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

许然亭还在打盹,虽然这几天舒墨不在,但她的状态很好。光宗自被梦魇缠住后身体一直靠药养着,病来如山倒,交代后事约莫就在这些日子了。赵恺也很争气,联合许然亭几个大臣在光宗耳边吹完了风,光宗果然又把心偏向了赵恺。

帝王之爱总是微妙的。

这天她还在衙门里打盹,大总管德才忽然飞也似的跑进来:“大人,你看谁来了。”

许然亭在摇摇椅上摇着,手中一把蒲扇:“谁啊?”

“天星阁的陆少监!”

“啊?”许然亭挠挠头,“这老头来干什么?”

自从上次交心后,许然亭算看透他了,一个出了名的懒人。不求神不问苍生,每天守在丹炉前,把脸熏得红通通的,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驻颜有术。其实许然亭私下里偷偷观察过,陆无尘眼角的皱纹一点不比那些老头少。尤其是他两颗眼珠子,绿豆大小,眼袋很深,一副贼精的样子。

她还没有起身,陆无尘施施然走了进来。

“许大人好气色啊。”陆无尘捋了捋长须,笑眯眯的。

许然亭没有用正眼看他,兀自摇着蒲扇:“什么风把少监吹来了?”

陆无尘一副高深做派:“大祸临头了,大人还安如泰山,老朽佩服。”

“本府发现你这老头就喜欢危言耸听,”许然亭将袖子挽到胳膊肘处,端起矮几上的茶,呷了一口,“这回又是什么事?”

陆无尘绿豆似的眼珠转了转:“老夫夜观星象,荧惑不知所踪,掐指一算,大概是降落到我朝了。如此糟糕的情况,怎么能不让老夫心忧。”

“等等,”许然亭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本府怎么没听明白?”

陆无尘一脸焦急:“老夫按照荧惑坠落的时辰和方向推断,它一定是降落到我朝了。”

“慢着,”许然亭伸手示意他打住,“本府是问你荧惑是什么?它降落到我朝又怎么样?”

陆无尘嘴唇哆嗦:“灾星现世,亡国之兆啊。”

“啪”一声,许然亭的扇子掉在地上。

说实话她是不相信占星的,但是为了推算时间,观察运势,历朝历代都有占星阁。现任天星阁的负责人就是陆无尘,他虽然时常危言耸听,有一两句话总是可取的。

良久,许然亭才问:“怎么会这样?”

陆无尘喝了一口茶水,唾沫横飞道:“老夫早就说过,临安妖气冲天,虽然众妖在舒墨出现以后已经渐渐散去了,但还有一股极强的煞气一直在皇城上空徘徊不去。而且那煞气有越来越浓的趋势。灾星的出现,恐怕就是那妖物要发狠的征兆。”

“这么厉害?”许然亭“啪啪”鼓了鼓掌。

陆无尘暴跳如雷:“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赞美个屁啊?!”

许然亭撇嘴:“那我们这些俗人能做点什么?”

她那日从舒墨口中听到温婉儿即是九尾狐苏昭和,可是舒墨临走的时候对她说,一定要等他回来再动手,否则很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大人,老夫本想着来找舒阁主问明情由,但阁主并不在,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夫需要一个人帮我。”

“看不出来嘛,你竟然也有关心国事的时候。”许然亭想了想,这些尸位素餐的凡人想必也不懂做什么,点头道,“你要本府怎么帮你?”

“老夫需要一个人祭。”

许然亭两口老血吐出来,难以置信地道:“人……人祭?你要本府去死?算了算了,本府没有做好这个觉悟。”

“大丈夫怎能如此没有骨气?”陆无尘很是不满。来回走了两步,看许然亭还是气定神闲地喝茶吃桂花糕,停下步子,解释道,“大人你可晓得有一种舞蹈能够通天意?上古时期巫族人擅长此舞,老夫恰好也会。”

许然亭想象他一个人穿着草裙跳舞的场景,滑稽得很。

“嗯,然后呢?”

“老夫愿意摆阵问苍生鬼神,大人你只管领兵在四周守卫,务必要弄清楚那妖物到底受了谁的蛊惑,到时候那妖物若做出什么有违天理的事情,必然遭到天谴。”

许然亭仍旧犹豫,舒墨离开前交代得好好的,切勿轻举妄动。若是她擅自……她正想着,整个人忽然被陆无尘拉了起来,他的老脸红通通的:“我朝危矣,老夫决不能袖手旁观。”

这副慷慨激昂的样子,连许然亭都说不出拒绝的话了。良久,她点点头:“好吧,本府会让大家好好欣赏你的舞蹈的。”

月黑风高夜,陆无尘焚香沐浴,换上插着各色羽毛的长袍,设了祭台,吃了一些药物以后就开始跳舞。据说那药物只能跳舞的巫师吃,以便他更好地与神对话。许然亭带着一帮衙役埋伏在皇宫附近,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观察。

与此同时,妖狐苏昭和露出了她的九条妖尾,皮肤干净得近乎透明,血管纤毫毕现。她的指甲很长,甲片鲜红,粉色的裙摆遮不住两条长腿,走路的时候尾巴在空中舞动。

勾栏瓦肆是她第一次见到赵惇的地方,时至今日,赵惇依然不知道她是狐妖。

赵惇作为男人是成功的,总是无意间就多做了点什么,让人误会,刘氏便是如此被他俘虏了心。苏昭和不是蠢女人,在被赵惇俘虏的时候,也会想尽办法让他爱上自己。

她今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弑君。

她像梦貘一样潜入了皇城,很快就锁定了光宗安眠的寝宫。狂风乍起,吹灭了寝宫前的两盏灯笼。

如果此刻是白日,人们一定会发现,乌云大片大片聚集了起来。忽然一阵电闪雷鸣,苏昭和微微蹙眉,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总让人觉得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

她轻轻一吹,门就开了。守夜的宫人以为是大风所致,起身关门。她们穿过苏昭和的身体,宽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看样子要下雨了。”

“是啊,天说变就变。”

“嘘……小声点,皇上已经睡着了。”

“哦哦。”

“……”

苏昭和来到光宗面前,稍稍施法,便化作青烟入了光宗的身。

光宗剧烈地咳嗽起来,很快,他宛如回光返照一般坐起来,手揪着丝滑的锦被:“来……来人……”

宫人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半夜叙话被光宗听到了,连忙跪伏在地:“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光宗手握成拳,不住地咳嗽:“喀喀喀,来人……把、把左、左丞相……”

他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位股肱之臣的名字,一副要交代后事的样子,宫人们立刻反应过来,光宗快要不行了。几个小太监慌不择路跑了出去,接着,光宗又让人取来纸笔,写了遗诏,然后命人将遗诏卷起。

心腹总管太监接过遗诏,光宗立刻呕出一口血,仰面倒下去。苏昭和附在他的身上,消耗了他的阳气。都说人龙受神的庇佑,但在苏昭和这样强大的妖面前,他依然如此脆弱。

苏昭和离开光宗的身体,如烟一般溜走。溜到一片空旷的地上,抬头,乌云滚滚,霎时间,一道天雷劈下。许然亭和陆无尘带着人马奔来,只见一个黑发长耳的美人站在面前,笑容勾魂夺魄,身后还有八条尾巴浮动,仿佛有灵性一般。

“没……没有用?”许然亭愣了一下,“陆大人你这是什么破舞,她一点事都没有。”

陆无尘挠挠头:“不可能啊。”只一瞬,他又大叫起来,“快看!她一条尾巴已经没了!”

许然亭还以为她原本就是八条尾巴,连忙拿出舒墨的《百妖录》,陆无尘一敲她的脑袋:“都什么时候了还临阵磨枪,现在怎么办,这妖物才死了一条命。”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苏昭和微微蹙眉,一开口,一股烟从口中溢出。那是刚刚被天雷劈的结果。

她三两步走过来,猫腰,捏了捏许然亭的脸:“生得也不怎么样嘛,怎么,年纪轻轻的想不开,来我面前送死?”

许然亭一个激灵后退一步:“误会误会,纯属误会。”

“呵。”苏昭和冷笑一声,视线落到陆无尘身上。陆无尘四处看风景,一副“这位大姐你认错人了”的表情。

苏昭和单手挑起他的下巴:“老头,转过脸来。”

陆无尘涨红了脸:“臭狐妖,你口味未免太重了。”

苏昭和嫣然一笑:“你劈了我一条命,这笔账我会慢慢算的。”

陆无尘霍地拔开腰间的葫芦盖,将黑狗血泼向苏昭和。

“吱吱”的声音响起,苏昭和的衣角被腐蚀了一个洞。她笑得花枝乱颤:“这点小把戏就想打死我?”她抢过葫芦,手轻轻一用力,整个葫芦都化作青烟消散。

陆无尘后退一步,拔出桃木剑:“妖孽,拿命来!”

许然亭示意衙役们不要轻举妄动,瞅准时机,等陆无尘歇菜了就跑。

一人一妖竟然还斗了半炷香时间,天上的云色越发深了,许然亭瞟了眼,暗暗咋舌:“这不祥的气息……”

忽然无数道天雷劈下,原本游刃有余的苏昭和被连连劈中,尾巴一条条减少。陆无尘大喜,把另外一把桃木剑扔给许然亭:“许大人,快助老夫一臂之力,将这妖物杀死!”

那桃木剑就像一个烫手山芋,许然亭下意识退开一步。苏昭和厉声道:“许然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可要想清楚再动手!”

陆无尘被苏昭和掐住咽喉,他扑腾着,脸憋得紫红:“快!快杀了她!”

许然亭发现苏昭和只剩下一条尾巴了,天雷劈得她有气无力的。她忽然想起舒墨临走之前告诉她,切忌轻举妄动。

然而形势所迫,她大叫着冲过去,把桃木剑插进了苏昭和的心口。苏昭和一晃神,陆无尘顺势从手中祭出一道符,贴在苏昭和额头,又是一道天雷劈下,苏昭和尖叫一声,跪倒在地。

陆无尘冷笑:“老夫这里有一颗定妖珠,乃仙人所赠,今天你既然敢来,就应该想到会有此一劫。”

苏昭和满面的血,眼神冷冷的。

这时一群大臣和两位皇子都受诏入宫了,赵惇快步走来时,苏昭和下意识用残破的衣料挡着脸。

“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赵恺诧异道。

赵惇也走到了陆无尘身边。

他的目光一直在苏昭和身上流连,直觉此人和某人很像,可是又不确定。

苏昭和干脆抢了那颗定妖珠,一口吞下。

“你干什么?!”陆无尘转过身,发现已经迟了一步,上前拼命摇晃苏昭和的身体,“你给老夫吐出来,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苏昭和只是疯狂吞咽定妖珠,不说话。

赵惇步子跨了出去,就要说话,苏昭和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大笑不止:“根本不需要人指使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这个老杂毛实力不及我万分之一,今天算你走运伤了我,不然我定将你碎尸万段!”骂完,又转过身,看向许然亭。

许然亭手上还拿着桃木剑。

“你……你不要过来……”许然亭瑟缩道。

苏昭和目光冷厉,良久,淡淡道:“你会遭报应的。”

很快,她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皇宫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