是普通了,似画在纸上的一张寻常的仙鹤图,甚至比一般的纹身更普通。

‘仙鹤续命’灵纹失效了?

我摸了摸我后脖颈上的仙鹤纹,触感没变,应该不是灵纹失效,而是姜丞碌做了什么。

难道是……

我摇了摇,想否定心里的想法,却又挥之不去。

能让一个灵纹从立体变得平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灵纹中的魂体被抽离了出来,这样做的结果是灵纹失效,彻底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纹身。

但问题是,灵纹在上颜料的时候,魂体就已经与人体完全的合二为一,姜丞碌如何能做到将魂体从灵纹中抽出来?

至少以我对灵纹的了解和认知,根本做不到。

可是,面前的仙鹤续命生生的告诉我:确实是这样。

难道,其实是有办法抽离灵纹中的魂体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姜丞碌能力和本事远在我之上,所以他能做到?

突然的想法让我心里一阵触动,姜丞碌对灵纹掌握程度已经到了如此根深蒂固的地步了吗?

爷爷说,如果让我见到姜丞碌,一定要杀了他,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第一次,我对姜丞碌升起了一种敬畏和恐惧的心里,因为我突然意识道:倘或姜丞碌要害我,可能会非常容易得手。

我甩了甩头,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瘆得慌。

我让顾斓穿上衣裳,重新看向顾永祥背上的獍。

破镜灵纹依然起效,现下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抽离灵纹中的魂体,可此法姜丞碌能做到,我做不到的,所以只能放弃。

在来的路上,我预想了三个方案:

第一个用八卦图形的‘引线’纹改变破镜纹的功效,如同之前为秦子鸿洗掉满背少阴纹白虎那般,但‘引线’实在复杂,就算不吃不喝纹下来也得一两天。

当时秦子鸿正是因为没在一天的时间里完成‘引线’,回去的当天晚上死在了家里。

顾永祥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根本等不到引线的完成就会一命呜呼,所以第一个方案略过。

第二个:修改灵纹。

如之前以‘鬼车’纹更改陈培彤背上的‘老阳纹朱雀’那样,在‘破镜’上做修改,变成别的灵纹。

问题是,破镜灵纹是有两个人完成,顾斓为借命者,顾永祥是被借命者,突然改了被借命者的灵纹,很可能给顾斓带来惹来反噬。

所以,此条方案也略过。

剩下最后一条:封印。

很简单,在灵纹周围纹上一圈《般若心经》,以一个整圆的方式将整个破镜纹圈住。

此‘心经封印’纹法,可封固住灵纹的功效,对处理一般小面积的灵纹很有用,最重要的是不会给顾斓带来任何的反噬。

其副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

无论怎样的封印,原灵纹终究是存在的,功效可压制,却压不住当中的魂体,反而会让魂体独立出来,从而影响人的身体健康。

简单来说:‘心经封印’纹上身,遏制了‘破镜’纹索命顾永祥,灵纹中的魂体阴气却会被放大,纹身过后,顾永祥的身体会将每况愈下。

命保住了,身体越来越弱。

但目前为止,这是我能想到的解决顾永祥身上破镜的最好办法。

我将修改方案和最坏的结果告知顾斓母女,由他们二人衡量。

一开始听完我的话,狄盼珍非常不能理解,甚至骂我没真本事的:说来说去,根本没有想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法。

我并不恼怒,反怼狄盼珍:“如果一开始你们就信任我,将顾斓的事情交由我处理,而不是随意相信那位姜丞碌大师,顾叔叔也不会遭此磨难。”

狄盼珍哑口,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我。

“有句话,我想阿姨应该听过:种其因者、须食其果。顾叔叔的今天是你们选择上的失误,而非我造成的结果。我现在是在帮他,并非害他,你要做的不应该是挑我的错、否定我的想法,而是该心存感激,因为现在除了我,没有别的人可以帮顾叔叔。懂得报恩,方才是德行之根本。”

我的一番话说的不疾不徐,乍听起来一个重字都没有,却又完整地倾述了我心中多日来郁结的不快。

狄盼珍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有气撒不出,表情说不出的精彩难看。

“所以,请问阿姨和顾斓,你们决定了吗?这‘心经封印’纹是做还是不做?”我最后问。

“姜铭哥,我是相信你的,但我仍有一个疑问……”顾斓表情凝重。

“什么疑问?”

“你刚才说纹身过后我爸的身体会越来越差,究竟会差到什么程度?”

“日渐消瘦!”我以四字概括。

顾斓眉心周成一根麻神,“那……以后还能有什么补救的方法吗?”

“有……”

顾斓立马两眼放光,下一瞬又暗淡了下去,因为我说:“找到姜丞碌,让他把顾叔叔‘破镜’纹里的阴灵抽离出来,当然,也可以让他把方法交给我,我来处理。”

“如果能找到他,我们还找你干什么?”狄盼珍小声咕哝一句。

是啊,能找到姜丞碌,何必找我?

短暂的沉默之后,顾斓再次开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知道顾斓想问什么,抢在她问之前回道:“你和顾叔叔的灵纹虽都是‘破镜’,但你们二人之间有本质的区别。你是借命者,也是受益者,在上色完成的时候,你身上破镜的使命其实已经完成,之后顾叔叔无论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

怕顾斓听不明白,我补充道:“简而言之,现在你身上的破镜其实已经没有作用,它存在与否都没关系,而顾叔叔因为有了‘心经封印’纹,也不会再受破镜的作用,所以你身上的破镜无需处理。”

顾斓听罢,皱着的眉头不但没有疏散,反而越来越紧。

我没有无话找话的故意说那些安慰的言语,就如刚才我同狄盼珍所讲:种其因者、须食其果。

这条路是顾家人的选择,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他们必须承受。

同样的,这句话适用于这个世间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