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白族士兵见此,纷纷高举手里的长矛对准落下之人。

十五大骇,想要命令白族士兵散开,可她张口,喉咙却是一片腥咸。

就在要眼睁睁看到亲王落入长矛阵中时,一道红光破空而出,如一轮月牙一样半空横切过去,将那些尖锐的长矛瞬间削断。

金色的火凤飞掠而来,将紫影捞起,朝城内方向而去。

驾驭火凤的,是一个手持镰刀的卷发孩童。

“阿初?”

十五慌忙追至城外,却见城门紧闭,莲初和沐色早就不知去向。

脑袋一片空白,不仅仅是不知道沐色是否受伤,更多的是疑惑:阿初如何会和沐色一起?

若说沐色为角丽姬做事,那阿初在灵鹫宫发兵的同时,为何也对角丽姬发动攻击,甚至占领西北地区?

思绪纠结在一起,她无法梳理其中缘由,可直觉却告诉她,真正的答案,应该在沐色那里。

“公主,您的伤口刚包扎好,千万不要动啊。”

角珠挣扎着从**坐起来,“都一个时辰了,为何亲王还没有回来?”

“亲王驾到。”

外面传来侍从通报的声音。

角珠面露欣喜,顾不得侍女的劝阻,起身下床,刚到屏风,就见一个紫色的身影如魅影般掠至身前。

“亲王……”

一开口,角珠就被来人掐住脖子狠狠地推向了屏风。

屏风被撞得四分五裂,来人依然没有松手,又将她用力一撞,她整个后背都抵在了雕花床柱上。

咔嚓!

红木床柱一分为二,角珠眼前一花,感到耳鼻涌出黏糊的**,嘴里血腥翻滚。

脖子上那手,更是冷得如铁钳子,甚至将她往上提。

她就像一根草一样被人拔起来,脚尖离地挣扎,痛苦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艰难地从昏眩中睁开双眼,对上了近在咫尺的充血紫瞳。

冰凉的紫瞳里,迸射出可怕的戾气。对方头发凌乱,面上全是血迹,那倾世的容颜此刻也扭曲起来,如一个可怕的恶魔。

旁边侍女早被这突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待看清是亲王时,惊得发出一声尖叫。

一条银丝从亲王袖中飞出,只听得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那侍女的头颅就滚落在地上。

“谁给你的伞?”亲王血丝凸起的紫瞳盯着角珠,咬牙道。

角珠唇动了动,鲜血顺着嘴角溢出,见此,亲王手指稍松,让她喘了一口气。

“说,谁给你的伞?谁给你的胆子用这把伞的?谁让你碰这把伞的!”他低声吼道,面容狰狞可怕,“说,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角珠怔怔地看着眼前怪物一样的人,惨然一笑,“我这命本就是亲王所救,若亲王开心,杀了便是。”

她本就是失败者,回去也无颜面对母亲。

原本心存生念,仅仅是因为他拼死相救,她以为他心中或多或少有她。为了他,哪怕一辈子被家族耻笑,她也甘愿苟且偷生地活下去。如今看来,还不如像一个堂堂正正的战鬼一样,死在战场上。

“你不说?”亲王挑起眉,冷声,“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

除了绿意,还有谁会告诉角珠,他在西街口的酒楼。

亲王用力一扬,角珠整个人再次飞起来,然后重重地砸在侍女的尸体旁边。

紫影消失,屋子里静得可怕。角珠抬起头朝门口看去,突然发现,门栏上尽是鲜血。

她呆呆地看着那血,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侍女的血,也不是她的,是亲王的。

他受伤了。

可受伤的他,从战场上回来,没有任何休息就来质问:谁给了她伞。

角珠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入了圣都,圣都一片哗然,西口街上说书人的门前拥满了百姓,路人寸步难行。

更有人开始下注灵鹫宫何时攻破圣都,占领皇宫。

是夜,紫藤宫大殿的门突然被推开,亲王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殿内漆黑,长廊上的灯光落在地板上,反射出微弱的光,隐约可见殿中纱幔缥缈,一个人正静静地坐在殿中的贵妃椅上。

紫瞳寒光掠过,殿中纱幔飞分向两侧,亲王已经站在椅前。

椅子旁边的宝灯突然亮起,将椅上人面容照得如她名字那样,绝丽妩媚。

座上之人,正是角丽姬。

“是你?!”亲王眯眼。

角丽姬抬眸,含笑看着亲王,“亲王好像不想看到我?”

亲王瞟了一眼角丽姬,不掩厌恶,转身就走。

“亲王这就走了?”角丽姬依然含笑,“这么多日不见,难道亲王不想和我叙叙旧?”

亲王背对着角丽姬,冷笑,“女王还有心情叙旧?可知角珠战败,两城攻破,灵鹫宫不出半月就可发兵攻入圣都。”

“嘻嘻嘻。”角丽姬涂着艳丽蔻丹的手指抚了抚描得极其精致的眉眼,“怕什么,不是有亲王大人为我筹谋划策吗?”

“这是你的天下,还是我的天下?”

“我的天下,难道就不是亲王的天下?”

亲王嗤笑一声,跨步就出。

“亲王今晚急着回来,是不是在找绿意?”角丽姬声音温柔婉转。

亲王身体一滞,转身,眉色森然地看向角丽姬。

角丽姬勾起红唇,朝左侧抬了抬下巴。大殿左边灯光亮起,亲王侧首看去,见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被挂在墙上。

那东西,正是绿意。

此时的绿意双手被铁链所缚,长发披散,周身全是鲜血,若非那衣衫,亲王都险些没有将她认出来。

“亲王……不……应该是,沐色。”

亲王回头,阴鸷地盯着角丽姬。

“之前我就在怀疑,圣都城门森严,卫十五哪里有本事逃得出去?”角丽姬叹一口气,“原来是你在中间捣鬼。”

亲王视若未闻,而是盯着绿意,冷声质问:“你的意思是绿意将血魔伞给了你?”

“她?”角丽姬瞟了一眼墙上血淋淋的绿意,笑了起来,“这不过是偶然,也可以说是天助我也。我本就怀疑你和卫十五的关系,趁你离开之后,将绿意抓了起来,哪知她死活不肯说,但侍卫却不小心在屋子里找到了这把伞。”

角丽姬顿了顿,笑容越发艳丽,“更不小心的是,哀家偏生认得这把伞!碧萝带着这把血魔伞现世越城,欲杀莲绛,可最终在南疆被十五和一个卷发少年夺走。西陵,十五死,魂飞魄散。可三年后,这把伞却出现在了哀家的紫藤宫。”角丽姬笑容顿时敛住,盯着亲王,“沐色,你说,哀家分析得对不对?”

沐色眼中露出不屑的笑,“是又如何?”

角丽姬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对方承认得如此坦然,一拍手柄,站了起来,“你接近哀家,给哀家下蛊,却又帮哀家统一九州,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将这个天下拱手相让给她?”

殿中的紫衣男子语声淡漠,“方才你不是说了这天下是我的。如此,我赠予谁,又与你何干?”

“你……”角丽姬立在原处,竟一时哑然。

屋子里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墙上女子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难道你不想救你的侍女?”角丽姬深吸一口气,双瞳绞着沐色。

沐色淡淡看了一眼墙上血淋淋的人,眸色平静,却是转身继续朝门口走去。

轰!

前方大殿的门自动合上。

“沐色,你这是急着要去哪里?”角丽姬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几分歇斯底里,“你敢再往前跨一步,信不信我马上杀了你的侍女?”

“随意。”说完,紫衣男子抬手,欲推开那门,哪知,一道铁闸门从头顶落下。

沐色身形如孤鸿翩然掠开。方才他站着的地上,石砖移开,尖利的地刺冒出来。

苍白清冽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他只是冷冷道:“角丽姬,你真觉得你这几道机关就能拦住我?”

角丽姬盯着这男子,对方只是一个背影却依然芳华绝世,殿中灯光微弱,照得他身形虚无而不真实。

一抹痛色从她眼底一闪而逝。

她重新坐回位置上,伸手拿起旁边的一个盒子,将其打开,“我自是拦不住。我需要的是,你自己留下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个。”说罢,她举起手,轻轻晃了晃。

叮铃叮铃……

清脆悦耳的铃声在殿内回响,站在机关前的沐色立时回头,目光震惊地看向角丽姬的手。

她那涂满了艳丽蔻丹的手指,正勾着一串铃铛。

铃铛样式古朴,上面刻着梵文,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芒。

紫色的眸子里翻腾着无以复加的痛苦,还有恐慌。

角丽姬扬唇得意一笑,“上天真是眷顾我,我不仅发现了这串铃铛,还发现了这串铃铛原本的主人。”手指指向右侧,那方的灯光瞬间亮起。

那光滑的墙上,此时也吊着一个人,而且也是一个女子。

不同于左面墙上血淋淋的场景,那是一个红衣黑发的女子。

她半垂着头,双眸紧闭。

五官在灯光的照耀下,精致剔透,有一种慑人魂魄的美。

只是,这种美,却因为她过分苍白的脸,显得没有任何生气,远远看去,她并不像一个真人,反而像丹青高手描摹的画中人。

墙上女子的脚下则放着四盏魂灯,其光非常微弱,似随时都会灭去。

角丽姬一手勾着铃铛,一手托着腮,幽幽道:“卫十五出现的时候,我一直在疑惑,原本的她,只是大洲的一个魅。魅,无来生无轮回,死亡则消亡,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没想到,三年后,她竟然阴魂不散地又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几个月,如今,看到墙上如画的美人,我如醍醐灌顶。”她顿了顿,瞟了一眼下方的沐色,发现他紧抿着唇,神色痛苦地盯着墙上女子。

“一开始,我发现这冰棺中的女子,还以为她只是一个傀儡,或者人偶。嘻嘻嘻……”角丽姬诡异一笑,突然用力晃动手中铃铛。

铃铛声音陡然尖锐刺耳。

墙上美丽的女子,那细长的睫毛,竟然动了动。

“住手。”沐色慌忙喊道,正要靠近墙上的女子,哪知身前竟又冒出一个地刺。

看到他激烈的表现,角丽姬握紧铃铛厉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原来,是一个活人。不,人类有三魂七魄,可她,三魂都没有,仅仅只有你用聚魂灯护住的一魂。她不是人偶,不是傀儡,应该是一个无法苏醒的活死人。”

见角丽姬笑得疯狂,沐色面色恢复了平静,淡然道:“其实,这本就是一个人偶。我不过痴心妄想,想要这个人偶有灵魂。”

“你骗谁!”角丽姬止住笑,起身,指着沐色,咬牙切齿道,“到这个时候你还想骗我?这女人就是胭脂浓,就是胭脂浓那贱人。六年前,作为交换,胭脂浓将自己的脸卖给了风尽。而三年前,你又在南疆月重宫山下,将这张脸剥了回来。”角丽姬情绪近乎失控,“那女人死了,本就该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可你却以这张脸做本元,慢慢召回了她的魂魄。”

她喘了一口气,又笑起来,“可惜的是,她的灵魂对这张脸没有多大执念。因此,你守着的这个活死人永远不会苏醒,可她却再次出现在了莲绛那里。”

魂飞魄散,她没有来生,如要凝聚轮回,必须要生前留下的本元,亦身体的一部分。可她唯一一张脸在这里,却轮回到了另外一处,这也是沐色至今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他用了一千年找到了四盏聚魂灯,用了一千年搜寻她的魂魄,用一千年等待她的归来和苏醒。

“呵呵呵呵……”

他低着头,面上笑容凄凉,而唇角却溢出点点猩红,滴落在他紫色披风上面,晕染开来的血迹,艳丽得如盛开的蔷薇。

几条傀儡丝飞向墙上的女子,竟瞬间将女子手腕上的铁链切断。

“想带走她,不可能!”角丽姬尖叫一声。

女子脚下的石头突然裂开,竟冒出一条比桌子还大的蛇头,狰狞着血盆大口,朝沐色扑了过来。

沐色忙收回傀儡丝,点足后掠,哪知刚离地,就感觉到后背逼来一阵阴森之气。

他慌忙回头,发现竟然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蛇。

前后夹击,他难以躲避,只得沉下气息,强制自己坠地。

落地的瞬间,他眼前一黑,吐出几口鲜血,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旁边响起轻盈的脚步声,勾起他的下颌,角丽姬含笑欣赏着他的痛苦,“大洲桃花门神杀的傀儡丝无人能及,这我早有所耳闻。可沐色,你忘记了,你受伤了。”

沐色抬眼看着角丽姬,“两城一战,你目的不是为了拦截灵鹫宫的进攻,真正的目的,是我?”

角丽姬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亲王果然聪明。我的目的,就是要你受伤。”

“让角珠带兵出战,其实你早预计到了她会失败。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救她?万一我不救,角珠岂不就死了?我错了。”沐色摇摇头,“我倒忘记了,角丽姬曾为了统治大洲,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放弃,何况一个女儿。”

角丽姬露出不屑的笑,“权力和家族利益面前,任何牺牲都是必要的。再说了,我并没有把赌注押在角珠身上,我是押在了那把血魔伞上。在卫十五的心中,谁也比不过莲绛,只要你手中有那把伞,卫十五,必然伤你。如今天下,能伤到你,而且,能重伤你的,只有十五。让我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十五伤你,比我想象的都重!”

他匆忙出现在殿前的那刻,她就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道。只有他受伤了,她才能威胁到他,才能和他讲条件。

沐色捂住胸口的手猛地用力,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哇的一声吐出一摊血。

那女人,真是他的致命伤!

“沐色,不要反抗了。”角丽姬侧首看了看墙角盘踞的八歧大蛇,“只要我一声命令,墙上的胭脂浓就会成为神兽的晚餐。过去你利用我的事情,我既往不咎。如今,我们真正合作一次。你不是要胭脂浓苏醒吗?我帮你!”

“你不是对胭脂恨之入骨?我如何相信你?”

“你错了。”角丽姬摇摇头,“我恨之入骨的不是胭脂浓,是十五。而你,恨的不也是十五吗?”

“那你要的是什么?”他低声开口。

“我?”角丽姬抬头看了看左边墙上血淋淋的人,“我?你想要胭脂浓醒,我角丽姬当然想要的是月夕醒了。”

“角丽姬?”紫眸厌恶地看着眼前衣着华贵的女子,他的声音毫不掩饰嘲弄,“真的是你吗?”

眼前女子震惊地回头看着沐色,迎上他冷冽的紫瞳,她浑身莫名一颤,张口,“你?”

没等她话说完,一条银丝从他袖中飞出,冷冷地缠在她脖子上。

咔嚓,头颅飞起来,头顶的金步摇在空中发出叮叮铃铃的声音。

血从脖子里喷薄而出,瞬间染红了整个大殿。

双瞳大睁的头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在血泊里像皮球一样咕噜咕噜地滚了滚。

空旷的大殿,头颅滚动合着金步摇的声音,格外的刺耳,许久才停下来。

那半跪在地上的身体,也像木桩一样倒在地上。

地上的紫瞳男子,虚弱地闭上眼睛。一头漂亮的栗色卷发,早被自己身上的鲜血染红,此时的他,躺在地上,都不敢深呼吸。

呼吸一次,就感到鲜血汩汩地从伤口处往外溢。

在地上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他纤长的手指扣着地板,挣扎着坐起来。

低头拉开身前的衣服,看着那足有两个拳头大小,贯穿他整个身体的血窟窿,他哑声道:“胭脂,血是暖的。但是,好痛。”

十五的一箭,从他整个胸口穿了过去。

他虽然是魅,可她的箭也不是普通的箭,是灌注了灵力的箭。

若非稍微偏离一点,他怕已彻底从这个他既眷恋又憎恶的世界消失了。

伤口焦黑,如被烈火焚烧过。

执念凝聚的身体,竟然无法重新生长出肉体,复原伤口,因此,他怕永生都要带着这个伤。

一千年前,在昆仑,他阻止她去西陵,她用月光伤他,却未用任何灵力。

剑穿过他心脏,伤口很快复原重生。只是一颗心因对她失望,彻底死去。

等待她千年,用尽一切方法四处寻回她灵魂的他,最终等到的是这近乎致命的一箭。

不死,却是苟延残喘。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无头尸体,然后挪过去,将尸体手中的铃铛手链取了回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艰难地朝那如画的女子走去。

刚走动一步,金步摇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大殿中诡异回**。

沐色身体微滞,回头看去,竟看到血泊中那头颅滚动了一下,面朝他这方。

鲜血染红的唇咧开一个可怕的幅度,用无比尖锐的笑声道:“哈哈哈,沐色,你发现了真相又如何?现在如废物的你,哪里还是我的对手?”说着,那头颅竟然滚到尸体旁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合起来。

“死去”的女子站了起来,那脖子也三百六十度转了几个圈,看上去,像是人偶在做关节活动。

伸手扶正头上的金步摇,又将凌乱的发丝挽起,女子信步走到沐色身前,就着鲜血淋漓的样子,含笑看着他,“既然认出了我,那你就该明白,我是和你一样的怪物。”她伸出手,放在他焦黑的伤口上,森森道,“不同的是,你杀我用的是傀儡术,但是她伤你,用的是灵鹫宫的灵术。神灵面前,一切邪魔都会遭受圣火焚烧。”

涂着蔻丹的手猛地用力抓住他的伤口。他的胸口顿时冒起一阵黑烟,发出嗞嗞的灼烧声。

“灵源?”他发出痛苦的声音。

“嘻嘻。我的沐色,你为何总是这么聪明?”

“角家的?”

“是呀。”她笑道,“我将角家的神兽杀了,取下其灵源珠,然后炼化成了粉末。”

伤口嗞嗞作响,他疼得浑身颤抖。感受到他的痛苦,她手指又是用力,指甲全部没入他身体。

沐色紫瞳放大,鲜血从眼角涌出,身体也往后一扬。

女子却一把将他抱住,两人同时跪在地上。

感觉到他气息渐无,她抱着他的手渐渐收紧。她看着墙上吊着的血淋淋的人,她将唇贴近他耳边,哽咽呢喃道:“我给过你机会。您若肯朝我迈出一步,我都不至如此对你,可惜……你依然放弃我。”

身前男子再无声息。

她抱着他,不禁潸然泪下,“你总说我不了解你,可是,我比谁都了解你。那日你说,你要的是天下,其实,是你自欺欺人。你无法像莲绛那样与她携手共战,于是你选择了与她战场对决。你唯一没有撒谎的是,这天下,你处心积虑得到,的确是为了送给她。”

两城战败,次日,灵鹫宫攻破城门,进驻两城。

临近年关,两城内灯火摇曳,一片喜庆祥和,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刚经历了大战的城市。

灵鹫宫弟子不但挨家挨户派发灯笼,还专门设置了几个据点发放免费的抗寒药。

“胭脂……好痛,救我,救我……”

少年趴在地上,朝自己伸出血淋淋的手,紫瞳一片血红,秀美若兰的面容也因痛苦而扭曲起来,“胭脂……救我。”

“啊,沐色。”

床榻上的女子豁然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尖叫。

“大人,你醒了。”

趴在床头上睡着了的阿真一听声音,慌忙睁开眼睛,看到**女子神情呆滞地盯着帐子,一头才洗干净的头发如今又被汗水湿透,贴在苍白的脸上。

听到人声,十五看向阿真,“我们是在哪里?”

“在两城郡府呀。夫人,你受了很重的伤,都昏迷几日了,你若再不醒……”

“两城?”

十五想起自己追到两城,返回的过程中,竟然一头从仙鹤上栽了下去,再无知觉。

头嗡嗡作响,十五难受地闭上眼睛,可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

胭脂……

“唔。”她推开阿真,赤脚下床,飞奔而出。

刚推开门,鹅毛大雪迎面扑来。

十五一个踉跄,门口的卫争一下将她扶住,“夫人。”

“卫争。”十五一把抓住卫争,颤抖地道,“我梦到沐色了,他在喊我的名字,他说好痛……”

“夫人,那不是沐色公子。”卫争安慰道,“那是亲王,是我们的敌人。”

“不是。”

“夫人,你忘记他杀了多少人?灵鹫宫被逼得到今日境地,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不是。”十五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策划一切,不过是要送我一个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卫争茫然地看着十五,发现她眼角含泪。

“你以为,白族、余家为何如此听命于我属下,归服灵鹫宫?难道你真以为他们是凭着我是尉迟帝女?”十五捂住脸,声音有几分哽咽,“那是因为,他们被亲王逼到了绝境,而我恰在那个时候出现,有恩于他们。而这恩典,并非偶然,全是他一手策划。”

在看到阿初救走沐色的那一刻,她终于想明白了那些巧合。

在野郡,白将军提出若十五能再生他爱人的双手,他就履行一个对灵鹫宫的诺言。而阿初恰好送来了那双被鬼鸟叼走的双手。

余小公子出殡的闹剧,他又扮演了人人恨之的角色,而她又“正义”地救余家于危难。

“若他真帮角丽姬,他为何要处心积虑地离间十大家族?逼得角丽姬众叛亲离?”

到最后,发现角丽姬有所行动,他便出手,逼得灵鹫宫起兵,逼得她不得不夺这天下。

有些责任生来就扛在肩上。

有些路,即便不是自己的归路,却必须要走。

北冥皇室复兴,是她自己逃避不开的责任。

而这条满是荆棘的路上,却已经有人先行一步,替她披荆斩棘。

可她,回应他的,却是致命一箭,如今那人,身在何方,是否安然,她全然不知。

推开卫争的扶持,十五走到栏杆处,静静看着沉浸在漫天飞雪中,被红灯点缀的两城。

“沐色,这座城,是不是又是你送我的?”

角丽姬统一九州的这三年,九州荒芜,可谓民不聊生。

可百姓中,最恨的却不是野心勃勃的角丽姬,而是角丽姬身边站着的那紫衣男子。

因他,角丽姬被骂荒**无度,而自己的出现,却带着皇室真正继承人的光环被四处歌颂。

因他,角丽姬与十大家族隔阂,而自己所处的灵鹫宫,则成了其他家族新投靠和依托的主人。

“卫争,你去查看一下亲王到底如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神色愧疚,“我放心不下。”

“是。”卫争应声,退了下去。

屋子里的阿真将鞋子和狐裘披风抱了出来,替十五穿上。

十五裹好衣衫,回头道:“莲绛还好吗?”

“起早的时候还看到军师去了文公子那儿。这会儿不知道他回来没有。”

看样子,他并无大碍。

“大人是不是要去看莲军师啊?”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莲绛冷酷阴鸷的神情。她长叹一口气,表情有些纠结,“那衣衫准备好了吗?”

“嫁衣吗?”阿真欢喜道,“昨儿就差不多完工了,我这会儿去催催。”

“那,拿来吧。”

“好嘞。”

阿真欢天喜地地冲下楼,刚到转角就看到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她定睛看了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梅林,只见一片雪白,什么都没有。

想着大人催促着嫁衣,她又挽着袖子跑出了院子。

待她离开之后,那梅林之后,露出一双湛碧色的眸子。

他周身裹雪,连睫毛都染上了一层霜白,远远看去,和周围白雪无异。

他仰头看着临栏而立的女子,眼中露出几许苍凉,旋即垂眸,抱着怀中的东西,转身踩着雪出了院子。

临近西苑的时候,恰好看到文公子撑着伞,在侍女的陪同下迎面而来。

看到莲绛,文公子脸上露出几许诧异,上前拱手行了礼,“莲大人。”

“文公子。”莲绛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公子身体不好,下这么大的雪,是要去哪里?”

“我正是来见大人和夫人的。”

“哦?”

文公子道:“现两城安定,又临近年关,我也欲向大人辞行。”

“文公子是要离开?”莲绛脸上露出几许诧异之色。

“家中父母年事已高,母亲近年来身体抱恙,我有些放心不下。”

莲绛侧首看着院中飞舞的雪花,沉声,“公子对如今的战事,有什么看法?”

对莲绛突然的问题一愣,文公子想了片刻道:“灵鹫宫收复的地方如今都一片太平,西北地区虽被邪君攻占,却没有传来任何暴乱的消息,看样子也甚为安宁。角丽姬独守的一城和圣都,虽为九州中心,可如今却孤立无援被四面包围,等同一个没有鲜血供给的心脏,迟早会衰竭。天下局势目前大定,如今又接近年关,按照夫人一向以百姓为先的原则,短时期内,不会再有战事。”

“若不战,该何为?”

“定天下,抚民心。”

灵鹫宫破城之后,先是重新编制户名,按户分发年岁补给,而这巨大的财源几乎都是文家在支持。

“若公子离开了,卫大人身边就失去了一个得力帮手。反正两城已经安定,不如将令尊令堂邀请到两城,恰灵鹫宫最好的药师在这里,亦能帮助照顾令堂。”

文公子惊讶地看着莲绛。

莲绛笑了笑,“如此就这样说定了。”

待主仆两人反应过来之后,莲绛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公子,奴婢没有听错吧?莲军师竟然让我们留下来?”侍女惊呼道,“他之前不是很讨厌我们吗?恨不得早早赶走我们?”

文公子看了一眼侍女,侍女马上低头不语。

“自战场回来之后,军师就心事重重。”文公子叹道。

侍女抬头看着走廊,“方才军师手中好像抱着的是食盒,是不是中午公子教他煲的人参炖鸡?”

等阿真送来嫁衣时,夜幕已沉下。

嫁衣上的金色绣线图案不是普通嫁衣的龙凤呈祥,而是莲绛最爱的地涌金番莲,肆意而张扬。

鲜艳的红色取代了原来的黑色,少了几分邪气,多了几分喜庆。

看着那盛开的番莲,十五想起长生楼第一次跪在他脚下的情景。那个时候,她垂眸的视线,就只能看得到他袍子上的那些番莲。

那是她终生难忘的记忆。

地涌金番莲,佛教中的五树六花,寓意:惩罚。

将嫁衣抱在怀里,十五披衣走了出去。

旁边的阿真提着灯笼跟随而上,“大人要去哪里?”

“莲军师可在院中?”

“啊,大人是要去看军师了?”阿真后退一步,眼中有几丝恐慌。若是这样,还是不要跟去的好。

虽然战争结束几天了,可军师对烹饪的热情丝毫没有减弱。九州黑暗料理之神,非军师大人莫属。

“这会儿应该气消了吧。”阿真的表现让十五忍俊不禁,“即便他没有消气,看到这衣衫,也会破涕而笑的。”

阿真噘了噘嘴。明显大人担心的是另一码事儿嘛。

刚推开门,风夹着雪扑面而来,身后的阿真被刮得倒退两步。十五一伸手,将阿真抓住。

“这风怎么这么大?”阿真喘了口气。

十五抬头看着天空,微微蹙眉,“这风有点怪异。”

天,黑得异常,以往的夜空即便下雪也是漆黑一片,可现在竟能看到如铅的云层,肆意压来。

“哗啦!”

陡然间,一道闪电破空而来,照得整个苍穹像裂开般。

闪电飞雪,这是自古以来的异象。

十五定定神,快步朝莲绛的院子走去。

莲绛的院子就在十五的右侧,一路过去,走廊屋檐上挂着红色的灯笼,照得两道的雪树银花透着隐隐的绯色。

“要过年了呀。”十五看着灯笼,不禁叹道。

“是呀。”阿真仰头笑道,“城内可热闹了,大人不如明天去城里看看吧。”

“好。”十五点点头。

旁边的阿真上前一步,看着院子里,“大人,军师房中没有亮灯,怕是还没有回来吧。咦……”阿真举起手里的灯笼,往院子里的梅树下一照,“哟,红梅都掉了呀,好像不是红梅……”

十五上前,见阿真手里捧着一朵花。

“大人,这……这好像是,红色的白泽花呀?”

红色的花瓣,娇艳欲滴,如猎猎燃烧的火焰。

十五惊讶地接过阿真手里的花,喃喃出声,“是蔷薇。”

“蔷薇?真好听的名字。”阿真跪在雪中,刨开雪,又是高声惊呼,“大人,你看,好多啊,这梅树下,竟然都是呢。咦,这泥土是松的,像是刚移植的。”

十五跟着跪在地上,一抹那泥土,松软潮湿,再一扯,那蔷薇竟轻轻地被连根拔起。

抢过阿真手里的灯笼,十五冲进房间,见布置素雅的房间里清冷无人,她四下看了一番,竟闻不到丝毫莲绛的气息。

屋子里唯一的亮色则是临窗桌子上,插在瓶中的一束修整过的蔷薇,花瓶下放着一封信。

十五走过去,将信拿起来,一张菲薄的纸飘落在地上。

干净素白的纸上,只有娟秀的两个字:珍重!

十五大脑一片嗡鸣,出现短暂的空白。

窗外白光乍起,将屋子里照得一片雪亮,十五手捧着蔷薇,眯眼看去,见苍穹上空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漩涡。

漩涡深处,雷电如若虬须,蜿蜒游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光亮将一个身影照在天幕上,漩涡越转越快,乍然看去,那人似乎要被吸附进去。

深邃的双瞳陡然紧缩,十五跃窗而出。

院子里的阿真正低头研究蔷薇,突感到背后一阵凉风,一回头,见一个影子形若闪电,快若鬼魅地消失在天边,而大人的身影却不见了。

十五也不知道自己跑得多快,只知道风似刀刃切割着自己的脸,扑来的雪花逼得眼睛根本睁不开。

她清楚,莲绛就在前方,忘川之路,再一次被他打开了,如三年前的大洲,他就那样地,要独自抛下她进入忘川。

“不能停!”

方才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如今就只有这个念头。

十五咬牙,踏风继续往前狂奔。

轰!

一道热浪突然扑面而来,十五并未收住脚步,凭着感觉,身形一闪,侧身继续往前。

避开的瞬间,她微睁眼一看,发现阻挠她的竟然是一团瘴气。

一道又一道的瘴气从前方漩涡处涌来,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墙,拦截在前方。

十五的速度不得已被压制下来,她强忍着不适,看向漩涡处,见那个黑影越来越淡,仿似滴入水中的墨水,很快就要消散而去。

“莲……”

刚开口,瘴气的毒素灌入呼吸道,十五只觉得胸口火辣辣的难受。

将袖子撕下来当作面罩遮住口鼻,十五咬牙,正欲追去,头顶落下一团带着火星的黑烟,以飞快的速度朝她砸了过来。

十五脚下用力一点,飞身后掠三尺,那黑烟已经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球,将方才十五站的地方,砸出一个巨坑。

阻挠并没有停止,天上火球如漫天飞泻的陨石,根本不给十五任何前进的机会。

十五立在原地,看着地上燃烧的火和空中飞落的火球,眼底红光大盛,丢下手中的蔷薇,取下随身携带的龙骨拐杖。

手握紧拐杖,一道蓝色的光从她手心溢出,如电流缠绕在拐杖上。

随即,一道蓝色的屏障撑开,形成一个结界护在十五周围。

将拐杖重新放在背上,十五握紧双手,又朝漩涡方向飞奔而去。

无数火球直朝十五砸来,可一靠近结界,十五背上的龙骨拐杖就发出丝丝电流声,最后整个蓝色屏障都布满了类似的电流,贴近的火球瞬间变成黑烟,飞扬在空中。

漩涡深处的人,听到背后那一声急促的呼唤,缓缓回头,见一个被红光包围的蓝色光球自东向西飞掠而来。

那光球的速度非常快,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随着光球的靠近,莲绛终于发现了,那是一个结界,而结界的下方,竟真是那个女子。

他原以为,那是他自己不舍离开的幻听,却不想,她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前方。

看着那熟悉的面容,深邃漂亮的眼睛,莲绛不由得跨步欲向她靠近,可无数条铁链子如蟒蛇般从他脚边游走而过,上方几个黑影急速从眼前掠过,似在警告他不可妄动。

他抿了抿惨白的唇,负手立在原地,目光担忧地看着前方。

“不能让她再靠近了。”

上方,那几个人的声音有几分焦虑。

一道惊雷划空而下,如一把巨大的斧子一样朝追来的女子劈下去。

原处的莲绛神色陡然惊慌,厉声道:“住手!”

脚下粗莽的链子从地上甩出去,砸向高空中的几个黑影。

远处的十五感到强大的力量斩了下来,她慌忙抬头,竟然看到一道巨大的闪电,惊骇间,她飞快取下身后的拐杖,高举于头顶,瞬间,那闪电落下。

轰!雷电击破了她的结界,与龙骨拐杖相撞的瞬间,激起一道白色的光纹,震散开的瞬间,方圆十里全都在晃动。

脑中传来近乎让她昏厥的耳鸣。她倒在地上,手里的龙骨拐杖滚烫,鼻息间除去血腥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焦味。

砰砰砰!

几个黑影从上空坠落向莲绛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

数条链子也跟着砸了下来,伏在莲绛脚下,被地上散发的瘴气淹没住。

瘴气沿着地皮四处涌散开来,如同苍穹中的乌云,压抑而阴沉。

缓慢溢走的瘴气蔓延女子身前五尺的地方,静止不动。

趴在地上的十五,将嘴里的鲜血生生吞下,抓着龙骨拐杖吃力地站起来,见三十尺开外,一个黑色的人影淹没在黑色的浓雾中。

一道冷风吹来,那人身前浓雾也渐渐消散开来,露出那独有的地涌金番莲袍子和散落在肩头的青丝。

他那绝世无双的碧色双瞳,显得格外美丽,就那么淡淡地看一眼,只觉魂魄都要随他而去。

“莲绛。”十五颤声,“不要走。”

莲绛惊讶地看着十五,他以为,她只会开口质问他去哪里。

他抑制住那份难过,扯出一丝淡然的笑,“我想告假几日罢了。”

“只是告假?”十五紧紧地盯着莲绛,连眼睛都不敢眨,她怕眨眼的瞬间,他就那样迈过他身后的荆棘,进入那死人才能去的忘川地狱。

“是啊。”他笑,“不过大人不用担心,有文公子在,他会打理好你的一切的。”

他从来不知道,这天下,也有他做不了的事情。他不能像文公子那样,将她照顾周全,替她考虑得细心入微。甚至于他自诩的聪明,对方也不缺。她的身边,已经有一个完美的人类,哪里还需要他这个偷渡于人世的魔鬼。就连人类最简单的温暖,他都无法给予她,因为,他是一个血液不会流动、全身冰凉、自身都惧寒的魔。

“可我根本不需要他。”十五向前跨一步,哪知,地面突然裂开,竟长出一丛荆棘。

十五茫然地看着莲绛,发现对方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

“别过来。”他微笑安慰,眉眼一如当初那般漂亮,“我说了只是去忘川河边几天,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要去?”她不解,他为何要选择此时离开。

“因为,我受伤了啊。”他轻笑道,“我是一个魔鬼,在人世间,伤口很难自愈。这一次两城之战,伤得比以往重了些,需要回忘川疗养,所以才偷偷离开。本不想告诉你的。”

十五眼中涌出一丝慌乱,“受伤了?到底多严重?那你什么时候伤势能好?什么时候回来?”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可身前的荆棘却拦住她,不让她靠近。

他碧眸中微微一黯,“很快,三个月便好了。”

“真的?”

“你觉得,我何时骗过你?”他扬唇,眉眼舒展开,流淌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三个月……”十五低声重复,“三个月,我们说好的,回灵鹫宫看蔷薇。”

“嗯。”他点点头,“回去吧。”语声毕,地上滚涌的瘴气突然升起,形成一道黑色的墙,挡在十五身前。

同时,头顶的漩涡快速旋转,天摇地动的瞬间,十五一个踉跄,撑着龙骨拐杖才没有被刮走。

等周围恢复平静时,茫茫广阔中,除去淡淡的瘴气和坑洼的地面,莲绛已经消失不见。

苍穹依然晦暗,压境的乌云并没有消散,瞬间,又是漫天飞雪。

飞雪漫天,如白霜裹身,她完全不觉得寒冷,只觉得心在一点一点地下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十五才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回走。

脚下是她方才为追莲绛留下的沟壑,深足有一尺,而正中间,那一束鲜艳的蔷薇点缀上了点点白雪。

十五走过去,小心地擦去蔷薇上的雪,将其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沿着那沟壑一步步地往回走。

方才风云突变,自是惊动了城中百姓,但因为天黑,城门早已关闭,众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文公子撑着伞静静地立在城楼上,望着西方。头顶乌云未散,大雪飞落,不消一会儿,手中伞变得十分沉重,如那刻悬着的心一般。

方才那奇异的景象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苍穹震动,大地撕裂,那传说中的忘川之路,竟真的存在。

虽然只是一眼,但是,他依然看到了那翻滚的瘴气和让人望而却步的荆棘之海。

传言荆棘是地狱恶灵白骨所生,人类只要靠近,就会被刺得千疮百孔,瘴气入体蚀骨,烟消云散。

这一刻,文公子终于明白了,初见时,莲绛身上所散发出的让人心神畏惧的凛冽邪肆气息,还有,为何明明强定心神看清了他面容,可转身却又模糊不清,好似被人生生抹去了记忆,脑子里唯有他衣衫上那象征着罪恶的诡异的地涌金番莲。

罪恶和惩罚。

忘川地狱的主宰者——魔。

虽不知道大洲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可这结局,却让旁人心中唏嘘。

三界皆有序,人鬼神皆不可越界。

那个迎着风雪追去的女子,可明白“人鬼殊途”的含义?

文公子睁开眼,焦虑地盯着天边。

伞又沉了一分。那个追去的女子,还没有回来。

文公子指尖泛白,顿觉得胸口越发沉重,呼吸也困难起来。

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朝自己奔来,侍从近身,将厚厚的披风裹在文公子身上。

“公子,你刚刚怎么跑了出来?老太爷千叮万嘱,公子不准用武……”

没等侍从说完,文公子眼眸闪过几许光亮,厉声对下方大喊:“开城门!”语声毕,他已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如孤鸿般起落,消失在前方茫茫大雪中。

“公子。”侍从大惊,忙追了下去。

可公子跑得太快,不过转瞬,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侍从不敢怠慢,继续往前走,终于在前方看到了自家公子。

侍从看到有一个满身是雪、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正一步一瘸地往这边走来。

侍从正要开口,看到公子跨步上前,将手中的伞举在那人头顶,同时,侍从注意到,公子的左手暗自有淡绿色的光芒出现。

侍从脑子一片空白,那是公子体内的沐春风。

公子从小就有寒疾,后面幸得高人传授他沐春风,否则,公子支撑不到现在。

正当侍从要阻止时,却看到那雪人突然抬手,挡住了公子,随后,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文公子,怎么在此处?”

文公子收回伞,震惊而尴尬地看着眼前眸色冷静的女子。

方才近身之前,他明明看到她脸上有难掩的悲伤,而这一刻,她神色无常,目光如平日那般无波无澜。

文公子将左手藏在身后,道:“方才天气有变。”

“嗯。”十五点点头,“九州大乱,天有异象,实属正常,文公子不必放在心上。风雪太大,公子站在外面易受风寒。”

远处的侍从忙上前将文公子扶住,又朝十五行了礼。

十五点点头,错身往前走。

恰此时,城门开启,阿真带着护卫骑兵追了出来,看到十五,激动地跳下马,冲过来就抱着十五大腿,“大人,您去哪里了?”

“卫睿可在城中?”

“啊?”阿真擦了擦鼻子,“卫小姐?卫小姐受大人的命令,坐守平景城。”

卫睿是卫家小姐的名字。

“飞书让她速度赶来两城。”

吩咐完,十五跨步翻身上了马,疾驰回城内。

阿真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回首,看到文公子立在不远处,大吃一惊,“公子怎么在这里?”

文公子含笑应了一声,看着十五离开的背影,上前对阿真道:“卫大人方才似又受了重伤。”

“什么?”阿真大叫,看向十五的方向,“难怪刚刚我感觉哪里奇怪,好像龙骨拐杖……”阿真忙捂住嘴巴。

如果自己没有看错,方才龙骨拐杖好像裂开了一条缝隙。

这大人,又和谁打架了?

阿真悻悻看了文公子一眼,忙回身往城内跑。

“公子。”侍从小心翼翼地道,“夫人写信来,问我们何时起程。”

“不走了。”

“嗯?”侍从瞪大了眼睛。

“你没看到,可能又要开战了吗?”

侍从眼皮一跳。他真没有看出来。

只听到卫大人说让卫家小姐前往两城,让她来就是要开战?可卫家小姐从来不会领战啊?

忘川南边,有一处瘴气缭绕的地宫。

地宫四周长满荆棘,墙上则爬满了像蛇一样的黑色蔓藤,地上到处是散落的人骨,荒凉阴邪。

地宫拱形门后,里面的景象却全然不同,满园翠绿的青色苦蒿,还有用人头盖骨堆积,造型别致的假山,假山也用苦蒿装饰,看上去竟然有江南小院的风情。

手执魂灯的使者走到院中,看着那绿油油的苦蒿,不由惊了脸色。

这是人间之物,如何生长在忘川地域之间?

几人面面相觑。

又一道石门打开,他们顺着路走进去,发现不少蔓藤从石缝里钻出来,像蛇一样追随着他们的脚步,似随时都要缠绕到身上。

沿着石阶不知道走多久,展露在眼前的是一个黑色的大殿。

大殿由八根柱子支撑,柱子皆由头盖骨堆砌,好似无数双幽灵直勾勾地看着。

殿内光线晦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中间那尊古老的青铜鼎。鼎内清水泛着蓝色的光泽,红色睡莲妖娆怒开,恍然看去,就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一阵风从身后的长廊吹来,进入大殿,风声穿过人头盖骨,发出低沉的嗡响,而后,又是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大殿陡然明亮,墙上燃起无数个火把。

长廊尽头的使者下意识地侧首护住双眼,后来才发现,青铜鼎的后方垂着一串串用手指骨头拼接而成的帘子,阴风卷地而来,方才那脆生生的声音竟是手指骨发出的。

帘子后面一个身穿绣金色地涌金番莲的人,托腮斜靠在树根雕成的长椅上,双目半合,睫毛静伏,姿态慵懒。

那人长发散落在地,黑色的衣衫斜斜地披在身上,露出那天鹅般漂亮的长颈,颈子上面,挂着一枚镶玉的精致长命锁。

锁上的玉碧绿通翠,流光溢彩,像一只诡异的碧眼。

两个使者看到那长命锁,暗自后退一步。

长椅上的人发出一声冷笑。

他这一笑,后墙上的蔓藤好像活了一样,蔓延密布在他四周,瞬间,开出一朵朵金色的小花,竟与他长袍上的一模一样。那情景,衬着周围的手指帘子和骷髅头柱子,说不出的阴邪诡异。

领头使者镇定心神,低声道:“殿下,你既入魔道,那就应遵守三界守则,不得擅入人间。这千年来,你私自打开虚空两次,已是逆天所为。如今,竟又擅自离开忘川进入人界,还操控干预人类生死,甚至打伤执魂使者。”

三界皆有道,既入魔道,就要永不见光,不入上界,不入人界。而此人,却两次打开虚空,甚至插手人类之间的战争。

“叱!”

榻上的美人儿掀起眼眸,碧光潋滟,语声却慵懒阴森,“逆天所为?难道你们不觉得,本宫的存在,就是逆天吗?”

“……”

领头使者不由大惊。

“嘻……”看到使者面色苍白,莲绛妖邪一笑,起身坐在位置上,“逆天而存,自然要逆天而行。”

“殿下,请看清您目前所处的局势。”使者提醒道。

莲绛环顾四周,然后抬手掀开帘子,款步走向殿中。他一动,地上的地涌金番莲也跟着动,像蛇一样跟随在他后面,一路花开。

走到那尊青铜鼎前,见鼎中莲花妖娆妩媚,他不由伸出手,欲将其摘下。

哪知,手腕微微一沉,他低头,发现自己皓白双腕上,各自多出一条巨大的铁链,再低头,发现脚踝上也套上了一样的链子。

铁链深入地下,好似直接从里面长出来一样。

看到自己身上的链子,莲绛并无惊讶之色,只是抬头看向使者,“你们这是打算将本宫囚在这地宫了?”

“这是殿下您违背魔道所受到的惩罚。”

“哦?”莲绛不以为然地挑起漂亮的眉眼,“那,你们打算将本宫关在此处多久?”

使者道:“到殿下想明白了为止。”

哗啦!身上的链子顿时被莲绛摔得哗啦啦作响,他瞳中迸射出阴鸷的光,“如果本宫不肯呢?”

“殿下。”使者沉声道,“您若再篡改人类生死,逆天而行,必遭魔解。还请殿下三思,莫要再插手人界之事,引得天下大乱。”使者说完,朝莲绛深深鞠躬,执灯离开。

魔解?

三界,人类会死亡,上神天神会消亡,魔鬼,则会魔解。

这世间,并没有真正的永生。

莲绛看着水中红莲,将其推开,顿时,鼎中水纹大动,里面倒映出漫天雪白的镜像。

啪!最后,莲绛一掌落在鼎上。

竟然在忘川结界处设置了屏障,他甚至无法打开水镜,看到九州的情景如何。

他垂下睫毛,目光凄凉,“九州应该很好吧。”已经有一个人取代了他的位置,替她出谋划策,还能照顾她的起居。

“她不需要我。”他整个人都趴在青铜鼎上,目光呆滞,幽怨地看着水中的红莲,然后一咬牙,将花瓣扯下来,丢在水中,神神叨叨,“她需要我,不需要,需要,不需要,需要……不需要!怎么少了一瓣?”最后一片花瓣被扯下来,莲绛将里面的莲蕊狠狠砸在地上,又上前一脚踩过去,“什么破花!”

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他碧色的眸子阴恻恻地落在脚下盛开的金番莲上,霎时间,金番莲似感到了煞气,潜入了石缝中,连蔓藤都缩回去,消失不见。

“贪生怕死!”莲绛咬牙怒骂,然后挽起袖子,大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手脚链就沉重许多,待他好不容易走到那种满苦蒿的院子时,链子竟然变得比碗还粗,而他的手腕上,甚至能看到磨破的伤痕。

“殿下,你若再出地宫范围,噬魔链会伤你魔体。”入口处,执着魂灯的使者劝道。

莲绛靠在骷髅假山上,斜眼看着那使者,“你叫什么名字?”

使者一愣,低声道:“乙。”

“乙?刚刚那个叽叽歪歪的叫甲?”

“是。”

“噗。”莲绛不由得讥笑,“谁给你们取的这么没有创意的名字?”

乙低下头,不敢接话。

“啊,前几次,你们八个人来追我,怎么今儿就你们两个?哦,那个叽叽歪歪甲,去哪了,其他人呢?”

乙为难道:“去人界接殿下时,殿下发怒,将其余同伴打伤了。”

那女子欲拦住莲绛,头下命令将女子拦住,却不料莲绛竟然出手将他们击伤。而他因为反应太慢没有跟上,所以才避开那几乎致命的一击。

莲绛挠了挠眉心,沉了会儿,继续问:“那你是负责看守本宫的使者了?”

“是。”

“既如此,便是受本宫所用,这名字太难听了,本宫重新给你取一个。”他挠头想了想,最后一拍手,“那就叫小乙吧。”

小乙提着魂灯的手抖了抖,“谢魔尊殿下。”

“不客气。”莲绛摆了摆手,“如今你便是本宫手下。这样吧,你去给本宫找一束花来。”

乙使者手里的魂灯险些掉在地上。

“怎么?要本宫亲自去?”

“我这就去。”乙使者深吸了一口气。

甲说了,只要莲绛肯待在地宫,不再去三界闯祸,那就万事大吉。

为了不让莲绛魔性大发,甲才撒谎说莲绛只要想通三界遵循问题便可,可那噬魔链子被下了禁忌,需要整整一千年才能开启。

这意味着,莲绛要被关押一千年,而他也要在此守候一千年。

魔尊似乎是很好说话的人,希望他们可以和谐相处。

乙使者暗自宽慰自己。

乙使者提着魂灯立在结界处,看着那坐在石阶上的男子,心中暗自叫苦,甚至懊悔当日自己没有受伤。

三天相处下来,他才发现,受伤的同门,应该是最幸福的了。

“不需要……需要……不需要……需要!”

三界诞生的第一位魔尊,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手捧着一束花,不停地扯着花瓣,嘴里反复念叨的也是这几个字。

其表情更是千变万化,时而悲伤,时而兴奋,时而懊恼,时而忧虑。

开心时,会托腮傻笑;愤怒时,会跳起来,狠狠地踩碎脚下无辜的花瓣。

都说妖魔嗜血无情,杀戮人间,可眼前的男子,除去只有妖魔才具有的妩媚容颜,周身看不到半点嗜血杀戮的气息。

此魔诞生时,作为三界的引魂者,他接到命令与同伴们护住此魔,阻止其祸害人间,以免三界大乱,但是千年来,他并未涉足人间进行任何杀戮,而是一直守在忘川河边,直到五百年前强行打开虚空。

这一次,再次因为虚空他消失了,寻到他时,他竟站在了人类充满权力争斗的战场上,手染鲜血,甚至以魔杀人,不知道更改了多少人的命运。

“哈哈哈……她果然需要我。”

愉悦的笑声乍起,将乙使者的思绪瞬间拉回来,却见莲绛站了起来,转身面向自己。

那碧色双眸流露出这几日反复出现的“温和”目光。

乙使者手一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身前结界破碎,地上那些花瓣瞬间幻化烟尘。

地狱只有灵魂燃烧成的彼岸花,为此,他不得不在莲绛温和目光的注视下,前往人界寻得其他花种,再以灵力护住,让其进入忘川不会幻化成烟尘。

这样的后果是,他的灵力消耗得飞快,人也极其疲倦。

花瓣变成烟尘,飞上天空,莲绛露出失望的神色。

“小乙,没有了……”

“魔尊……此时正值人界冬季,难以再寻到花草。”

“本宫知道有一处种满了四季花种。”

“哪里?”

“灵鹫宫后山。”

“灵鹫宫后山?”小乙微微一愣。

莲绛拽着身上沉重的链子缓缓走了过来,“看样子小乙是不知道了。不如,你同本宫一起去吧。”

链子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乙使者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提着魂灯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

随着链子摩擦声越来越大,莲绛身影陡然逼近,乙使者浑身发软,开始支持不住地往下倒,昏眩的视线中,瞥见那碧色双瞳掠过一丝阴冷,手中魂灯已被逼近之人拿走。

瞬间,乙使者心中突然涌起某种不安,但是身体的疲倦如潮水袭来,他如何都挣脱不开。

正当乙使者不知所措时,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魔尊大人,即使您夺走我们九个人的魂灯,也只能解开地宫上方的结界,依然无法打开你身上的噬魔链。”

乙使者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同伴甲使者提着魂灯立在不远处。

他恍然惊醒,原来莲绛一直以来都是在让他放松警惕,以便趁他灵力虚弱时,夺走他的魂灯。

莲绛抿着唇,目光深沉地看着头顶的瘴气。

九盏魂灯的结界,让他无法打开水镜,看到人界发生的一切,亦无法追寻到那女人的消息。

莲绛沉默不语,并未放下手中魂灯。若魂灯毁去,乙使者就会灰飞烟灭。

甲使者上前,将同伴扶起,道:“我才去了一趟人界,北冥刚下了一场大雪,灵鹫宫后山的花开得很好。”

闻声,莲绛侧首看着甲使者。

甲使者抬手凌空画了一个圆圈,白光凝结,犹如一面镜子,里面倒映出一个背着龙骨拐杖、身着白色衣衫的女子。

看着水镜中的那个女子,莲绛不由得走过去,缓缓抬起手。

手却穿过水镜,而女子的样子如水波散开,他惊得慌忙收回来,不敢再触及。

此时的女子正负手立在园中,神色肃穆地望着苍穹,而她背后站着一个轮廓深邃的男子,还有一个身穿白色貂风、面容娟秀的年轻人。

莲绛静静地看着,最后,那试图抚摸女子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一朵花瓣从他衣袖间飘落,他苦笑一声,“她不需要我了。”说完,将手中魂灯递给乙使者,自己则转身朝地宫深处走去。

这是几日来,他第一次愿意回地宫。

刚走几步,却见他突然转身,原路折了回来。

甲、乙使者大惊,上前拦阻,警惕道:“尊者依然坚持要去人界?”

莲绛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铁链,再抬头时,面容已是如覆冰霜,勾起的唇角露出些许嘲讽的笑,“什么时候忘川河边也成了人界的属地了?”

甲、乙使者对视了一眼,退开一步,让出路来。

莲绛苦笑一声,目光平视前方,看着那忘川渡口许久,折身回了地宫。

他走得缓慢,每走一步,链子往地下沉一分,露在外面的部分与石头发出摩擦声。他,即使身披锁链,也不失高贵优雅。

甲使者长叹一口气,并没有跟上。

莲绛早在虚空时就受了重伤,魔性尚未恢复,又在人界逗留太久,单凭他自己,无论如何都难以挣脱噬魔链。

再者,方才的情景,怕也断了他最后去人界的决心吧。

待他身影消失,乙使者才缓过神来,回看着甲使者,“你去了人界?”

甲使者点点头,“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魔尊愿意忍受灵源的反噬,也要留在人界。”

“那找到了吗?”乙使者慌忙问。

甲使者沉默地看着水镜中女子与人交谈的情景,轻叹一口气,正欲收起水镜,却见镜中女子突然抬起头,一双凛冽漆黑的双瞳直直看了过来。

“她是不是看着我们?”旁边的乙使者一阵惊呼。

他们游走在三界,见过各种人,可却第一次见到这样一双眼睛,如一把利剑,锋芒毕露,杀气凛然。

感受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甲使者沉声道:“明日起,我负责守在此处,你和丙、丁使者前往人界盯着这个女人。”

乙使者茫然,却很快神色惊恐地盯着镜中女子,发出又一声低呼。因为他看到,就在甲使者说完话时,那女子眼眸竟一眯,唇亦抿成一条薄线。

这动作细微,可看在乙使者眼里却是心惊肉跳。因为,方才黯然进入地宫的魔尊就时常做这个抿唇的动作,那是警告之意。

那女子的神色,竟似将他和甲使者的对话听在耳朵里。

“总之,是个危险的女人。”

甲使者收起了水镜,提着魂灯,朝地宫深处走去。

地宫深处,夜风森凉,死灵魂萤火虫在地宫深处飘飞,还时不时地钻入骷髅头中,发出呜咽之声,似警告擅闯者止步。

甲使者看到青铜鼎内水光莹莹,折射出幽蓝的光,而最深处的那人,托腮闭眸,周身瘴气越发浓烈,最后形成一张黑色的结界将莲绛本人护住。

看到此景,甲使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懈。

上一次莲绛将自己封印,是五百年前。如今,他要醒来,应该也需要五百年。

若盯紧人界那女子,至少,这五百年,三界太平。

“大人,您在看什么?”

文公子忍不住再次提醒静立在窗前的十五。

方才正商量攻城事宜,十五却突然停了下来,望着头顶夜空,不发一言。

旁边的香,已经燃了一半。

文公子看了一眼卫争和神色同样茫然的卫睿,三人对视一眼,卫争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见十五回身,语气平静,“就照我的决定去做。”

文公子担忧地看着十五,“圣都城墙几百丈高,城门不开,怕是一阵风都进不去,您如何孤身潜入其中?”

他没想到,今晚十五召集他和卫睿,竟是将兵权移交给卫睿,并升他为督军看守两城。

她的语气哪里是让贤,分明是抱着赴死的决心。

他担心的不仅仅是她如何潜入,最担心的是她的安危。

北冥守卫森严,十五当日好不容易才逃脱出来,再回去,岂不是送死?

而城中资源丰富,若是围城,至少要一年以上,城内才会告急。

若强攻,又是年岁,多少会引起民愤。

“放心,我定会取下角丽姬人头。”

“大人……”

文公子和卫争同时出声。

旁边的卫睿也瞪大了眼睛。他们方才以为十五入城是开启城门,协助他们带兵攻入,却没想到,她真正的意图却是独自刺杀角丽姬。

角丽姬一死,连连吃败的战鬼一族失去精神支柱,将会瞬间瓦解灭亡。

如此,可真是不费一兵一卒,夺回皇宫。

但是,要杀角丽姬,要取下九州第一女战神的项上人头,岂是如此简单的事?

“但是,大人……”文公子仍试图劝阻十五,“早在几天前,北冥城门就彻底封上。您根本进不去。”

十五再一次抬头看向大雪飞扬的苍穹。

一声嘶吼破空而来,而窗前的十五纵身一跃,两个起落,瞬间消失在了大雪之中,只留下屋子里三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人,茫然不知所措。

“卫争叔叔,我好像听到辟邪的声音了。”

最先开口的是卫睿。

经此提醒,卫争刷白了脸。

早在三十多年前,守护卫家世世代代的神兽辟邪突然虚弱,最后陷入了沉睡。

只有卫家世代相传灵力最强的人,才能将其唤醒。可当年的卫皇后已经去世,如今的卫睿灵根平平。

“是大人唤醒了它。”

可是,不到战事,一般不会唤醒神兽,更何况十五明明决定了自己独身去刺杀角丽姬。

再说,辟邪苏醒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方才辟邪的声音,惊恐中又夹带了几分痛苦,显然是情绪失控。

一丝不安涌上心头,卫争不及思考,跟着追了出去。

看着几十尺开外朝自己不停吐着火的辟邪,站在火凤上的阿初用力地握紧手里的白骨镰刀。

虎口裂开,鲜血染红了白骨镰刀,身下的火凤周身亦多了几处伤,体力也渐渐不支。

而辟邪,虽然多处负伤,却丝毫没有虚弱的现象。

临行前,绿意姑姑再三交代,若真要娘亲苏醒并医治好沐色爹爹,只有取得九个灵源。如今,七个已经在手中,只剩下角丽姬的八歧大蛇和卫家的辟邪了。

“爹爹……”

阿初抬手擦干嘴角的血沫,紧握白骨镰刀,发出一声长啸,纵身从火凤身上跃下,手中镰刀挥出一道雪白的光,纵劈向下方的辟邪。

辟邪抬起头,双目闪亮,竟然同时喷出了八道火舌,迎向了莲初。

莲初脸色苍白,没想到辟邪远比他想象的厉害,根本不给他任何闪避的机会。

热浪铺天盖地而来,莲初瞬间被热浪掀翻,从高空坠落。狂性大发的辟邪,竟然一跃而起,欲狰狞着獠牙将莲初一口吞下。

身后的火凤冲下来,但由于满身负伤,速度根本追不上,已见阿初直直落在了辟邪口中,只要一合嘴,就会将他整个吞下。

就在这时,辟邪突然发出一声哀嚎。

已经滚到辟邪喉咙处的莲初感到后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勾住。他惊魂未定地回头,见一个人以半跪的姿态卡在辟邪上下牙齿之间。

对方一手顶着辟邪的上颚,防止其合上嘴,另外一只手则紧紧地抓住莲初的衣服,避免小小的他滚入辟邪腹中。

“嗷呜!”

辟邪嘴不能合上,喉咙里发出声响,震得莲初浑身发毛。

“我数一二三……你用力蹬,我带你出去。”

女子清冷却关切的声音传来。

这个声音让阿初一惊,他仔细一看,喃喃道:“是你!放手,我不要你救!”阿初咬牙,别过头去。

绿意姑姑说,若非这个女人,沐色爹爹根本不会受重伤。

“阿初。”

那声音猛地一沉,语气中竟然有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莲初抬头怔怔地看着身前的女子,这才发现,她的手心硬生生地托着辟邪的牙齿,殷红的血顺着她的手腕蜿蜒流下。

“阿初,你信我吗?”那声音再次传来,“一、二、三……”莲初听着那声音,脚下本能一蹬,而前方的人顺势将他抱入怀中。

轰!

辟邪嘴合上的瞬间,天地摇晃,雪花四溅。

耳鸣久久才消失,莲初睁开眼睛,发现辟邪蹲在远处的冰原上,仰头发出声声嘶吼,时不时喷出火焰,却是不敢再前进一步。

而自己,则紧紧地被方才那人抱在怀里。

莲初一把将其推开,起身跳起来,将镰刀横在身前,怒目而视。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九州人人皆知的灵鹫宫新任祭司,传言前皇后卫舞华的帝女卫十五。

看到莲初眼中的愤怒和警惕,十五掩去眸中痛色,温和地笑道:“你果然还是来了。”

莲初怔怔地看着十五,突然反应过来,大叫:“你故意引我来的?”

“你说呢?”十五挑眉,看着阿初的目光多了几丝宠溺,“不然,我怎么能找到你?”

“你找我做什么?”发现自己上当受骗,莲初噘嘴瞪眼,脸色绯红。

“带我入城。”

神兽出现的地方,必然有邪君的影子。若不唤醒辟邪,如何能将神出鬼没的莲初引出来?

“你疯了!”莲初握紧手里的镰刀,声音发抖,“你伤了我沐色爹爹,我没有杀你都不错了,你竟然还想我带你入城?早知道,在野郡时,就杀了你……”

一连串烟花从圣都方向炸开,五彩斑斓,蓝绿夹着紫色,十分绚丽。

十五蹙眉,打断莲初,“谁给你开的城门,让你出城的?”

烟花中那一闪而过的紫色,是暗人的信号,证实了莲初的确从圣都出来。

莲初一愣,将头撇到一边,“我凭什么告诉你?”

十五弯腰拉住莲初的手,严肃道:“你若不带我入城,沐色,就真的有危险!”

“什么意思?”第一次见十五这般沉重的表情,莲初突然紧张起来。

头顶烟花还在绚丽开放,在积雪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十五抬手凌空一抓,手心竟无端多出一条黑色的蛇。

那蛇通体漆黑,可额头却有一朵蓝色的花。蛇在十五手中奋力挣扎,最后竟开始枯萎。

“蔓蛇花!”莲初惊呼。

三年前,大明宫,三岁的他就看到过这诡异的蛇。可这是大洲之物,怎么出现在了九州?

“有人用这蔓蛇监视你。”十五手指一捏,那蔓蛇最终化为烟尘,“阿初,是谁让你出城来杀辟邪夺取灵源的?”

莲初咬了咬牙,抬头看着十五。她目光一如当初野郡相遇时那般清澈,可眉目却流露出让莲初都有些畏惧的冷然和严肃。

阿初,你信我吗?耳边又响起她的问语,那冷静的语气,不知道为何,给他一种难以描述的安定。思考了片刻,低声道:“是绿意姑姑!”

“果然!”十五眸色渐深。

“你怀疑我绿意姑姑?”莲初震惊地看着十五。

“全城戒备,城门关闭,就是角珠都没有出行的自由。绿意不过是紫藤宫伺候亲王的侍女,她何来权力让人开启城门放你出来夺取灵源?”十五顿了顿,“莲初,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沐色与角丽姬的恩怨。”

沐色,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忠心过角丽姬。

莲初年岁虽小,这些事情,他还是明白。

而且,刚才看到蔓蛇花的时候,他心里怕也揣测到了三分,否则,不会这般神色凝重地立在原处,蹙眉深思。

这孩子,果然继承了莲绛的敏锐。

许久,莲初收起镰刀,招呼来了火凤,“跟我入城吧。”

十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可很快,看到莲初将一个破布袋子扔到她面前时,她懊恼地揉了揉眉心,“你打算将我装在袋子里入城?”

莲初挑眉,“不然呢?”

想到莲初向来独来独往,随身之物除了那个装满各种食物的布袋,还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将十五带入城了。

当然,也没人敢去检查莲初的布袋。

昔日宛如坟墓的皇宫,此时却是橘色灯笼绵延一片,远远看去,如再次被镀上了一层金色,显得格外的奢华。

已是深夜,可宫殿的笙歌丝竹却依然热闹如白日,响彻整个皇宫。

殿外的侍女手举托盘立在两侧,突听得那欢声笑语中传来击掌声,便垂首推门而入。

殿内青铜鼎内燃着熏香,浓烈的酒气混着各种香气,道不尽的奢靡。

白色的狐皮大**,角丽姬仅着一件薄衫,长发凌乱,目光迷离地侧身而躺。她一手托腮,一手举着酒杯,正与一男子接耳相谈。

床前几个面容俊秀衣衫不整的男子,接过侍女手中的酒,跪在床前,献媚地替她满上。

角丽姬仰头一口吞下,然后闭上眼睛。旁边说话的男子轻伏过去。

春色正浓,殿外却传来战战兢兢的通报,“女王陛下,公主殿下已候在门口多时了。”

“母亲……”

角珠的声音焦急传来。

纱幔中的女子杏眼一抬,眼中掠过几丝厌恶,将旁边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怒声道:“统统滚出去。”

方才卖力伺候的几个男子一惊。公主殿下这些天来闹事并非一两次,但是女王都是置之不理,一时间他们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见几个男子还愣在原处,角丽姬伸手掐住靠得最近的男子,只听得咔嚓一声,那男子的头颅竟然滚落在地上,鲜血四溅。

其余几个男子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刚跨出去,那门,轰的一声关上。

两城一战后,角丽姬性情大变,竟然连续多日沉迷男色,根本不上早朝。朝野一片议论。如今本就连连吃败,角珠急得跳脚,可角丽姬根本不见她。

虽几个男宠被赶了出来,可角丽姬仍然不召见她,角珠在雪中立了许久,最后颓然离开。

殿外安静,角丽姬这才颓然地坐起来。她举起酒杯仰头就喝,最后起身,将酒杯全都砸在地上。

一缕绢纱披在身上,她赤脚走向角落的架子,顺手一推,那架子咔嚓自动分开,露出一个囚室。

囚室里,一个栗色卷发男子双手被吊在墙上,紫色的衣衫血迹斑驳,**出的胸膛,竟然无一处完好,肩头硬是被人用刀挖得白骨尽显。

囚室中间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各种刀具,角丽姬走过去,顺手操起一把小刀,在手中比画一番,然后走到卷发男子身前,踮起脚,从他肩头又挖下一块嫩肉。

鲜血顺着伤口流下,很快没入紫色的衣衫里。看着手里的那小块肉,角丽姬脸上露出疯狂的笑,最后竟将那肉放入嘴里细嚼。

“这些天不管我吃什么,都形同嚼蜡,还是你的肉,吃起来有滋味。”她一边嚼一边笑,容貌也跟着扭曲,最后竟然呈现出了另外一张脸。

那张脸,不是别人,正是紫藤宫绿意。

墙上的男子闻声,只是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

好似眼前女子挖的不是他,吃的也不是他的肉。

“你笑什么?”绿意大怒。

“我笑我能解脱。”他说了几日来,唯一的一句话。

“解脱?”绿意一怔,突然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刀扔在地上,转身抓起一个瓶子,将里面的药粉撒在男子伤口上,“想解脱,没门!你以为我真的会完全将你吞噬?不会!我要你陪我一起,不生不灭。我是因为你才这样子的,你怎么能一个人解脱?不可能!”她疯狂地大喊。

那一年,她羡慕着他的永生,最后以三生轮回为代价诅咒胭脂浓,最终成为魅。

可历经多年的炼化,她成了人形,却只有痛感。她再也尝不出酒的味道,甚至闻不到花的芳香,更感受不到阳光照在身体上那种温暖。

除去那痛感,她和傀儡僵尸有什么区别?

此刻,她终于明白,世间万物皆有代价。不生不灭,才是世间最残酷的惩罚。

瓶子里药粉用尽,她笑,“放心,我会以其他方式将你留在我身边。”

墙上的沐色神色依然平静,眼眸未抬,根本不看她一眼。

这些天,不管她怎么折磨,他就是不发一言,不看她一眼。哪怕是她喝他血、吃他肉,他都不予理会,只是偶尔,他会抬眸,看向南边,嘴角洋溢着满足的笑意。

那个地方,正是两城,北冥圣都最后的屏障,如今,已经被十五破了。

这天下,已经有一半在十五手上了,不,应该是有九分在她手上了。

“呵呵呵……你如此笃定天下已归于卫十五,是不是角丽姬这个大祸害已经让我替她除掉了?而我又根本不会威胁到十五,或者,觉得我不是她对手?”

所以,他才会笑得那样满足?为迎接十五回归他做足了准备,而最大的祸害角丽姬,阴差阳错地被绿意除掉,他的确没有任何忧心的了。

见他仍不回答,绿意苦笑,“前世,我因你唯唯诺诺,无数次败于她手下。如今,倒不如来一次真正的较量。反正……我们都是无法解脱的人。”

北冥城门的操作台,有一扇窗户,阿初的火凤出现时,那窄小的窗户则会自动打开。

大雪刚停,夜空一轮明月高照,将整个北冥照得一片惨白,刚到山脚,十五感到莲初的手放在自己后背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十五配合地屏息,便听到一女子的声音,“小公子,绿意姑姑特让奴婢在此恭候,迎您去太和殿。”

莲初懒懒扫了一眼那侍女,打了一个呵欠,“告诉她,我困得狠,有事儿明儿再说。”

“绿意姑姑说,这是大公子的意思。”

“大公子和绿意姑姑在一起?”莲初盯着那侍女。

“绿意姑姑奉命伺候大公子,自然是在他身边。”那侍女微笑答道。

莲初眯眼看了看四周,伸了个懒腰,纵身从火凤身上跃下,跳到侍女的马车上,“火凤受了伤,还不如这麒麟马车快。”火凤得令,展开翅膀自行飞快远去。

看着十五被火凤带走,阿初悄然吐了一口气,任由侍女扶着自己进了马车。

手心里,还有十五隔着麻袋写下的两个字:小心。

赶车的侍女说话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眼瞳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蓝色。那是被蛊惑的标志。看样子,那十五说的没错,沐色爹爹出事了。

皇宫依然一片死寂,犹如一座古老的坟墓,到处都点着熏香,可依然掩盖不住那腐烂的味道。

侍女将阿初带到了太和殿门口,便悄然退了下去,四周安静得出奇,也正是因为这样,阿初才能听到草丛中那窸窸窣窣的声音。

推开太和殿的大门,里面仅放了几盏夜明珠挂灯,以往放在中间的香炉此时也换了位置,安放在了入口,只是里面的香料却比以往增加了许多。

入宫,皇宫各处都用了地龙,可太和殿依然寒冷,越往里面走,越感觉像进入了冰窖。

阿初绕过屏风,看到一个女子,穿着浅色的单薄的衣衫,坐在雕花桌子前,摆弄着香炉。

女子抬起头,露出温婉的笑容,“小公子回来啦?”

“绿意姑姑,爹爹呢?”阿初四下看了看。

绿意俯身拉住阿初的手,露出难过的表情,“大公子伤得太重,伤口还在恶化,就快……”

“就快怎么了?”

“若没有灵源,他就要灰飞烟灭了。”绿意哽咽,泪水跟着滚落。

“我已经拿到了。”阿初看着她的眼泪,淡淡地说道。

“是吗?”绿意抬起头,将眼泪擦干,美目盯着阿初的脸,“小公子也受了伤,想必和那辟邪有一番恶斗吧。”

“是的,火凤受了重伤,我差点被它吞了。”

“那……”

阿初甩开绿意的手,愤然不甘道,“然后卫十五出现,她伤了辟邪将我救了下来,我趁此杀掉辟邪逃了回来。”

绿意瞪大了眼睛,很快露出了然的笑,“难怪我闻到小公子身上有生人的味道呢。”

阿初目光倏的一寒,这绿意,比他想得还敏锐。

幸好他说了实话,看样子,她早就怀疑了。更庆幸的是,她闻得出生人的味道,如果十五跟着进宫,必然会被她发现。

“哼!”阿初咬牙,“只怪我现在能力有限,不能将那伤我爹爹的女人杀了。迟早有一天,我会将她碎尸万段。”

“小公子不要气恼,迟早我们会报仇的。”绿意起身,将一个碗递了过来,“小公子你累了,这是你最爱的碧露。”

杯子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红光。

莲初体质阴寒,若非凝血珠,早活不到今日,但是仍需每月服用一碗人血。当年沐色为哄年幼的他服下,便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碧露。

回来的路上,十五曾千叮万嘱,让阿初不要吃经绿意手的东西。此人在大洲南疆出生,擅长使用千奇百怪的蛊毒。

“怎么了小公子?”绿意目光审视地盯着莲初。

“我爹爹人在哪里?”莲初看着手里的碗,冷声问道。

“寒冰室。”绿意含笑,“但是小公子要喝完,绿意才能带您去。”

“切!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你用这样的方式哄我喝药啊!”莲初睨了她一眼,仰头将碗里的碧露喝完。

绿意满意地接过碗,夸奖道:“小公子真是长大了。”说着又将莲初的手牵起来。

一道淡淡的蓝色细纹从他手指间蔓延开来,若非仔细看,根本难以发现。

地窖里,因为过于寒冷,墙上已经结了冰,而且东西相向的墙上所挂着的两个人,身上也覆了一层白霜。

石门推开,发出咔嚓的沉重声,一个俏丽的身影走了进来,停在西墙前,“沐色,你看谁回来了?”

墙上已经被折磨得如一张皮的男子,抬起紫色的眼瞳,看着绿意后面站着的一个小小的身影,“阿初……阿初,阿初你怎么在这里?”

但是,任由他怎么唤,那漂亮的小男孩儿一动不动地站在暗处,毫无反应。

“嘻嘻。”绿意掩嘴轻笑起来,“他不记得你了,是不是,阿初?”

话音一落,一直闭着眼睛的男孩儿突然睁开了眼眸,昔日漆黑的眼瞳,如今泛着诡异的蓝色。

墙上的沐色倒抽一口凉气,盯着绿意,“你对他下了控魂蛊!”

绿意眼底露出诧异之色,“沐色果然是沐色,什么都骗不住你。可是,这又如何?你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江,哪里有能力帮他解蛊呢?”

“他不过是孩子!我们的恩怨,为何要牵扯到他?”

“住口!”

绿意嘶吼一声,那殷桃双唇顿时狰狞撕裂如铜盆大小,上下颚布满了尖锐的牙齿,如巨蟒之口,“三年来我对莲初哪里不好,你视他如亲子,我哪里不是!结果,不过那女人的三言两语,他竟然背叛了我!”

沐色蹙眉。

绿意浑身颤抖,发出痛苦的声音,然后抱着头蹲在地上。

许久,她才缓过气息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狠狠道:“他回来时,身上有卫十五的味道,但是那味道,如此清晰,很明显,他才和她分开!”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道:“那女人,可能入城了。”

“她入城做什么?单枪匹马地夺城,那不是她的风格。如今正是年关,出兵攻城绝对不是她的个性。”

“救你!”

绿意从怀里掏出镜子,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脸,回答道。

“呵呵呵……”墙上的沐色仰头大笑,“她若要来救我,就不会在两城将我伤至这个地步了。”

“不信?”绿意整理好自己方才发狂凌乱的头发,妩媚笑道:“那不如我们试试看。”说着,带着莲初就走了出去。

石门重重关上,沐色突然挣扎开来,试图挣脱困住自己的钩子,然而周身伤口撕裂开来,鲜血滴落将整个地面染得深红。

九州大片土地已经是你的,圣都迟早会被攻破,你为何要此时来?真是救我?我哪里要你救!

“唔!”十五艰难地从麻袋里爬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那该死的小鬼,将麻袋系得严实不说,临走时,还故意点了她的穴道。

她靠在满是积雪的墙角,发现火凤此时竟然变成一只猫头鹰大小的鸟趴在她身边,而它的翅膀依然无力地垂在身侧,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这就是……她儿子的宠物?!

十五撕下袖子,将火凤的翅膀包好,然后放在怀里,正要起身,一群小孩儿嬉笑着跑了过来,然后停在她面前。

还没等十五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小男孩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糖果放在十五面前,“要年关了,乞丐不过年吗?”

看了看挂在身上的麻袋,十五哭笑不得,对着那孩子无奈地笑了笑。

“要过年,但过年,也得要亲人团聚。”

小男孩儿眨了眨眼睛,嘟着嘴问:“乞丐也有亲人吗?”

“有。”

其他孩子听了,都好奇地看着十五。这群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衣,着装看来应该是圣都的普通百姓家庭,否则,也不会这么大早让几个孩子自己出来玩。

兴许是快到年关,孩子们都拿了压岁钱,手里捧着各种刚买的小玩意。

想到此处,十五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微苦,记得三年前莲绛长途跋涉一路相随,只为了给年幼的阿初送上那压岁钱和长命锁。

头顶细雪突然纷飞,十五心绪难平,突然听到街头一阵**,十五起身,那几个孩子已经跑了过去。

“烧死那个妖孽,烧死他!”

“祸水!”

“妖魔!”

人群里发出辱骂声。

十五背起阿初的麻袋跟着人群走到街道的尽头,发现圣都金色广场上涌满潮水般的人。广场中间竖着一个十丈高的架子,架子顶端挂着一个人,那个人身穿被鲜血燃尽的衣衫,在细雪中,如一张破碎的旗子,随风飘**。

那人因受尽酷刑,长发贴面看不清样貌,可十五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打死亲王,打死这个祸国的妖孽!”

三年来,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十大家族都惧怕的绝色男子,此时被高高挂在架子上,他的肩头扣着锈迹斑斑的链子,**染血的双足吊着的铅球,随时都要将他整个人撕成碎片。

三年来,人们对这个人可谓敢怒不敢言,即使有人上书,也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个人,可谓北冥人人最恨之人。如今却落得横挂街头,如何不燃烧起百姓心中压抑的仇恨。

若非下方持枪的护卫,百姓早就已经冲上去,欲将悬挂那人抓下来碎尸万段,仇人在眼前,他们将身边所有能扔的东西都砸在他身上,甚至于围观的小孩子都捡起地上的石头朝他扔过去。

一块石头恰好击中了他的额头,殷红的鲜血顺着长发滚落,斑斑红色侵染在积雪中,如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可那人,却依然一动不动,似乎早就死了过去。

有一太监持着圣旨走到台子中间,传谕,“亲王通敌卖国,女王陛下赐凌迟处死!”

人群一阵高呼,十五呼吸一滞,欲冲进人群,却突然发现空气中有火药的味道,她抬头四看,发现各处房顶上潜伏着火箭手。

有埋伏!

她双手紧握,努力平息心中的愤怒,挤在人群中。

沐色被处以凌迟,那意味着他的身份暴露,这不管出自角丽姬还是绿意,总之,她来晚了。

对方公然折磨沐色,又到处设下埋伏,针对的必然是她。这又说明,绿意和角丽姬知道她进城了。

而她只要动手去营救沐色,必然自投罗网。心中纵然悲痛万分,可她却不能轻举妄动。

侩子手拿着刀子攀着另外一个架子,慢慢靠近沐色,在场的群众,声音竟然随之高涨,喊杀声刺耳。

十五站在人群中,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离开,四周上百耳目,那一双双锐利的眼睛正观察着广场里所有人的表情,一旦有异常,都会被当做嫌疑盯上。

宿命,是你无法逃过的命数。很多年前,景一燕曾这样对她说过。

十五坚信,自己总能更改命数,可此时,看到沐色如大燕那般再一次惨遭酷刑,她也有片刻的恍惚:她逃不过命数。

随着行刑,血腥味越发刺鼻,十五站在人群中盯着那行刑之人,每一刀下去,都如割在她身上,剧痛和着凉意席卷她全身,几乎要窒息。可沐色依然垂着头颅,未发出半点声音。

但是十五能感受到他活着,他再次以他的方式隐忍的承受着这一切痛苦,一如三年前,饱受外界各种咒骂和恨意,也要为她策谋这个天下。

她只要不出现,沐色就不会死,只是,会因她受尽各种折磨。

行刑到一半,终有人觉得血腥惨烈,转身离开,可也有观众却是越发激动,甚至叫嚷着下刀更狠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马嘶,十五回头看到,几匹马车拖着一辆车飞快地冲了过来。

“马惊了!”

有人高喊,沉静在血腥场景中的百姓当下大慌,看着冲过来的马,吓得纷纷朝四处散去。

十五夹在人群里跟着后退,盯着那几匹马,手指蓄力将几块石头飞过去,刚好击中马颈。那几匹本就惊了的马发出惨烈的嚎叫,直接撞向那行刑的台子。

她认得那马车,那是角珠的车。

护在台子下方的侍卫面对着几匹疯狂冲来的马,也自顾逃散,那几匹马拽着马车重重地撞向了行刑的台子。

那挂在竿子上血淋淋的人,从高空坠落,恰好落在马车黄色的车棚上。

几匹马撞开台子之后,托着马车上的人向西面行驶。

埋伏在房顶上的人看到这个骤变,全部朝马车追了过去,霎那间,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广场顷刻变得清冷。

马车一路狂奔,最后几匹马甚至跑得脱了缰绳,一个时辰之后角珠循着车轮的痕迹找到时,发现一匹马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倒在雪地中的亲王依然了无生息。

她飞快上前,将亲王扶起来,发现他左手已是白骨粼粼,整个手臂的肉从肩头到手指都被人削了下来。

她颤抖地将他的手护好,掀开他湿漉漉的头发,震惊地发现他苍白的脸早不复昔日绝色光华,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唇告知了他曾在皇宫中受尽了非人折磨。

“亲王……”

角珠声音一颤,话语全部卡在喉咙里,难受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知道他恨她,厌恶她,可到底若非他当时出现在战场,她早死在了那军师手下。那日见他,他虽受重伤,却风华依旧,姿容绝色,却不想,这才多久,已经变成这样。

看着怀里的男子,她曾想过许多次与他相拥的情景,却不曾猜想过竟然是这般境地。

扯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他身上,听得巷子入口有轻盈的脚步声。

角珠慌忙回头,看到一个女子身着绿色衣衫披着雪色貂风,撑着一把伞徐徐走来。

那女子走到身前,轻轻俯身,道:“谢谢公主殿下出此计谋,不然,绿意真不知道如何救得亲王。”

角珠双眼通红,“母亲到底怎么了,竟如此对待亲王。若不是你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今日她竟要对亲王使用如此酷刑。”

“女王怀疑……”绿意低下头,目光幽幽落在亲王苍白的脸上,“亲王和卫十五勾结在一起。”

角珠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其中关系,角珠当然知道,但是出于那份爱恨纠葛的私心,她一直缄口沉默。

而母亲和卫家的渊源,她也是十分清楚。角珠绝望地闭上眼睛,那母亲是对亲王有了必杀之心了。

“即是如此,何不把他一刀了解了,却非要如此折磨他!”

“公主,追兵迟早会发现这里,您还是先回去吧。这事儿,奴婢不想拖累你。”

角珠茫然睁开眼睛,看着绿意,“那亲王怎么办?”

“如今他暂脱一死,绿意定当以生命护住他安危,公主您且放心,奴婢已经寻到藏身之地了。”

“真的?”角珠低头,目光痛苦地看着亲王。

不多一会儿,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角珠又扯了扯披风,才依依不舍地骑马离开。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绿意撑着伞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立在巷子中间,目光冷冽地盯着靠在角落的沐色。

几个身影从墙上跳下来,跪在绿意身后,“十里巷范围内,除了公主,并未其他可疑之人朝这边来。”

离开刑场已经一个时辰,那个人竟然没有出现。

绿意脸色铁青,手里那堆满积雪的伞顿时断裂,落在地上。

墙角的沐色听到这个消息,并未睁开眼睛,干裂的唇角却扯出一丝笑。

她俯身双目狰狞地盯着他,“她不来,只能说放弃了你!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沐色唇角笑容依然,“高兴的是你苦心算计,依然落空。”

似被激怒,绿意上前,一脚踩在他被剃掉血肉的白骨上,厉声道:“她既然在这圣都,那我就有多种方法逼她出来。她今天不出来,我可以等到明天,明天不出来,可以后天,哪怕……”她狰狞的脸浮起一抹阴测测的笑,“三个月,甚至半年我都等得起!但是,胭脂浓她可等不起!”

沐色目光黯然。

开战以来,圣都一直封闭,每日只有午时开启一线城门,供给此城必备食物。

方才绿意的意思就是要将城封死,城内百姓上万,食物供给最多三个月。

除非这三个月内十五能顺利攻城,否则,三月之后,城内哀鸿遍野,而十五,必然是其中一具尸体。

绿意是要将十五活活困死在这里。但是,她神色如此自信,必是有其他算计。

沐色垂眸陷入深思,绿意见他又不再说话,已知折磨起来了然无味,便吩咐侍卫将他带了下去。

“都跟上。”周围静默,却有无数个影子跟着沐色离开。

她依然不会放过任何十五会转身回来寻找沐色的希望。待人离开后,头顶大雪纷飞如鹅毛,手中伞又沉重了几分

绿意的手往下拉,那伞便遮住了她方才寒意重重的脸。

她走出巷子,这本就是城边人烟稀少的地方,可放眼望去却不见一人,反而显得几分荒凉。

又走了几条街,才看到那隐藏在暗处的马车。她走到马车前,侍女上前接过她手中的伞。伞撤开时却不再是方才那张秀丽的脸,而是一张九州都熟悉的绝丽容颜。

“女王陛下。”

马车前的侍女和护住马车的几个银衣护卫恭敬地跪在地上。

绿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勾起一抹讥笑,跨上马车,声音淡淡,“莲初呢?”

话音刚落,巷子深处走来一个面容精致得如瓷器的漂亮男童。

那男童手持镰刀停在马车前,他左眼带着眼罩,右眼呈现出诡异的淡蓝色,在雪的映照下有几分骇然。

“阿初啊。”绿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儿,“你娘亲看着你爹爹被这般折磨,都不肯出来呢,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莲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绿意,似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她若再不出来,那份来自城外的新鲜气息就很快会被城内的浑浊气息给掩盖。到时候,想找到她也难了。”

绿意自顾叹了一口气,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突然变得锋利如刀刃,滑过莲初稚嫩的脸蛋儿时,留下一道道血红。

鲜血凝结成珠顺着滚落到他的脖子上,红色的鲜血,衬着凝白的肌肤显得赤目而妖艳,甚至有几分残忍。

可眼前的六岁男孩儿却全然不知疼痛,甚至眼睫都未曾眨一下,只是如先前那般呆滞茫然地望着马车上笑得妖娆的女子。

“你娘亲不出来,怎么办?”

“莲初没有娘亲。只有姑姑。”孩子突然开口。

绿意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对了,那卫十五不再是你娘亲。她虽生了你,可养育、创造你的却是我。姑姑我有敌人怎么办?”

莲初语气冷淡而僵硬,“杀掉姑姑的所有敌人。”

“真是好孩子。”绿意收回手,盯着莲初的脸,“不如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了。”

“是!”莲初应声,取下身后的镰刀,转身默默离开。

绿意靠在马车上,望着那几百丈高的城塔,“断链!”

旁边的侍卫惊呼,以为自己听错,“陛下,属下不明。”

绿意目光扫了一眼那跪在身前的侍卫,目光森寒,“断链!”

这一次侍卫终于听清楚,可浑身不由一颤,“陛下,若是断链,圣都城门便永远……”

没等那侍卫话说完,绿意突伸手掐住那人的脖子,“统领大人,哀家给你权力掌管整个禁军,可没有给你权力质疑哀家的决定。”

脖子如被铁钳夹住,男子的双眼很快充血,一张脸也变得紫青。

他抬起头,惧怕地看着头顶的女子,却震惊发现,女子的脸因为盛怒开始扭曲而狰狞,甚至变得陌生。

“你不是……”男子颤声。

早就感觉到现在的女王浑身有诡异的气息,那种气息像来自沼泽,来自坟地,阴寒不说,还有一股难以掩盖的恶臭和腐烂味道。

绿意挑眉,微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凑近他,耳语道:“我以为角丽姬养出来的都是废物呢!原来还有一两个聪明的,可惜了,聪明的人,永远活不长久。”

这是她化作角丽姬以来,第一次有人怀疑。

“咔嚓!”男子脖子一歪,双眼流出血水。

看着手里的男尸,绿意眼神轻蔑地扫过其余几个护卫,“人类,果然是不可信的。”

地下几个侍卫看着自己的统领突然倒地死亡,大气不敢出,又听得女王说了这么一句话,本就害怕的心猛地一悚,突然看到倒在雪地里的统领尸体竟然动了动。

是的!那尸体动了!

而且,最先动的竟然是被女王陛下生生掐断的脖子。

那脖子转了转,然后尸体的四肢跟着抽搐起来,最后竟然摇晃着身体从雪地里站了起来。这情景,看起来相当诡异恐怖。

一个侍女忍不住恐惧,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可很快,她的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尸体突然冲过来,竟然一下咬住侍女的脖子,马车上的女王突然打了一个响指,那尸体竟然向中了法术一样,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

绿意目光幽幽地落在那几个吓得面色死灰的侍卫身上。他们几个早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哪里回答得上。

“这死尸,哦,不……”她做思考状,“应该是尸士,即便是一具尸体却依然要战斗下去的战士,还是,不会违抗哀家命令的战士。”

“属下愿誓死效忠女王陛下!”那几个侍卫异口同声地说道。

“哈哈哈哈……”绿意大笑,“你们不必惊慌,只有不听话的人才会变成尸士!”

“对女王陛下的命令,属下绝对服从。”

“好。那你们知道,哀家现在想要做什么?”

“断链!”

所谓断链,就是要毁掉开启城门的齿轮机关链。链一旦断裂,那几千万斤的城门永远都打不开。

但是城门机关修建的起初,就为了防止有人断掉链子,使得城门永闭,链子上面就被下了古老的咒语。

若要解开那咒语,必须选择一种极其残忍而血腥的方式。

当然,不但有咒语护住机关,千百年来,还有专门的士兵保护机关安全,而这些士兵,是不受皇族命令的。

因此,断链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刺杀那些士兵。

那几个侍卫应声,“属下立刻去办!”说着他们起身,飞快退下去。

但是还没有退开三步,那几个人连带另外一个侥幸活下来的侍女都一起倒在了地上。

“你们果然是听不懂我的话!哀家方才才说了,人类根本不可信!只有死人,才可以相信!”绿意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的瞬间,几只红色似蜈蚣的虫子飞快飞向那几个人。

虫子直接从他们的眉心转入脑颅,一会儿,地上的侍卫都摇摇晃晃站起来,每一个眉心都一点绯红,目光呆滞。

“忘记告诉你们,还有三种死人,一种就是你们这样的虫尸,一种是被咬了中毒的人,叫毒人,还有一种,叫毒尸!”

天色很快转暗,各处接口竟然挂起了红色的灯笼,这是十五来北冥城第一次看到如此有过年氛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