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见个老朋友,大哥、二哥,记得万松楼见!”

宋芸摆着手跑走,她此刻已找回方向,抄小道一路往东市去。

东市比西市热闹,但不怎么整洁,都是些镖局货行、牲口买卖、石匠皮匠铺子、棺材铺等等。

还有宋芸要找的铁匠铺。

李铁匠的学徒小歪嘴先瞧见了宋芸,贼头贼脑地走到门口来堵住了她。

“宋小姐,你怎么出来的?你家不是还被围着吗?”

宋芸嗨了声,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费了好大力气,砍翻了他们才出来的,刀刃都卷了,这不来你师父这里拾掇拾掇。”

她虚晃一下,绕开了小歪嘴,扬声喊李铁匠。

李铁匠身着皮制罩衣,汗津津地立在火炉旁,火光为他全身镀了一层红。

“师父,宋小姐自己非要闯进来!”

小歪嘴赶进来告状,还狠狠地瞪了宋芸一眼。

李铁匠侧过头,瞧见宋芸手脚舒展地倚在柱子上,交待小歪嘴在火炉旁守着,自个儿领宋芸到后院去了。

两道浓眉挤在一起,李铁匠想脱下皮制罩衣凉快凉快,可想到宋芸一个姑娘家,只好生生忍住。

他搓着两只大手,声音憨厚。

“宋小姐,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宋芸也不纠正他的称谓,从袖中抽出一叠裁得工整的宣纸。

“李师父,我有笔生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

怎么这时候了还想着做生意?

李铁匠愕然地看着宋芸,不自主伸手接过了她递来的宣纸。

翻开来,只见第一张画着个完整的铁架子。

往后翻,则是把那铁架子的每一部分拆开,尺寸多长多宽都标明了,哪里要硬度高一些,哪里要韧一些,另有些小件玩意儿……

“这架子不高不矮,放盆花都放不住,宋小姐不如找个木匠给你做,又快又好看。”

“你先做一个出来给我瞧瞧,若做的好,我再追加。价钱好说,工钱给你翻倍,不过说好了,做我的生意,规矩一向清楚,给我做过的东西,绝不能再给别人做。”

宋芸从怀里掏出张五十两的银票,“李师父的手艺,我信得过,这是定金,今天是五月二十五,不知道何时能见到货?”

银票攥在手里有些烫手,李铁匠给宋芸打过马蹄铁、尖刀利刃,都是她画好了图送来。

可寻常顶破天也就是十两银子的事,这一回她突然出手这么阔绰,况且宋家父女的官司正在风口浪尖上……

“怎么?李师父是做不了?还是不想做?”

“架子好说,寻常铁料就能用,可这些窄条若要承重百十斤,就要用上贵重材料。”

“贵重材料?金银?”

宋芸不解地发问。

“不不,金银就算贵重,世上多得很,况且太软了。有些材料来之不易,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到。”

李铁匠仍低头翻看着宋芸画的图纸,“宋小姐,这东西你打算组装起来做什么用?”

“拿来玩儿的。”

宋芸咧嘴一笑,没说实话。

李铁匠缓缓抬头,“宋小姐玩的时候要当心点儿,这东西……碰着磕着都疼得很。”

“嗯,多谢李师父提点。”

宋芸一派天真地颔首,“若寻不着贵重材料,先用寻常的铁料也行。”

“那我就先试试。半个月后,不管成不成,我让小歪嘴给你送消息。”

李铁匠胡乱将图纸和银票卷起,手汗使得纸片潮湿。

“好呀。”

宋芸吁出一口气,今日出府的头件大事总算办完了。

她没多停留,仍旧是灰头土脸的样子跑走。

出了东市,七拐八拐,她又问了路,才终于找见虎子置办的宅子。

宋芸拍后门时,虎子正带人在墙里头挖沟,沿着整个宅子的外墙根儿,挖了个遍。

虎子擦着热汗来应门,见是宋芸,嘿哟一声,赶紧回身去找衣裳穿。

干活儿干得热,他早把上衣给脱了个干净。

“大小姐,您来怎么也不叫人先捎个信儿?”

宋芸含糊地应了声,见干活儿的都是粗手粗脚的庄稼人,干活儿倒很细致,满意地点头,径直穿廊过院,走进内院正房。

“现下有厨娘没有?我饿了,给我弄点儿吃的。”

“大小姐您坐,我去酒楼给您买。”

“买什么买,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宋芸早上一通忙活,这会儿饿得肚子空空,连连催促虎子。

虎子局促地不敢动,“我们吃的……都是干饼子,就着青菜汤。”

“快去!”

饿着的时候哪儿有好心情,宋芸赶走虎子,打量着正房内外。

这座三进三出的宅子,年头新,没被人糟蹋过,比宋家别院宽敞。

内院正房自然要给高秀竹住,一应家具都换了新,后面连着个小花园。

门窗打开,穿堂风带来清爽。

宋芸越看越满意,心里直夸虎子办事牢靠。

但虎子端着吃食进来时,腿肚子都是颤的,青菜汤被他洒了不少。

“怎么吃得这样差?你从别院出来,钱妈妈定会给你银子,买宅子的银票我也给你了。”

宋芸摸着干巴巴的饼子,还有能照出人影儿的青菜汤。

“我娘交代我说,在外头花钱要省着点儿,不能乱花。”

虎子在钱妈妈手底下长大,再歪的根苗都能被她掰正,何况虎子本就老实。

宋芸毫不遮掩地叹口气。

“以后每天要买一只鸡来,一只不够就买两只,那么些干活儿的人,你叫人家都吃这个,说出去丢咱们家的人!”

“一天一只鸡,可要不少银子。”

虎子急了,“这饼子泡到汤里就不干了,真的!”

“傻大个儿。”

宋芸哈哈大笑,虎子比她大七岁,个头猛,干活儿不惜力,人傻乎乎的,老被她的丫鬟调笑。

虎子窘得脸更红,也不敢再说话了。

宋芸费力地掰开饼子扔到汤里,边吃边问些此处的情况。

虎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宋芸没什么不满意的,他却扭捏了。

“这宅子花了七百五十两银子,买、买贵了……本来七百两就能买下来,是那牙子油嘴滑舌。”

“人家恭维你这位大掌柜了?”

宋芸大咧咧喝下一碗汤泡饼子,肚子饱了,更有心情调侃虎子了。

“虎子,让你出来置办宅子,我给的是一千两,你花了七百五十两就办了差事,剩下的就是你的了,此事以后不准再提,吃食上也不许苛待那些干活儿的。”

虎子忐忑地不敢应,想着找机会问问娘该怎么办。

“还有件事要交代你,东市的李铁匠答应帮我打件东西,你到下月初十,一早去那儿问问好了没有。若是好了,你就给我带回这里来,若是还没有好,你就对他说不急,叫他慢慢弄。”

虎子连声应了,拿眼瞄了宋芸好几次,宋芸没好气地开口道:“你怎么在我面前还支支吾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