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九五之尊高坐龙椅,满脸阴云。光宗之所以如此忧愁,只因昨夜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事情,太子赵愉竟暴毙于宫中。

太子赵愉一向贤德,光宗本欲让其继承大统,让二皇子赵恺及三位顾命大臣辅佐其治理江山,没想到……

光宗把目光投到殿堂下的赵恺身上。

赵恺面庞刚毅,肤色稍黑,身姿挺拔,看得出来是一个练过武行过军的人。他心知赵愉外柔内阴,不能容他,早有了逼宫的计划,时间地点都定下了,计划万无一失。这节骨眼上对手怎么突然死了?这不是人在地上走,祸从天上来吗?矛头全指向他了。

赵恺阴沉的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光宗想,他或许还不知道赵愉罹难之事,心中稍有安慰。环顾四周,乌压压一片人头,每个人脸色各异。

揉了揉眉心,光宗沉痛地道:“今日,朕要告诉众卿一件万分悲痛的事情,愉儿昨夜突发旧疾……先朕而去了。”

他说的是“突发旧疾”,底下适时响起一片哀号声,纷纷为这位太子的死而痛哭流涕,让圣上保重龙体。

许然亭挤眼泪挤得正起劲,心底却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刚散朝就被光宗叫到了偏殿。光宗屏退左右,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许卿,这些日子你劳心劳力,猎妖有功,朕都看在眼里。”

许然亭受宠若惊:“谢皇上抬爱。”

“爱卿不必拘礼,”光宗抬手示意他不用行礼,揉了揉眉心,长叹道,“其实,朕的愉儿不是病死的,他是被妖物杀死的,死的时候头颅被削去了……”光宗哀哀流泪,昨夜他惊醒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现在却发现并没有。

三个儿子中,他最疼爱的还是挑不出大错的长子赵愉。

“皇上……”许然亭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去安慰一位痛失爱子年事已高的老父亲。他以为宫里的人都没有喜怒哀乐,或许是皇上老了,情绪开始不受控制了。

心腹太监郭淮递上一方手帕,光宗擦了擦眼角:“爱卿不必说了,朕只希望你能找到愉儿头颅的下落,朕要以那妖物的血祭奠愉儿!”

许然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臣……定不辱使命。”

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许然亭才躬身告退。他的脚好似绑了几块大石头般,走下金銮殿前百级台阶,一步一步,远处的城门巍峨,苍穹广袤。他想起今天天星阁少监陆无尘的话,那妖物今日又杀了一个人,那妖物缠着他。

一个失神,许然亭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他脱鞋子又要打人,几个太监宫女匆匆过去,许然亭坐下来,拿着靴子四处看风景。

等人走了,他套回靴子,匆匆出了城门。

轿子从宣德门出来,宽阔的御街开始热闹起来了,许然亭托腮坐在轿子中沉思,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他惊醒,确认轿子内没有其他人,却听那声音又甜腻地唤道:“许大人,好巧啊。”

“谁?”许然亭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轿子忽然停下来,冷月撩开帘子:“大人,前面有一顶轿子挡住了我们的路。”

“谁那么不长眼?本府的轿子也敢挡?”许然亭把匕首拢回袖口,撩起帘子,对面的人也下了轿,原来是温婉儿和婢女杏儿。

许然亭脸上的怒意没有了,换成温和的笑容:“下官见过温夫人。”

温婉儿笑容更甜:“许大人,好巧啊。”

“是啊,真巧。”许然亭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内心却在打小九九,光宗刚给他派大案子,他并没有闲心跟一个妇道人家打交道,只希望说两句就走,可是,温婉儿并没有让他离去的意思。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许大人聊聊,今天正好撞上了,不如大人随我去品品茶如何?”

“这……”许然亭害怕和祁王府的人有所牵扯,出于本能想拒绝。

边上的杏儿扬着下巴看着他:“夫人都说话了,大人还不赏脸吗?”

许然亭一个激灵:“赏脸,赏脸。”觉得失态,又补充一句,“既然夫人有雅兴,下官就陪夫人去喝两杯。”

三人移步到新开张的奢香茶铺,冷月在暗处护卫。许然亭环顾四周,发现二楼客人颇多,对面还坐着一个白衣男子,只是背对着他,不知道生的什么模样。男子点了些点心,默默吃着。

温婉儿落座,低低吩咐杏儿两声,杏儿就走了。温婉儿抬眸,微微一笑:“大人好像紧张得很。”

许然亭手无意识地抠着茶杯:“下……下官有什么好紧张的。”不知为什么,今日的温婉儿周身一股邪气,许然亭想着最近的“傲因吃人头”事件,没来由地心烦意乱。

“是了。”温婉儿指尖摩挲着茶杯,冶艳的指甲时不时落入许然亭视线。良久,她终于开口:“我听说大人今天接了一桩奇案。”

许然亭前脚刚出皇城,后脚就有人通风报信,这跑腿的够厉害。

“天子脚下无秘密,夫人的消息真是灵通。”许然亭稳了稳心神,对上温婉儿的目光,“夫人可是为了这桩案子来的?”

温婉儿又笑了笑:“事实上,我是顺了王爷的心意来找你的。许大人。”言罢,她抿了一口茶,抬眸看许然亭,“赵愉已经死了,你应该明白自己的立场吧。”

许然亭一惊。

“这世上有一种动物善于伪装,貌美心狠,诡计多端……”温婉儿又要开口,许然亭连忙咳嗽两声,打断道:“下官怎么会忘记呢,这不是王爷久不使唤,下官都以为王爷已经视我为弃子了。”

“王爷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不会随便做什么决定。许然亭,你已经享受了太多年,是该回报王爷了。”

朝堂上的人皆以为许然亭是太子赵愉的心腹,极力拥戴赵愉继位,殊不知许然亭是三皇子赵惇的人。赵惇擅长收买人心,许然亭自当了府尹后,赵惇是第一个去拜访他的。

“下官知道。”许然亭难得流露出与以往不同的气质来,“夫人要下官做什么?”

温婉儿又抿了口茶,放下茶盏:“你附耳过来。”许然亭凑过去,温婉儿在他耳边说道,“赵愉死了,此事出乎王爷的预料,不过,这对王爷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渔翁得利……”

说完,杏儿回来了,温婉儿起身告辞。

许然亭也不知道这婢女去了哪里,想的全是温婉儿那番话。

温婉儿走了,许然亭又看了一眼四周,发现不长不短的时间里,茶客都换了一批。白衣男子已经不见了,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他看到那男子,无端端地想起舒墨来。初见舒墨时,他也是一袭白衣,领口朱红似血,面孔俊美如妖。

许然亭顺手拿了两块那男人没有吃过的点心,又喝了一口自己桌上的茶,匆匆下楼,边走边活动表情,等下到一楼时,已经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找掌柜的付账,发现面孔颇生,不禁感慨时光匆匆。出了门,冷月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到他面前,他后退一步,大呼小叫:“你这人要吓死本府啊?”

冷月笑道:“大人连搬人头这种活儿都敢亲自动手,我哪里吓得住你。”

许然亭一脚飞过去:“少跟本府贫嘴。”

他挂念舒墨的病情,打算快些回去,皇城和知府衙门相距不远,再过小半炷香时间应该就到了,闲着没事,他吃起那顺来的桂花糕来。路边有人在打扫积雪,轿夫们走得慢而稳,生怕摔跤。越是小心,越是出纰漏,走到一个巷子处,他们突然脚底打滑,一甩手,轿子就飞了出去。

许然亭正把嘴凑到糕点边,一瞬间只觉身体突然变得轻盈,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飞出轿子,脸朝地摔了个狗吃屎。轿夫们见此情景,纷纷借故离开,许然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直骂他们祖宗十八代。

“大人,你没事吧?”总算有个有良心的护卫飞奔而来,是冷月。谁知冷月还没靠近便似脚底抹油,又摔在了许然亭的身上。

一连两次暴击,许然亭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压断了。

“你这个不长眼睛的东西……”

许然亭撑了几下,没撑起来,视线从低处扫过去,忽然发现狭窄的小巷子尽头跌跌撞撞走过来一个人,此人身穿白衣,五官端正,却有一股狂狷的气质。许然亭扬手扑腾:“这位兄台搭把手,本府起不来了……”

冷月想,这个没脑子的,他只不过是一时失脚……

许然亭很快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也发现了那男子,只是那男子并不言语,扶着墙壁满面痛苦,身后一条长尾若隐若现。

冷月目瞪口呆:“大人,好像是妖……”

许然亭一个激灵,不是吧,破天荒头一次遇到白日下敢在知府衙门外头走动的妖,他一手指向那男子,以无比潇洒的姿态吩咐:“冷月,给本府打!”

久久没有人回应,许然亭转头,发现冷月已经跑了。他又转过头,赫然发现那男子竟然变成了一条九头怪蛇,身躯庞大,几乎堵住整个窄巷。

许然亭毫不犹豫,扑通跪地:“兄弟你行行好,本府不是有意的,念在本府跟你无冤无仇的分上,你饶了本府吧……”

九头怪蛇的十八只眼睛齐刷刷盯着许然亭,密集恐惧症让他心里发毛。他忽然想起自己上次在舒墨的屋子里见到过这条蛇,当时很没出息地直接晕了过去。现在不能那么弱,他要拿出斩妖府尹的架势来。

然后,他两眼翻白,再次晕倒。

九头婴的蛇头慢慢凑了过去,他奉命跟踪温婉儿,没想到那温婉儿让人在他的茶点里下了显元丹,一不留神就现出原形了,误打误撞的,还让许然亭碰上了。

蛇尾卷起许然亭,正要剥夺他的记忆,刚刚施法,便被封印在许然亭体内的某物灼伤了皮肤。又是温婉儿下的套,九头婴愤愤,此**险毒辣,不知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干脆杀之而后快。”

九头婴起了这个念头,却听身后喊打喊杀的声音响起,冷月带着白云观的老道士们争分夺秒赶了回来,九头婴一把甩飞许然亭,遁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冷月乘着道士的通灵葫芦飞向窄巷,忽然发现巷子口飞出一个人,不偏不倚飞到了路边运干草的马车上。马车“噔噔”向前,许然亭睡在草堆上人事不知。

于是冷月带着道士们在不伤害百姓的前提下追赶那匹疯狂的野马,足足一个时辰,才将许然亭救了下来。

冷月把许然亭拎回知府衙门,扇巴掌,掐人中,忙得不亦乐乎。

许然亭吃痛转醒:“呔!你这妖孽吃本府一剑!”

许然亭失心疯一样祭出匕首,被冷月一敲脑袋,终于恢复神智。

理了理官帽,拍干净身上的稻草,许然亭装模作样咳嗽两声:“那九头怪呢?”

冷月把方才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许然亭面色一红:“那这件事就翻篇了,你只当没发生过。”

冷月十分耿直:“我能翻篇,那群道士和街上的人可看得清清楚楚。”

许然亭非常迅速地脱下靴子扔过去:“你就不会用钱封口吗?封口!”

许然亭背过手气鼓鼓地朝二堂走,路过时发现府中颇多辟邪物,黑驴蹄子、桃木剑、黑狗血、鬼画符……他心中一阵烦闷,停下步子,叫了边上一个衙役:“撤了撤了,把这些东西都给本府撤了。”

衙役奇怪:“大人,您之前不是千叮万嘱小的们要仔细保护这些东西,以免邪祟来犯吗?”

“本府让你撤了你就撤了!你是耳聋啊还是耳聋啊?!”许然亭陡然火大,反手就要打人,衙役一个激灵,连忙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差人去办。”一边后退一边又自以为是地分析,“想来府上有舒墨大人在,也不怕什么妖……”

许然亭随手捡起一颗石头,朝那衙役扔去:“走你!”

走到舒墨的厢房前,许然亭心中更加烦闷。他分明记得舒墨告诉他,九头婴已经被他降服了,如今这一出算是怎么回事?还有那糟老头陆无尘天天在他耳边吹风,说他府上养着妖,真是造谣一张嘴,不嫌事多。

他正要叩门,门自己开了,是穿戴整齐的舒墨。

舒墨总能感应到他的到来,微微一笑:“大人下朝了?”

许然亭道:“嗯,本府来看看道长是否好些了。”

“大人请进。”进舒墨房间这种事情,许然亭驾轻就熟,不用他说,自己脚已经跨进去了。今日屋里的香味依然十分浓郁,许然亭动了动鼻子:“这几日道长屋子里的香味怎么越来越浓了,不知道平日里是不是衣裳熏了香料,脚底踩着香粉,身上配着香囊,才能弄出这种味道来,怪娘里娘气的。”

舒墨挑眉:“大人倒是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可不是。”许然亭指尖叩着桌子,环顾四周寻找话题,忽然反应过来,“本府要女人味干什么?”

舒墨轻笑两声:“其实我一直觉得大人穿女装挺好看的。”

许然亭脸一红:“你还记得那档子事。”然后,他低下头,自言自语,“那有什么好看的,我最好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大人说什么?”

“啊,没什么,”许然亭抬起头,想来是今日见过了温婉儿,勾起不少前尘往事来,“对了,道长,昨夜那只傲因又杀了一个人,当朝太子赵愉,圣上把这个案子交给了我,让我务必在太子下葬前侦破此案,道长可有什么良策吗?”

“大人找我是为了这件事?”舒墨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跟着坐下来,想了想,“大人,太子赵愉的尸体可火化了?”

“不曾,本府已经命人将之放到殓房了,张伯说太子就是被妖物咬去头颅而死,身上没有多余的意外伤痕。本府也知道凶手就是那妖物,可是根本不知道那妖物在哪里。”

“大人无须忧心,再等几天,我自有办法让那尸体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道长说真的?”许然亭双眸亮了起来。

“真的。”舒墨微微一笑,“这么久了,大人还不相信我的为人吗?”

许然亭讨好地道:“本府最相信的就是道长了,只是在此之前,需要本府做什么?”

舒墨看着他,薄唇勾起:“大人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我在三日后能够让那妖物伏法的消息告诉有心人,不论是谁,能让这个消息在宫里传开即可。”

许然亭点点头:“那好办,找乔巧帮个忙就好了,你知道那些人半夜提了裤子就往飞燕馆跑,拦都拦不住,衙门里也有不少人吃完饭就去那儿快活。”

舒墨笑出声:“认识大人这么久,我却只见大人去过一次飞燕馆,难道大人在夫人死后真的戒了女色吗?”

许然亭忽然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道寒光。他的变化被舒墨看在眼里,舒墨不动声色地倒了一杯茶,抿一口。

许然亭的口吻阴阳怪气:“道长挺了解本府啊。”

舒墨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还好,若是这些都不懂,怎么敢夸口帮大人猎妖?”

许然亭仍是看着他,其实他从来都看不透舒墨,只是他本以为舒墨也看不透他,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他想问舒墨一个问题,想了想,终究没有问,只是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也是,本府倒小看道长了。”

起身出门,走到了门口,许然亭又回头:“对了,道长,今日的药可有按时喝?张大夫说道长这身体必须调理数月才能调理好,三日后道长又要作法猎妖,本府惶恐得很。”

舒墨挑了挑眉:“这个问题很好办,等我这次猎完妖,大人给我放半年假就好了。”

许然亭就知道不能问这个,翻了个白眼:“滚。”

舒墨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关上门,袖子一挥,掉出一个白衣男子。

舒墨笑道:“相柳,你何时做事这么不小心,竟然着了那妖女的道。”

相柳正是九头婴,现在刚恢复意识,仍有些晕眩感。他是舒墨的仆从,前些日子,奉舒墨之命监视温婉儿在临安的一举一动,今日赶巧温婉儿出门,他自觉天衣无缝,没想到茶水里竟然被人放了丹药,是何人放的,何时所放,他一无所知。

“罢了,”舒墨看他不说话,也不忍责备,心中的不安感却无法消弭,“只是……我没有想到许然亭会不过问你的事情。”

舒墨也有些猜不透许然亭,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府尹,似乎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他不戳破相柳的事情,那么,他又在盘算着什么呢?

“大人,”九头婴想起什么事,对舒墨道,“之前在茶楼的时候,我听那温婉儿对许然亭说,让许然亭这段时间多把脏水往二皇子赵恺身上泼,看来这祁王赵惇一直深藏不露。”

“温婉儿怎么会和许然亭牵扯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相柳跷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靠着身后的木桌,脚一晃一晃的,“大人,你选人的目光还是蛮犀利的嘛,我都以为你们要那什么了,原来彼此都不了解对方啊。”

这句话直击舒墨的心,他拍了拍胸口,咳嗽两声:“你不要乱想,我跟他没什么。”

相柳还是一副悠闲的模样,也不反驳。

这些天他并没有什么收获,只是知道温婉儿十分得宠,与祁王赵惇如胶似漆,那王妃虽然恢复了容貌,整个人却变得畏畏缩缩的,终日只是偏安一隅,真正主管王府内事的已经变成了温婉儿。不,应该说自温婉儿出现的那一天,她便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了。

“那杂耍班子的下落,你可曾找到了?”

舒墨记得,温婉儿与祁王相识便是因为那一次飞镖表演。

“嗨,”相柳重重砸下一个字,“那原来是个四处云游表演的班子,没过多久就离开临安了,天大地大上哪儿去找。反正现在我知道的只有那么多。”

舒墨用木管敲了敲相柳的脑袋:“我养你何用。”

转眼便到了三日后,许然亭按照舒墨的吩咐,在皇宫内大肆宣扬,今天舒墨要施法验尸,妖物将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