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亭在暗中窥伺这一切,他不知道舒墨为何会出现异样,更不知道九头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按照他的设想,舒墨无论如何都会隐瞒九头婴还活着的事实。
难道……这一次又是他多虑了?
舒墨单膝跪着,心口的钝痛撕扯他的神经。
原来兰怀英真的带张宣姜去见了巫咸,而任何巫咸不认同的事情,无一例外都会成为悲剧。他不得不承认,没有人可以例外,因为巫咸比他们任何一个都活得长久。想到这里,他突然笑出声来。
“大人,你再在那儿犯失心疯,我可快要扛不住了啊!”相柳高声道。
舒墨闻言,神思仿佛刚从三界外游回来,撑着膝盖起身,口中念念有词,不消片刻,兰怀英忽然狂叫不止。
许然亭把眼睛擦了又擦,才确认这次舒墨用了一种很奇怪的方法,与以往简单地把妖物收入袖口浑然不同的办法,他甚至看到,兰怀英因为巨大的痛苦呈现出许多面貌,那些或狰狞或俊美的脸孔不停变化,努力重合又分散,最后兰怀英整个人都变成无数晶莹的点,随风消逝。
舒墨只是握住其中一点荧光,将之放入从袖口掏出的一盏灯里。
那盏灯呈浅绿色,似乎是用玉制成的,比之寻常玉器不同的是,它的表面散发着淡淡光芒,光点不住地从灯上飘下,又化为虚无。
把兰怀英处理完毕,舒墨将灯收回袖口,淡淡道:“大人,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暗中偷窥了?”
许然亭一惊,难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他躲在一片浓稠的雾气中,正要遁逃,舒墨大袖一挥,雾气陡然散开。
许然亭跑到一半,忽然发现葫芦不动了,他使劲拍葫芦身,那葫芦居然还向后退。
“你这破葫芦关键时刻怎么不灵了!”许然亭骂了一声,人也随着葫芦急速后退,一下子掉到舒墨脚边。
“哎哟……”
许然亭摔在雾气上,哼哼一声,才发现原来刚才葫芦被舒墨用骨绳圈住,拉了回来。舒墨蹲下身,好整以暇地打量许然亭:“大人真是好兴致,听人墙角这事越来越长进了。”
“本,本府……”许然亭一面向后退一面道,“本府这是关心舒道长,才借了道士的宝葫芦飞过来瞧瞧。”
他差点退到葫芦外,半条腿掉下去,被舒墨一把捞起来:“那大人现在可以放心了?”
许然亭好一会儿才适应这雾气,打开舒墨的手:“放心,本府现在放心得不得了,谁知道舒道长竟然有这条九头蛇做帮手。”
许然亭瞟了眼相柳,阴阳怪气道:“道长不是说,这条蛇已经被道长你杀了吗?”
相柳正要说话,舒墨单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轻轻一笑:“大人可知道有一种法术叫作召唤术?这九头婴的元神被我封印在木管中,当我施法的时候,它就会出来帮忙,我让它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如说——”舒墨转过头,戏谑地对相柳吹了个口哨:“来,蹲下。”
相柳:“……”
他无奈,用意念传声舒墨:“我可以拒绝吗?”
舒墨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不配合我演出你试试。”
相柳腿一软,直接蹲了下来,满脸傻笑。
“嗯,转十圈。”
舒墨耍猴似的让相柳进行表演,直到许然亭发出一声感叹:“哇,原来是真的!道长要不你教教我,本府也想要一个厉害的妖物做护卫。”
舒墨将被耍得头昏眼花的相柳收进袖口,摇摇头:“大人一点道家根基都没有,怎么可能学得会此等高等术法?只怕我还没教会你,你已经老了。”
许然亭撇嘴:“不教就不教,你说谁老了呢?”
舒墨笑着摇摇头,忽觉脚下的烟雾散开了,两人就要摔下去,他暗惊,顺势抱住许然亭:“大人小心。”许然亭还没反应过来,舒墨的手已经将他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胸膛,手环住他,直直往知府衙门的后堂院子摔去。
尖锐的风声吹得许然亭发丝飞舞,回神之际,他已经和舒墨摔到了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沉闷的哼声,许然亭惊得推开舒墨,一脸慌乱:“救命啊!摔坏了,本府要死了,本府要死了!”
这可是从空中直坠,不死也要半残,只是许然亭跳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痛感,反倒是脚下踩得格外绵软。他停下动作,左右检查,原来是舒墨做了他的肉垫,还被他激动地踩了许多脚。
骨头裂的是舒墨,摔坏了咳嗽呕血的也是舒墨。
发现许然亭还处在呆滞的状态中,舒墨恨不能以手掩面,肯定是自己造孽太多,遇到了这么一个傻到家的搭档……他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赶紧叫大夫来救人?
许然亭仿佛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又大呼小叫:“来人啊来人啊舒道长要死了!”
衙役们纷纷跑来,按照许然亭的吩咐把吐血的舒墨七手八脚抬到厢房里,又马不停蹄跑去医馆叫张大夫。
许然亭推开挤成一团的衙役,一下子握住舒墨的手:“舒道长,你怎么那么傻替本府挡着,本府没了你可怎么办啊……”
他想流几滴泪表达情真意切,但是前不久刚在朝堂上为太子赵愉哭了会儿,这会儿眼睛干得厉害。舒墨强打起精神,看许然亭挤眉弄眼的样子,很想拿个水瓢扣上去。
内伤期间强行进入净土世界对往生者施法,已经极大地损耗了他的元气。为了惩罚兰怀英,焚毁其三魂六魄,也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已经虚弱到连腾云驾雾都做不到了。
所以……许然亭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舒道长啊你不要怕张大夫马上就要来了,本府以人格担保你会没事的……”许然亭还在哭天抢地,舒墨只好把耳朵堵上,但那撕心裂肺般的聒噪声无孔不入,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忽然从**坐起来,一把把许然亭揽到怀里,捧着他的脸就要亲下去。
衙役们蒙了,非常自觉地转过身。
衙役甲:“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
衙役乙:“不知道,但是咱们转过来就对了。”
衙役甲:“哦。”
但是心还是好痒,他们忍不住扭过头去看看后续发展。
许然亭瞪大了眼:“舒、舒道长,你要干什么?”
舒墨也呆呆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人的脸贴得太近了,血腥味在呼吸间弥漫,忽然,舒墨两眼翻白,脸径直朝呆愣的许然亭砸去。许然亭尖叫一声,已经和舒墨对上嘴了,衙役甲突然一声尖叫:“啊啊啊——”
许然亭也慌得大叫:“啊啊啊——”
众衙役不明所以,跟着大叫:“啊啊啊——”
叫了半天,许然亭才想起自己还没推开舒墨,一甩手舒墨向后倒去,脑袋磕在墙上,随后歪到枕头一侧。
一道刺目的血迹从蚊帐上滑下,尖叫的人全部傻了眼,许然亭更是抽了自己一巴掌:这回不会玩脱了吧?
张大夫终于被派出的衙役扛了回来,一扔就扔到**,张大夫脸上的褶子抖了抖,吞一口口水,环顾四周,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张大夫擦了一把汗,挤出一个笑容:“把脉,把脉。”然后就伸手去探舒墨的脉搏。
许然亭屏气凝神,沉重的气氛让张大夫汗如雨下:“道,道长这脉搏有点……”
“死了?”许然亭忽然揪住他领口,“你说舒道长死了?”
张大夫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没没没死,只是需要调养……养一段时间……”
许然亭松开领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谁知道刚才一甩手舒墨就磕到墙上了,还糊了一道那么醒目的血迹,太吓人了。
张大夫抖着手放开舒墨,让人准备热水和取药,替舒墨处理伤口。等到张大夫处理完毕,提着药箱出门,许然亭终于松了一口气。
舒墨第二天便醒了,义正词严地提出休假请求。这时德才来报,平西王赵恺有请,舒墨和许然亭对视一眼:“殿下说了什么要紧事吗?”
德才道:“没说什么,只是点名让舒道长去。”
许然亭摆摆手:“你去回禀王爷的人,道长现在有伤在身,不便出门。”
德才擦了把汗:“殿下好歹是亲王,这样不好吧?”
许然亭望向舒墨,舒墨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无妨,殿下找我估计不是为了什么大事。”许然亭没办法,只好让德才回禀,他们即刻就到。
等许然亭回去换衣服,舒墨从袖口取出那盏养魂灯。
他的心情很微妙,本想杀了傲因,可是待伤了他六魄时,又心软了。
如今的傲因只残留一缕魂魄,寄居在这养魂灯内,等过去千年万年,或许他能够重新凝聚为妖,或许不能。若是重生,他也将忘却前尘往事。
至于那些枉死的,舒墨看着那一点微弱的荧光,叹了一声,还是把养魂灯收入了袖口。一切都是应得的,他这么想,没有人不是死得其所,种下什么因,便得什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