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亭隐约觉得有人在自己脸上画着什么,触感微凉,忍不住动了动,睁开眼。舒墨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站在边上,眼神亮而温柔。
许然亭对舒墨最初的印象是雪白中那一抹鲜艳的红,一如他给人的感觉,举止低调,却美得张扬。
随后他才发觉有人靠在他跟前,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啊——”许然亭大叫,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原来舒墨用雾气锁住了他,面前一个大龄妇人在他脸上化着妆。薄涂一层胭脂后,那女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客官,帮您的小娘子化好了。”
舒墨细细审视一番,忽然接过妇人手上的笔,沾了一点红胭脂,欠身压在许然亭身上:“还差一点。”说着在许然亭右眼下点了一颗泪痣。
许然亭瞪大了眼睛,这样的距离,纵然是男人,也会心跳的……他大力挣扎着,舒墨不服输地压制着他,半晌,忽然轻轻笑起来:“大人,有没有兴趣照照镜子?”
妇人心领神会,把一面大镜子放到许然亭面前,他看了一眼,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完完全全,把他化成了一个女人,还穿着女人的素白裙子和蓝色绣花鞋。他要被自己吓得睡不着觉了。
许然亭宛如惊弓之鸟一般把自己裹起来:“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想了想,拔高嗓门,“到底是谁给本府换的衣服?!”
舒墨笑:“大人,那不重要。”
“什么叫作不重要?”许然亭叫得都要破音了,“这对本府来说非常重要!”
舒墨笑得更厉害了,咳了咳:“大人,您的里衣还在。”
许然亭长舒一口气,好似被人凌辱的小媳妇一般,畏畏缩缩地起身。
舒墨已将那雾气收了,揉揉他的头:“这样不是漂亮许多?”
许然亭龇牙咧嘴,朝他做鬼脸:“这下你满意了吧,让我为你那温夫人试衣服,连妆容都试了。快打盆水来,给本府洗干净。”
“嗯?”看见许然亭要走,舒墨一把将他捞回来,“大人,谁告诉你,这身衣衫是为温夫人准备的?”
“难道不是吗?你跟那温夫人第一次见就畅聊了一个下午,看下次你去祁王府,祁王怎么扒你的皮。”
舒墨几乎要笑出泪花,顿了顿,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声:“我并非有意作弄大人,实在是有个忙需要大人帮一下。”舒墨抵住许然亭洗脸的手,“大人切莫坏了这身打扮,随我来。”
许然亭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了过去。
在离开店前,舒墨忽然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好似礼佛时淡淡的檀香,却更抓人,更神秘。他循香的源头看去,那儿站着一位不可方物的美人。
肤若凝脂,螓首蛾眉,仪态万方。
舒墨穷尽言语也无法形容那样的美,凡间之美的巅峰莫过于此了吧,比之今日瞧见的挂着临安第一美人旗号的刘氏,此人更能担得起那称赞。舒墨自然而然松开了许然亭的手,走过去。
那女子似乎没想到自己被人发现了,惊讶地后退一步,舒墨尔雅一笑:“在下舒墨,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女子脸上流露出惊恐的表情:“我……我……”话没说完,突然跑了出去。
逆着光的羽衣裹挟着花香,如缥缈的雾一般消散了。舒墨愣了一下,许然亭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看什么呢。”
舒墨仿佛刚刚回魂,摇摇头:“没什么。”
他心事重重地走到掌柜面前:“店家,您这儿最贵的衣裳是哪一件?”
店家推了推眼上的西洋眼镜:“最贵的?只怕客官您出不起那个价。”
“那可否告知我另一件事?”
“什么?”
“方才在里屋试衣裳的美人是谁?”
掌柜瞟了一眼舒墨,拨弄手中的算盘:“客官怕是看走眼了吧,方才小店只有您和您夫人两位客人。”
许然亭脸“唰”地红了:“你这个臭老头乱说什么?我可是堂堂七尺男儿,要不是为了兄弟两肋插刀,我怎么稀罕穿这劳什子裙子!”
掌柜并不买账:“年轻人说话不怕闪了腰,小郎君也是为了你好,女子青春能有几年,这些年岁不好好打扮,只怕老了要后悔喽。”
许然亭半句话噎在喉咙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舒墨笑了笑,将他拽出成衣店:“大人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小生意人,见过的人都在方圆之中,不认识大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句话说得许然亭很是受用,待来到夕阳下,许然亭又有些不自然了。他一手提着裙摆,一手遮着脸:“对了,你到底要本府帮你什么忙,竟然要本府穿成这样?”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其实我还俗有一段时间了,家中母亲和诸位朋友都劝我和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结婚,我推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今日约他们在望乡居见面。”
“哦。”许然亭点点头,半晌,猛地抬头,“啊?什么玩意?”
舒墨道:“嗯?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这太突然了本府不能去,这不是帮着你骗人吗?”许然亭连忙后退几步,“你随便去青楼里抓个姑娘都比本府强,为什么一定要让本府去?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舒墨站在原地,直视他的眼睛:“真的不去?”
许然亭咬咬牙:“不去。”
舒墨不说话了,转身就朝青楼走去。
许然亭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生起气来,大喊大叫:“舒墨你这个臭道士,本府要解聘你!”说着脱下鞋子就要给舒墨的后脑勺来一下,忽然身后有人轻笑:“怎么,回心转意了?”
许然亭一个激灵,转身,对上舒墨的眉眼。
“本府的乌纱帽可就靠舒墨道长保住了,哪敢不去啊。”
舒墨道:“大人明白就好。”
他转身向前走,许然亭一咬牙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望乡居一如既往的热闹,舒墨简单问了些问题,小二便将其带到了一个雅间。许然亭用袖子半遮自己的脸:“这样会不会很难看?”
舒墨点点头:“嗯,遮着气质就不好了。”说着推开门,许然亭猝不及防站直身体,手规矩地放在身侧,嫣然一笑。
屋子里好些人,坐在主位的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盘着银发的老女人,看起来近耄耋的年纪,怎么也不像舒墨的母亲,倒像是他的祖母。其他的人都生得十分貌美,面红唇丹,妩媚风流。
许然亭笑得脸发酸,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化妆也不及那些人的一根手指。
舒墨忽然扣住他的五指,拉着他进了门,对主位的奶奶道:“娘。”
许然亭似乎听到有人吐了一口茶水的声音,转过脸,发现那人正在用袖口扇风,不看舒墨。
怎么这么奇怪?那些人分明在打量他,等他看过去,那些人的视线又别开了。
老奶奶咳了咳,声音干涩沙哑:“这就是你说的那姑娘?来,坐到我面前来。”
她老得褶子都遮住了双眼,好似一个瞎子,许然亭连忙跑过去,到老奶奶面前。舒墨说:“许然亭,她是我娘,娘,这是许然亭。”
老奶奶点点头,忽然伸出干枯般的手抚摸许然亭的脸。许然亭似乎想起什么,悚然一惊:“不要!”
“怎么?”老奶奶视线飘忽,只觉得双手摸了个空。
舒墨想了想:“娘,然亭不习惯这样。”
“哦,罢了。”老奶奶收回手,不知在思索什么。
舒墨竟然有些慌乱:“娘,怎么了?”老奶奶摇摇头:“不必看了,你还是让她走吧。”
“你们在说什么啊?”许然亭不明所以。
舒墨难得流露出一丝阴郁之色,半晌,恢复了一贯的神采:“没什么,吃东西吧。”说着招呼大家吃菜,许然亭环顾四周,那些美男美女们都在窃窃私语,他兀自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这一家子都怪怪的,这么看反倒是舒墨比较正常。
一顿饭不欢而散,许然亭还云里雾里摸不着北,他随意找了个地方把脸洗了,换回原本的衣衫,这才神清气爽地和舒墨回府。一路上舒墨心事重重,对他换装之事并不在意。
衙门的公务繁忙,许然亭鲜少能够浪费一日光阴和舒墨出门。只是入夜,躺在**,他忽然想起成衣店掌柜的话,他今年二十五岁了,的确不算年轻了……许然亭觉得烦闷,把被子拉上了一点,盖住整张脸。他回想着那间铺子的名字,好明日起来就命人去封了,可是辗转反侧,怎么也想不起来。
舒墨第二次去祁王府的时候,许然亭并未同行。王妃刘氏比起之前安静了不少,但是神色更加灰败了。也是,哪有女人能清醒地接受自己突然老去的事实。
温婉儿又邀了舒墨移步奉贤阁。
这奉贤阁原是一个藏书阁,但是祁王后来建了新的藏书阁,这里就变成了温婉儿消遣时光的地方了。舒墨细细打量,温婉儿今日穿的是一条鹅黄色的裙子,衣裙外套了一件颜色极为温柔的杏色披风,宽袍广袖,裙摆曳地。杏色微透,上绣几枝金色的风荷,格外夺目。
舒墨十分好奇:“夫人,您的裙子绣工和别人的不同,究竟是谁绣的?”
“哎呀,被舒道长看出来了。”温婉儿柔柔一笑,“这衣裳都是府里的绣娘朱七七的手笔。”
“朱七七?”舒墨赞叹,“当真是好手艺。”
“可不是。”温婉儿呷了一口茶,“这七七虽然生得体态丰腴了一些,但是她一双巧手阖府上下无不称赞。据说当年她是夺得了临安刺绣大赛的头筹,这才被殿下特许入了王府。唉,是个苦命的女子,无论怎么跑跳怎么断食,一身肥膘就是减不下来。”
舒墨笑了笑:“胖也未尝不美。”
温婉儿也笑了:“偏偏她肤色也黑,五官平平,实在是神仙难救的容颜。若是世上的人都像舒道长这般,她也不用遭受那么多白眼了。”
“怎么,大家对她不好吗?”
“岂止不好,背地里骂得多难听的都有。”
舒墨想了想,忽然很感兴趣:“我倒想见见她,看看世人说的丑是何模样。”
温婉儿笑得花枝乱颤:“大人,你相信吗?世上真的有人丑得让人看见便觉得恶心。我原也不相信,直到我瞧见了七七姑娘……道长莫怪,我并无歧视之意。我的心思和殿下一样,美的丑的有什么要紧,七七能绣出这样精美的衣裳,旁人却不能的。”
舒墨许久不说话,看着温婉儿,忽然道:“夫人这样说,好似我认得的一个人。”
温婉儿眼波流转:“可是道长的心上人?不是说修道之人不问红尘吗?”
“不是。”舒墨想了想,补充道,“我并不修道,可以问红尘诸事。”
不等温婉儿发问,他已经起身:“在下有事便告辞了。夫人……往后还是少见在下吧,殿下虽然大度,也是个男人。”
温婉儿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大笑不止:“道长真是风趣,我见人,都是殿下允许的,道长不必怕受牵连。我一个人远道而来,孤苦伶仃,好不容易遇到了像道长这般合眼缘的,实在欢喜。”
舒墨笑笑:“倒是我多虑了。”说罢,他离开了奉贤阁。
一阵琴音响起,阁楼高处,有人临窗而奏,风吹得环佩作响,长发飞舞,温婉儿一步一步走上来,从身后环住他,呵气如兰:“殿下,又在为什么事情而忧心?”
祁王赵惇停了弹琴的动作,将她揽入怀中,轻轻一叹:“临安要起风了,婉儿,你怕不怕?”
“不是早就起了吗?”温婉儿摸了摸赵惇那阴柔的脸,“没关系,婉儿在,谁也伤害不了殿下。”
赵惇笑了:“本王怎么可能躲在妇人之后。若是出了事,我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