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个士兵被抓到空中,不及尖叫完,落地时,已成了一张人皮。

“鬼鸟?”

“哈哈,角丽姬!圣都城门夜半开。看样子,你这皇位果然坐不稳了啊。”

一个肆意的笑声从城门外传来,立时,无数只鬼鸟钻了进来,疯了似的扑向角丽姬。

角丽姬手中长矛横着一挥,带起一道红光,那些鬼鸟瞬间被斩成碎片。可鬼鸟数量多得惊人,一只只蜂拥而至,城楼上更有人高声惊呼:“鬼鸟!”

这一声尖叫如平地起惊雷。

九州大乱之时,各国灵源被角丽姬夺走,原本的国土因为没有了灵源的保护才会被鬼鸟等邪魔之物入侵,流离失所的人,不得不前来北冥这九州最后一片安宁之地,归降伏臣,只求一世平安。可让众人惊慌的是,邪君不但入侵了北冥,现在更是破了圣都的结界,入城而来。本就被瘟疫天灾弄得惊恐不安的百姓,闻此声音,陷入了极致的绝望。

这九州,最后一丝避难之地都将消失。

而人类,要彻底沦为妖魔的食物。

鬼鸟钻过城门,黑压压而来,血腥味瞬间弥漫。

角丽姬亦陷入了惊骇中,因为,她根本无法料到,鬼鸟会出现在此处。

“关城门!”

不远处,一声清令传来。

守城军闻此声,顶着盾冲到了机关处,用力地往回掰。

“住手!”

角丽姬听到城门被关,当即高声大喊。可鬼鸟没完没了地发出尖锐的叫声扑向她,将她的声音迅速淹没。

那万斤重之门,终于缓缓合上。风雪凌厉,十五与莲绛双手相握,立在远处,随着合上的门,身影越来越小。

“轰!”门合上的瞬间,立在高处的亲王闭上眼睛,手亦下意识地捂住胸膛,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咳嗽声。

离开了吗?

每咳一次,就感到一把刀在胸口搅动一圈。

“唔!”

终究忍受不住这种痛苦,他抬手捂住胸口,却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将其掏出来,却是之前自己在院中雕刻的人雕。

一片白雪落在人雕的面目,他慌忙擦去,缓缓道:“胭……”

可名字还没有念完,他整个人就瞪着骇然的紫瞳呆呆立在原处,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

木雕从他手中滑落,他抬眼看向那紧闭的城门,紫瞳孔中翻滚着浓烈的恨意,招呼身下麒麟往皇宫方向而去。

他刚离开,一个女子纤弱的身影出现,蹲在雪地上,将那木雕拾起来。

木雕线条流畅,加之雕刻之人手法纯熟精湛,刻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就连那表情都入木三分。

那光洁智慧的额头,深邃的双瞳,还有抿着的看不出情绪的唇……这人雕,不是当年惊艳天下的胭脂浓,而是那青衣少年,十五!

“沐色。”绿意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心,为什么还是要被自己迷惑?”

亲王刚走几步,角珠突然挡在了他身前,战鬼一族独有的血红双瞳死死地绞着他,“你为什么要放走她?”

“你说什么?”亲王趴在麒麟上,闭上眼,神色倦怠。

“卫十五。”

“呵……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放她走了?”

“刚才分明是你喊关城门。如果不是你,母亲陛下就追出去将她抓住了。”

亲王这才看向角珠,“如果不是我,这里很快就会被鬼鸟占领。”

“怎么可能?这里会集了九州灵源,那些鬼鸟根本……”角珠突然止声,感到深深的后怕。

鬼鸟不但破开了北冥的结界,还来到了圣都,这说明灵源已经衰竭,更意味着他们角家统治的时代,真的要过去。

亲王脸上露出事不关己的笑,驾着麒麟离开。

“阿初!”

阿初看了一眼十五身后的莲绛,神色有几分失落,道:“嗯,你们还活着。”无数只鬼鸟拍打着翅膀停在他身后,一时间,那面容精致漂亮的小孩儿竟是万分邪气。

看到阿初的样子,十五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做的那个梦。

“阿初,你去哪里?”

“我救过你们。”阿初瞪着十五,“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因此,最好不要阻挡我,否则,我不会客气。”

他语气冷漠而疏离,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也不再看莲绛,招呼着身下的火凤飞快离开,转瞬就消失不见。

“阿初……”

十五正欲追去,忽听得身后一干人高喊:“参见夫人。”

回头,竟然是方才一起逃出来的鬼狼战士还有活着的灵鹫宫弟子,以及余家隐者。

十五迎风而立,抬头看着那紧闭的城门,目光凌厉深沉。

有些责任,三生轮回,却依然逃脱不掉,如此,就认真开始。

九州统一第三年,八月,正值酷暑,可一场百年未见的大雪突降圣都,而南方一带却是干旱数月,颗粒无收,瘟疫肆虐。邪君莲初带着他的鬼鸟破开了北冥结界,直抵九州灵源会集的圣都。

灵源衰竭,昏君无道,神之怒焰,苍生孤苦。

同时,最受人尊敬的灵鹫宫祭司月夕入狱,整个灵鹫宫弟子全部被驱逐通缉,其亲传弟子卫十五以代任祭司的身份,传递了神的旨意,带兵讨伐角丽姬。

刚平静下来的九州大陆,将再一次战乱四起。

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平原上到处是篝火营帐。

已经是深夜,昏黄的灯将她的身影倒映在营帐上。莲绛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到她正蹙眉在研究地图。

连续几日,她很少休息,不仅要控制蔓延的瘟疫,还要到处凑集粮食救济灾民,入军者越来越多,军粮俨然也成了一个大问题。

战事还未开始,却是愁事连连。

“你来了?”看到莲绛出现,十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看着她双眼布满血丝,莲绛坐在旁边,“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十五一愣,才知道莲绛说的是起兵之事。

见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是一脸疲倦,莲绛低头,掩盖眸中的失落,从怀里掏出几封密函,“这是余家兵符的线下人员,我全给你联系到了。”

十五惊讶接过,待看到里面的联络名单,脸色转为震惊。

在城门处,拿出余家兵符,那个时候是付之一炬的赌法,却是没想到,余家竟然真的将势力安插在了其中。

现在的名单等同于十五拿到了一支足以让角丽姬震慑的军队了。一时间,让十五都恍惚以为余家有造反之心。可仔细想来,余家的确有这样的势力和筹谋,毕竟,余家当年背叛了皇室,趋炎附势投靠角丽姬,自然比谁都清楚角丽姬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余家早也在三十年前有所准备,只待这一天脱离角丽姬。

而余家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角丽姬将十大家族都禁锢在了圣都,没有她的命令,十大家族任何人不得出城。

圈中困兽也难以召唤潜伏在山中的群兽和同伴。

就如十五,逃不出圣都,手中兵符也等同于纸符,其能召唤的兵力对付角丽姬不过是以卵击石。

可如今,却大不一样了。

看到十五眉目中的喜色,莲绛素手拿起旁边的茶壶,替她满了一杯茶,“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十五抬眸,感激地看着莲绛。

莲绛方才失落的神色,她怎么看不出来?也清楚他想离开此处,不想再掺和这九州纷杂之事。可自己,偏生走的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皇权争斗之路。

“什么消息?”

莲绛将水递给十五,“但是,听完之后,你必须去休息。”见十五眼中有迟疑,他扬眉潋滟一笑,“你在担心什么,药师大人要做什么事,做药童的是不是也该出谋划策?现在大人升职,手握兵权,不如就升了我做军师,让那些家伙看着我也得低头哈腰。”

十五心中一暖。

莲绛那傲娇的个性哪会在意别人对他的态度?放眼九州,这天下,他都不放在眼里。说这番话,不过是告诉她,他会一直相伴,替她分担职责和忧愁。

“好。”她展眉笑开。

莲绛起身走到门口,将帘子掀起来。十五抬头,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身穿白玉衣衫,腰间坠着一个绿色荷包,面容如玉,气质不俗,一看便是贵族子弟。对方一进营帐,见到案桌前坐着的十五,神色微微一怔,瞳色中有几分惊讶,然后倾身行了大礼,“余辰见过卫大人。”

“余小公子请坐。”

看着来人,十五也吓了一跳。

之前匆忙离开灵鹫宫,余小公子由其他人照料,后面灵鹫宫一场大火,她以为余小公子葬身火海。

眼前的清秀少年,看起来不但气色好了很多,仪态看起来也十分正常,神志和正常人无异。

疑惑地瞟向莲绛,发现对方正微笑地看着自己,那漂亮的碧眸中透着几分狡黠和得意。

十五恍然明了,余小公子必是得了莲绛的帮助才完全恢复。

只是,她不知道,莲绛为何此时将余小公子请来。

正疑惑间,发现余小公子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放在案桌上的兵符上。

将兵符拿在手里,十五起身走到余小公子身前,笑道:“既公子安然无恙,此物应当物归原主。”

此话一出,不但余小公子震惊在原地,旁边的莲绛都抬头,惊讶地看着十五。

因为十五还的不仅仅是一个兵符,而是一个足以让角丽姬都震撼的军队,也是十五目前手中仅有的兵力。

十五面带微笑,神色诚恳。帐中的余小公子看着她。

“令尊离世前,将此兵符托付于我,之前在圣都,迫于情况危急,擅自使用,还请余小公子原谅。”

“我……”余小公子颤抖着抬起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兵符。

然,他双膝一屈,却是将兵符高举于头顶,跪在十五身前,“余辰愿以灵魂宣誓,拜于灵鹫宫门下,终身效命卫大人。”

十五站在原地,弯腰扶住余小公子,“公子可要想清楚了。若你此时带着你的族人离开,凭着兵符和余家在圣都之外的产业,必然能重振余家。可你一旦加入灵鹫宫,一切都得听命于我,这可是关乎整个家族之事。”

余小公子抬头看着十五。

眼前的女子,穿着再平凡不过的白色衣衫,头发也简单地挽起,露出光滑却智慧的额头,一双眼眸清澈亮若星辰,容颜年轻,可眉目却透着凛冽的霸气。

“若非大人相助,余辰也不过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而已。余家有今日,是三十年前背叛皇室所受到的惩罚,而今幸存下来的族人,也受恩于大人,否则,余家早就灭绝。”他眼中凄凉,似早就看透这人世纷争,“家父既临终将兵符交予大人,那大人就是这兵符的主人,余辰哪有索回的道理?而且,为了感激大人力保余家族人的大恩,我愿将余家七成产业全部交付灵鹫宫。”

听到这里,旁边的莲绛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神色,目光也赞许地看着十五。

“余公子如此相信我,可还有什么要求?”

余小公子双眸中迸射出凌厉杀气,颤声道:“余辰只求与大人并肩共战,能授命领兵,亲自斩杀角丽姬。”

“好。”

余小公子由十五扶起来,将令牌归还,行了礼后,才离开营帐。

帐子里恢复了平静,而十五的脸,亦完全展露喜色。

转头看向莲绛,她不由激动地将他紧紧抱住,心中满怀感激,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莲绛给她的惊喜太大了。

余家的产业缓解了此时十五最担心的问题:军用。

军资丰厚,她才敢不留余力地和角丽姬死战到底。

“你刚刚可真吓了我一跳。我让他来,本就是要让他交出余家产业,你却绕这么大一个弯儿,还险些将兵符给送了出去。”口中虽然抱怨,可是心中却有丝丝缕缕的甜蜜蔓延开来。

这么久以来,是十五第一次主动抱他。

这些日子,两人都负伤,十五又就任灵鹫宫祭司,且一切事宜全都要经过她手,忙得昏天暗地,别说如此拥抱,哪怕是这样相对安静地坐在一起说话的机会都少。

十五松开了莲绛,端着茶大喝了一口,道:“那余小公子虽有心想要交出产业,可进来时,其眼神却透着几分对我的怀疑和茫然。唯有此举,才能让他诚心交付。”

“嘁!”莲绛扬眉笑开,“原来,十五祭司大人是在讹人啊。”

“我这不是讹人,我这是以德服人。”

两人正说笑时,外面铃声响起,又有人进来。

帘子掀开,进来的则是卫争。

卫争一来,必然是有关战事。

果然,角丽姬派了十大家族中的能家带兵前来,意图将十五围剿。

烈日当空肆意,战旗猎猎,鼓声连天。

十五坐在战马上,不远处,莲绛撑着一把伞,眸色平静地静观远方,然后回身,安静地坐在帐篷里。

他们以听风城为起点,进军讨伐角丽姬,此时听风城一战,也是十五皇权之路的第一战。

能家受命而来,竟直接带出了神兽。

战事还未开始,苍穹处却传来一阵阵熊的咆哮之声,响彻天际,听得人心惊肉跳。

十五沉了眸色。如此下去,战斗还没有打响,自己这边怕是要被对方的气势给压倒。

十五策马奔至军队最前方,高举起手中龙骨拐杖,大喊一声:“鬼狼!”

霎时间,狼嚎声高亢响起,与熊的咆哮不相上下。

能家领军的是一个大胡子,他坐在全副武装的战车上,看着远处严阵以待的敌军,眼神甚是轻蔑。

关于这个不知道好歹的灵鹫宫弟子,他也早有所耳闻。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初级药师,而且还是一个女子,仗着月夕的身份,就自封为灵鹫宫代理祭司,甚至要带兵讨伐角丽姬。

放眼整个九州,就没有任何人敢对角丽姬叫嚣。

灵鹫宫何来兵力?即便是有余家做靠山,可一个余家,能抵挡得住九大家族?

再说了,余家若真有能力,还能落得险些被灭门的惨剧?

对能家来说,今日要收拾的不过区区蝼蚁,可他依旧带出了神兽,一是为了彰显其能力,二来也是为速战速决,早些回去邀功。

可现在,一听到狼嚎声,大胡子顿时变了脸色。

如果没记错,早在三十年前,随着尉迟皇室的灭绝,先皇后卫舞华的去世,其亲自培养的鬼狼也消失了。

为何三十年后,这声音竟然在战场出现?

“将军,灵鹫宫的人多少会些灵术,这说不定就是他们的障眼法。”旁边的军师也听出了异样,怕将军自身心乱,忙上前说道。

那能将军仰天大笑,“即便真是鬼狼,难道说我能家还怕了他们?这九州,最好战的也该是战鬼,还轮不到鬼狼。”说完,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天际,旋即,一声熊的嘶吼破天而来。

大地震动,好似无数辆坦克碾压而来,地面几乎要塌陷。十五骑在马背上,凝目看向烟尘四起的远处。

对方在听到鬼狼声音之后,率先发动了攻击。

然而,奔来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数以千计的黑熊——能家掌控的灵源其元神是熊。

“迎!”十五高声道。

身后无数个白影闪电般蹿了出来,战士们化成鬼狼模样,迎上了攻击而来的黑熊。

霎时间,旷野上野兽嘶喊声交织在一起,血腥味蔓延,整个苍穹都是一片血腥暗红之色。

后方战鼓越来越烈,早看不清它们厮杀的身影,唯有一声声怒吼和漫天烟尘。

双方杀得不可开交,大胡子见并未占优势,当即亲自领兵攻了出去。

手中长剑划过,全是一片血光,能家第一个领兵来围剿十五,可见其本身也是英勇善战,现身战场,果然是瞬间马踏尸体,无人可阻挡。

“卫家鬼狼,谁的领头人,今日和本将军好好一战!三十年前本将军就想将你们杀个片甲不留了!”大胡子高声叫嚣。

不料,三声急促的战鼓声,从十五营地方向传来。

霎时间,正与蛮熊酣战的鬼狼如潮水般退散而去,烟尘四起的平原上,只留下暴怒的蛮熊和一心想在战场上与鬼狼一战高下的能将军。

能将军神色微愣,抬头看去,见不远处,一个女子骑着战马出现在最前方,而鬼狼早退至她身后几十米远的地方。

烟尘滚滚的平原上,这方是血腥残忍的蛮熊,而另一方则是单枪匹马的白衣女子。

那马背上女子神情淡漠,双瞳漆黑幽深,无波无澜。

面对着残忍的熊和士兵,她没有丝毫惧意,好似她一个人将与万马千军相战。

能将军的目光落在女子背上的龙骨拐杖上,不由了然,高声,“你就是那敢叫嚣角女王的卫十五?”

他声音粗狂,带着浑厚的气息,震得场上的旗帜都哗啦啦作响,甚至靠得太近的熊,都会发出狂躁的吼声。

可远处的女子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扬起了唇角,露出轻蔑的笑。

能将军向来好战,一见十五露出如此不屑的神情,挥动手里的长剑,从战马上一跃而起,刺向十五。

他身形暴起的瞬间,场中所有的蛮熊亦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朝十五冲了过去。

十五握紧手里的缰绳,双目盯着冲来的能将军,依然面不改色。就在对方近身的瞬间,她张开双臂,足下用力一蹬马鞍,如一只白色的蝴蝶一样飘然后掠飞去。

她动作并不快,飞身的瞬间,离对方的武器不过一尺距离。

眼见到手的鸭子飞了,能将军自然不放过,点足踩着十五先前的马背,借力跟着追去。

他速度飞快,很快追上十五,手中武器用力一挥,恨不得将眼前女子砸成肉酱。

可女子身形却灵敏诡异,明明就在前方,抬手可捉,可武器砸过去的瞬间,她身形巧妙一闪,竟躲开来。

“敢和我一战?”连续三次空中攻击均被对方躲过,能将军一边追一边恼羞大骂。

十五依然保持往后飘逸躲避的姿势,嘴角轻笑更甚,“你?还不配与我一战!”

能将军勃然大怒,没想到这个女人敢如此轻看自己。他从身后拔出一个狼牙棒,狰狞着双眼,扑向十五。

咚咚咚!

三声战鼓再次突然响起,能将军只觉得天色顿时一暗,他抬头一看,无数个黑点铺天盖地而来,竟然是无数支箭。

“将军,快回来!”

远处的军师大喊,能将军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一路追杀十五,竟然不知不觉中被对方带到了快接近她营地的地方。

有埋伏!

对方竟然引他们到了埋伏的弓箭手的攻击范围内。

可是,他来不及喊后退,就听到蛮熊痛苦的嘶吼声以及刺鼻的烧焦味道,凝目一看,这才发现有些箭上绑着火油,有些涂抹着白磷,蛮熊毛发粗糙,一擦就起火。

一瞬间,周围竟然真的是“熊熊烈火”!

咚咚咚!

战鼓声又起,能将军循着看去,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人,一手击鼓,一手持着黑色的伞。

他敲打的速度很慢,敲出的鼓声也不像方才那样急促,偏生带着某种诡异的魔音,让人听着神情涣散、周身疲软,挣脱不开。

“什么鬼东西?”

看着那人,能将军双手握着狼牙棒,眼中露出惊恐之色,可自己身体像被人点穴一样,无法动弹。

身后的蛮熊全都被烧死,毫无反击之力,而自己,又徒然无力。

“能将军,认输吧。”十五负手站在不远处,开口,语气至冷。

十大家族中,除去战鬼本家角家,以及险些被灭的余家,能家是最为忠心角丽姬的家族。

“哼!”能将军冷笑,“我们能家辅佐女王三十年,怎么能向你投降?”

“辅佐三十年,可你们得了什么下场?”十五反问。

能将军面色苍白。

十五又道:“难道说能将军忘记了,不久前,能巧儿被丢入后山,作为血祭给八歧大蛇生吞活剥的事情?”

能将军并非能家嫡传子弟,乃偏室所生,三年前角丽姬统一九州,其兄长,亦是能家唯一的嫡子战死战场,为了表扬其功勋,将其独女能巧儿封为郡主。

能老气得卧床不起。

能将军自大哥死后,家中地位才得以升高,但是依然不得其病父的认同。

这次领兵而来,就是急功近利,想获得认可。

“休得离间!”能将军暴怒。

“呵!”十五冷笑摇头。

难怪此人无法获得其父的认可,原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都到了这种地步,还不清楚目前能家的处境。

今日一战,角丽姬为何会选择对她颇有芥蒂的能家,若赢了,的确要提拔这没有脑子的能将军掌握整个家族,随便控制。若是输了,能家元气大伤,正合了角丽姬的心意。

十五也看得出来,角丽姬目前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多大的威胁。

难道说皇城中还有其他事情?

战事输赢就要分出,能将军盯着十五,突然仰头嘶声大喊,其双目圆睁,布满血丝,整个人竟瞬间变成了一头几十尺的熊。

十五微眯起眼睛,“终于肯召唤出神兽了吗?”

神兽一出现,一张巨大的网子就撒了下来。然而,神兽一挥爪子,直接将网子掀开,然后折身朝另外一个方向逃跑。

“余辰,战场交给你!”十五回身对早就整装就绪的余小公子吩咐,又侧身对远处的卫争道:“随行!”说完,召唤来了鹤,拿过弓箭手手中的弓,翻身追那神兽而去。

神兽每跑一步,大地就跟着晃动。它跑过的地方,地面都被它踩出一个大坑,而随着它一声声嚎叫,又有更多的熊跑了出来,意图阻拦。

好在十五早命令了卫争有所准备。

鹤在空中疾风而行,十五扣住弓箭,瞄准了神兽的后脑,松动了手指。

箭呼啸而去,直中脑穴,其庞大的身形顿时一个踉跄。

四支箭齐齐飞出,分别飞向它的四肢,准备待它慢下来,再将其活捉。

噗!

突然,一道火焰从天而降,旋即,又是一道闪电直接劈向十五。

十五忙稳住身形,驾着鹤避开,一抬头,看到一只火凤出现在面前。

如初见那般,阿初手持镰刀,神色冷漠地看着自己。

十五一怔,收起手里的弓箭,“阿初……你怎么在这里?”

阿初看了一眼十五,招呼身下的火凤,如一道焰火一样冲向了如惊弓之鸟的神兽,然后举起手里的镰刀。

那镰刀飞出数道银白色的光,密集凌厉地斩落在神兽颈部。

“阿初,住手!”

十五想要阻止,可根本来不及了。远处一声巨响,神兽庞大的身体一下委顿倒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坑,烟尘四起。同时,一个圆形的光球从它身体里飘飞而出,阿初飞掠过去,将其紧紧抓在手里,转身又要离开。

十五赶紧追上将其拦住。莲初一见,镰刀横在身前,厉声道:“女人,之前我说过,你欠我人情,所以不要阻止我。”

见他眼中的杀气,十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初,你先别走,我们谈谈。”

“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说着,他侧身离开。

“难道你不想见你爹爹?”十五连忙喊住他。

阿初回头看了看莲绛的方向,漂亮的眼中有几分挣扎,“我会带他走的。”说完,径直离开。

无法拦住阿初,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十五并没有因为首战最重要的战斗胜利而有丝毫欣喜,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她的阿初,不再认识她了。

乌云翻滚之后,天空乍然恢复晴朗,白云万里。

廊园里的水榭亭里,传来一曲幽幽的古筝,伴随着女子的低声吟唱,正是九州最盛传的《三生石》。

水榭的另外一头,白色纱帘随风而动,斜靠在梨花小榻上的男子,一身紫色衣衫衬得身材修长,他一手托着完美无瑕的脸庞,一手执一个酒杯,神态散漫地听着那歌。

旁边的绿衫女子看了看天,低声,“公子,战事结束了。”

“嗯。”男子简单地应了一声,并未睁开眼,晃动着手中酒杯。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冲了进来,双膝跪在白纱水榭亭外三十尺的地方,颤抖着声音,“亲王。”

来人正是方才从战场逃回来的能家军师。

女子看了看男子满身的鲜血,目光微闪,悄然瞟向亲王,发现这几日一直无任何表情的亲王,嘴角抿出一个极浅的幅度。

亲王在笑。

女子快速收回目光,回看向那男子,“军师,为何如此狼狈地回来?”

“回禀亲王,”男子声音沉痛,一脸绝望,“将军战败了,神兽……神兽也死了。”

亲王细长的睫毛落在白皙的脸上,在阳光下宛如黑色的蝴蝶,透着几分妖异。

闻到战败,亲王依然没有做声,只是扬起白皙的脖颈,将杯里的酒一饮而下。

绿意捕捉到他眼角溢出的轻松和满意。

酒入喉,亲王这才放下杯子,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军师,语声低沉慵懒,“若非本王费心在女王面前推荐,你和能将军哪里有资格带兵?为了助你们能一举剿灭那些反贼,本王甚至在女王面前起了保证书,女王这才答应你们领神兽上战场。这下好了……”他失望地长叹一口气,“能将军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神兽死了,让本王如何向女王陛下交代?”

“卑职……卑职无能啊。”那军师慌忙磕头,“那卫十五实在阴险狡诈。”

“嗯?”亲王挑眉,露出饶有兴致的样子,“你说说,她怎么了?”

“她在战场上激怒能将军,将将军引诱到了她设有埋伏的地方,再命人射出涂着火油的弓箭,将神兽召唤的蛮熊烧死。”

“呵呵……”亲王笑出声,眼眸潋滟明亮,“意思说,那卫十五没有费一兵一卒就把你们杀得片甲不留?”

“这……”那军师浑身颤抖,“是。”

“哈哈哈哈!倒是她风格。”亲王扔下杯子,转身面向开满莲花的池子,仰头大笑。

那声音有几分疯狂,远处正在弹奏的侍女吓得停了下来,不敢做声。

绿衣女子则神态平静地从碟子里又拿出一只杯子,默不作声地倒满酒。

“枉费本王的用心良苦,输得如此狼狈,还敢回来?拖下去!”

暗卫上前,将那逃回来的军师拖了下去,任由那军师怎么求饶,亲王都不曾回头。

待院中恢复了平静,绿意端起酒杯,双手奉到亲王面前,“公子再来一杯。”

紫瞳冷扫过她的脸,“你知道本王不喝酒。”

绿意微微一笑,“方才公子还喝了一杯。难得公子如此高兴,不如再喝一杯?这是绿意亲手酿制的蔷薇酒。”

碧玉杯子里的琼浆玉液,在日光下,透着淡淡的蔷薇红。

若非这红,向来滴酒不沾的他,怎么会花几个时辰看着一杯酒发呆?哪怕,他本就是在等待。

“你哪里知道本王高兴?能将军吃了败仗,本王正在愁该如何向角丽姬交代。”

绿意笑容依然,“女王勃然大怒,降罪整个能家,能家就失去了最后的翻身机会,这不正是公子想要的交代?”

紫瞳杀气凛冽闪过,绿意微惊,脸上却没有露出惧意,而是继续将酒奉上,“公子一心想要拔掉能家这根刺,如今,终于心想事成,何不多饮一杯?”

“绿意,你话多了。”亲王敛起眼中杀意,却是语带警告。

“因为,绿意明白了。”

当日处心积虑地引诱角丽姬捉奸在床,将能巧儿丢入后山喂了八歧大蛇,惹得能家对角丽姬心生芥蒂,挑拨分裂。

他虽不说,可她哪里不懂。

“那你明白我想要什么?”他伸手接过酒杯,眯起妖异的紫瞳。

绿意胸口剧痛,正要开口,却见他突然俯身低语:“本王,要这个天下。”

修长手指猛然用力,那碧玉酒杯瞬间化成齑粉,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水榭,留下呆滞在原地的绿意。

怎么会?

怎么会要天下?

若他真稀罕这天下,早在控制角丽姬的日子里,他已经唾手可得,又何必等到今日?

水榭白纱帘子拂过绿意的脸庞。低头看着矮几上的酒壶,她苦笑。原来,自己还是不明白他。

能家惨败,神兽死亡的消息传开,可谓是举国震惊。

传言君上角丽姬震怒,收回能家手上所有兵权,并将其三代家眷全部贬为平民,驱逐出圣都。

昔日为角丽姬立下战功赫赫的家族,如今却落得比余家还不如,世道皆唏嘘不已。

然而,就在众人唏嘘之时,却有人将三十年前角丽姬逼宫,而能家是第一个公开拥护的家族之事翻出。

同情被怒骂替代,路上的百姓纷纷拿出烂菜瓜果砸了过去。

卫十五以镇南为据点,开始进军圣都,已经到达镇中,途中无人阻挡,更有百姓夹道欢迎。

而这一场战,也渐渐传颂为神怒之战。

之前与能家交好的几大家族关门闭户,几位族长相继病倒,卧榻不起,借此不愿出征迎战。

据说角丽姬在殿上气得发抖,最后,还是亲王亲自点陈族出征,违命者,诛九族。

战事四起的时候,另外一个噩耗让本就混乱的北冥彻底爆发。

邪君莲初带领着他的鬼鸟占据了北冥野郡的几个郡县,如此,战乱刚起,北冥圣国已经分裂。

陈族带领军队火速离京,第七日,镇中战事消息传来,竟又是大败。

而这一次灵鹫宫领兵迎战的,竟然是几个月前暴病而亡的余小公子。他领兵在灵鹫宫军师的指导下,直接将陈族将领活捉。说到这里,百姓才知道,敢反兵角丽姬的卫十五,身边有一个神奇的军师。

据说那人与卫十五形影不离,他不但出谋划全歼能家,更是每次都会亲临战场,亲自击鼓以振士气。

而他的鼓声,传言神秘而蛊惑,会让敌人闻之丧失神志。

很少人见过他容貌,传言中,他总是默默地撑着一把伞站在卫十五身边,将容颜藏在阴影下,宛如鬼魅,神秘莫测。但也有人说,对方容颜倾世,仪态高雅,还有慑人夺魄的碧色双瞳,可谓天下无双。

同时,关于卫十五的身世,也成为众人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神怒之战的第三个月。

圣都天气转寒,乌云压境,整个苍穹都低了许多,似随时承受不住负荷,会断裂开来。

城门开启的声音响彻整个圣都,酒楼窗户打开,食客探头看向关道,又看到带血的战马飞驰而过。

“看样子,又是败喽。”

一人将杯中酒一口吞下,语气里不但没有丝毫恐慌,反而还有些幸灾乐祸。

“你们可知道,那领兵的卫十五是谁?”

“嘿,我也听说了。”旁边的人凑过来,“据说是尉迟皇室的帝姬,皇后卫霜发的女儿。”

关于卫十五是帝姬的事情,早在能家惨败一战就传开,后来,十五带领着部队战无不胜,这消息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难怪从来不收弟子的月夕大人,会将她收为亲传。”

之前所有疑惑,随着战事的激烈化,慢慢解开。

这样的议论,在圣都再寻常不过,几乎是所有圣都人茶余饭后的谈点。

对面茶楼更有人就此开始说书,说到那卫十五手持龙骨拐杖破城而出的场景,可谓是唾沫横飞,下方听书的观众更是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

众人听得正高兴,没有注意到一辆马车停在了酒楼下。

马车下来一个衣着不凡、姿态高傲的女子,满身煞气地冲向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她掀开帘子,怒视着临窗的紫衣男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男子长发恣意地散落在身侧,托腮凝目,看向说书的台子,神情认真。

角珠定定看着他,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嘘!”男子伸出纤细的手指,放在唇边提醒角珠噤声,目光依然专注地看向对面茶楼。

他动作轻柔优雅,角珠一怔,只得循着他目光看去,见那说书人眉飞色舞,“你们可知,那卫十五曾将公主手中长矛生生扭断,还丢下一句,兵器离手,你输了。”

听到这里,角珠下意识回头再看身前的紫衣男子,见他眉眼温柔,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如春水碧波。

她浑身抖如筛糠,扑过去,一下扯住他的衣衫,“是不是连你也疯了?”

关于十五的传闻,越来越神乎,她早就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他的想法。

亲王这才抬起眼,懒懒地瞟了一眼角珠。

那一眼却是目光游离涣散,角珠仔细一闻,看了看旁边的杯子,见如玉的杯子里盛着酡红色的酒,惊呼:“你喝酒了?”

“这不是酒。”他推开她,端起酒杯,仰头喝完,“这是蔷薇酿。”说着,又倒了满满一杯,将其举起放在阳光下,晃了晃,笑道:“你看,像不像盛开的蔷薇?”

“在这里喝着酒,偷偷听着关于她的事情。没想到,孤傲的亲王,也有今日。”角珠颓然坐下,冷笑看着亲王。

她不是傻子。在野郡,她就感受到了亲王对十五的不一样,而皇宫中能巧儿的事情,再一次肯定了她的猜测。

这世界上,有些事情骗不了别人,除非自己。

“你一次次救下那个女人,可知道,她现在正同别人卿卿我我?”

亲王手微顿,紫眸中掠过一丝寒光,沉声,“你想多了。”

“想多了?你敢说,你不喜欢那个女人?”

将酒杯放在唇边,再次仰头一饮而尽,他目光凄离,“我喜欢的另有其人,并非她。原本救下她,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只待他日取来即可。”

“是吗?”角珠苦笑,“他日是何日?前几日,你推荐白族领兵,可就在昨天,白族竟然背叛了我北冥,直接投靠那卫十五,讨伐皇室。现在,他们的大军直逼皇城,邪君莲初又占领了西北,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他日?”

“白族并非讨伐皇室。”亲王放下酒杯,“他们只是选择了真正的皇室。”

“你既然不承认皇室,当年为何要助我母亲统一九州?”

“统一九州和你们是否正统皇室并无关系。”

“你……”角珠浑身发抖,看着亲王冷酷无情的脸,她咬牙道,“若我们真的败了,你以为你能怎样?这九州,你的仇恨早胜过了我母亲,十族里,谁不想杀你?那白族和余家早恨你入骨,而灵鹫宫的事又何尝不是你一手策划?那卫十五如今是祭司,你以为她会放过你?即使她想放过你,可她身后的灵鹫宫弟子会同意?投诚于她的家族会信服?”

亲王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你来找我,就是要和我说这些?”

角珠一愣,完全没有料到亲王会是这个表情。

心中酸楚和苦涩涌上心头,她低垂着眉眼,“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卫十五带兵驻守在两城外,战士士气低落,我欲亲自领兵,带领战鬼家族抵抗卫十五。”

“你会输。”他淡淡道,摆弄着手里的酒杯。

角珠抬起眼,双瞳绞着亲王,“是,论武功我打不过她;论智慧,她身边还有一个莲绛。所以我才来向你道别。战鬼家族,只有死亡,没有输。”

玩弄酒杯的手指一顿,他却没有抬眼,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角珠起身,看了看那壶酒,“你心脏不好,太医说过,不宜饮酒。离宫之前,我特意去向母亲请安,可绿意说,她操劳过度,感染了风寒。我母亲好胜,这一辈子都不允许失败,若我真死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她。虽然……虽然,”她顿了顿,只觉得胸口的苦涩已蔓延到了唇里,“三年来,你并未真心待过我们母女。可……即使我们是你的工具或武器,你也会有怜悯的一刻吧。”

武器?

亲王目光陡然沉下,好像听到那个女子在地牢里撕心裂肺的哭声:秋叶一澈,沐色哪怕是你杀人的工具,你也该有怜悯的片刻,你就如此毁灭了他?

他抬头,紫色的眸子看着角珠,这才发现,对方双眼噙泪。

“其实……三年前,我就知道,你对母亲下了蛊。”她咬牙,似是知道今日一面是诀别,不如**心中秘密,“只是,我年少,惧怕母亲严厉,见她被你控制得转了性,对我肆意放纵宠溺,心中反而窃喜。后来,心中念及你,就觉得什么都不在意。却不想,今日会是这般田地。”泪水从眼中滚落,她强扯出一丝笑,“可我不曾后悔。”

见亲王依然神色淡漠,角珠最后道:“我无法知晓你的过去,也不知道你和卫十五有什么瓜葛,可我从母亲身上却明白一件事情,过去了的,就永远都回不去。”说完,她转身冲下楼,翻身上马,直朝城门处奔去。

亲王靠在位置上,脑子里反复响起角珠最后一句话,顿觉得胸口涌起一阵剧痛,当下趴在矮几上,难以呼吸。

过去了的,就永远都回不去。不可能,时光都能如此倒流千年,他要的过去,怎么会没有?

战事三月末,角丽姬命白族领兵,却不想其突然倒戈,自愿归顺卫十五。

这是继余家、卫家、大文氏之后,第四个归降的家族,九州哗然。

只是,在途中,白族将军遇袭,神兽被杀,灵源再次被小邪君夺取,十五命卫争四下寻找其下落,终不得任何消息。

军中事情繁复,好在一直有莲绛,十五应付起来很是轻松,唯一不轻松,甚至让十五头疼的是,大文氏和白族提出的婚事。

九州民风开放,十五早有所耳闻,女子可多夫,男子亦能多妻。

而九州十大家族为了壮大自己,以婚事结盟比比皆是。

比如余小公子和卫小姐。

白族早在野郡就受恩于十五,早不满角丽姬的统治,再加之灵鹫宫和白族协议在身,其灵源被夺,因此,有着非常强的合作和附属关系。

最先看清形势投靠十五的大文氏,先前却和灵鹫宫并无多大往来,其归降之后,只求十五亲自替大文氏卧病多年的文公子看病。

早听说过这文公子七岁那年掉入结冰的湖中,从此卧病不起,十五自是同意。

却不想,军队刚驻扎好,大文氏公子的马车就到了。

十五自然亲迎,不想车帘掀开,那梨花榻上却坐着一个冰清玉洁的冰美人儿。

那大文氏十五先前就见过,一脸络腮,肥头大耳,走路时,大肚子一颠一颠,如怀胎十月。

饶是十五,也惊讶了片刻。

偏那时莲绛就站在十五旁边,将十五微讶的表情全收在了眼里。

十五还没有缓过神来,大文氏夫人就上前,朝十五恭敬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献上一个红色的礼盒。

盒子里面放着的竟是文氏公子的生辰八字。

莲绛一见,一拂袖,转身就走了。

十五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只感到马车里的文公子正打量着自己。

对方气色很差,路途遥远,十五赶紧吩咐卫争将其带下去休息。

大文氏夫妇见十五收下盒子,便留下文公子,自行离开。

十五想及这本是军营,也并未挽留,却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天气寒冷,营地又在旷野上,夜里寒风狰狞咆哮,带着冰碴,撕扯得帐子哗啦啦作响。

十五回到营帐中,天已经黑下来,她看到莲绛正坐在火堆旁边,兀自添加着柴火。

比起人类,他格外怕冷。更别说此营地离圣都不过两个城的距离,即便他封印着自己的魔性,以人类的样子陪在她身边,可这具身体却仍比正常人类更脆弱。

比如寒冬,即便是有着炭火,他依然全身冰冷,寒冷彻骨。

旁边的小矮几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十五走过去,这才发现莲绛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苍白秀丽的脸上,十五忙取下旁边的毛巾,坐在他身边,捧起他的发丝擦了起来。

那年长安,他从回楼归来,淋了一场大雪就着湿漉漉的头发睡去,险些高烧不醒。

那个时候,她也这般替他擦干长发。

他转身,给了十五一个侧脸,碧色的眸子看着闪动的火苗,睫毛轻颤,神情有几分落寞和挫败。

十五憋住笑。莲绛这几个月来在军营中可谓风生水起,人人看到他,无不是钦佩又仰慕,不管是灵鹫宫还是其余家族,都私下叫莲绛军师美人儿。

即使那余小公子也被称为美少年,可往莲绛身边一站,却是黯然失色。

爱美就是天性,和角丽姬一战,他还顾着自己的脸,虽然脸被人看了,可听到人家这么喊,他内心还是受用。

也是,即便是穿着普通的衣衫,没有一件饰物,却遮不住他骨子里透着的那份艳色和骄傲。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还是两只公老虎。

这文公子长得冰清玉洁,虽没有莲绛那种艳丽,可也是让人过目不忘。

对方一出现,莲绛就板着个脸回了营帐,十五自是认为莲绛在吃醋,担心自己美人地位不保。想到这里,十五抿着唇憋着笑,不敢吱声。

莲绛堕落成魔,可那骨子里的傲娇和奓毛的性格,却从未改过。

十五小心翼翼地擦着,突听到莲绛冷冰冰地说:“面要煳了。”

在灵鹫宫,十五像伺候主子一样侍奉着莲绛,吃穿住行,一点都不怠慢,可起兵之后,军中伙食很差,十五时常和卫争等人研究作战图到深夜,莲绛都会默默地离开,去煮一碗阳春面来。

“你头发没干呢。”十五心疼道。

“卫大人还有心思管我呀。”

听着他酸溜溜的语气,十五忍笑道:“哪里能不管?军师大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暗自在我饭碗里下泻药毒药。”说着,偷偷看向莲绛,发现他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的笑。

“再说了,军师大人聪明绝顶,计谋无双,这仗打起来,有我没我都不重要,可独独不能缺了军师。”

“哦!”莲绛猛地回头,眸子盯着十五,“原来,卫大人如此屈尊为我擦头发,敢情是因为这个啊。”

“哪里,军师大人如此操劳,这是我该做的。”

两人正说着,门口铃铛响起,便听到一个声音传来,“请问,卫大人在吗?”

“在。”

十五听出是文家的侍从,恰莲绛头发差不多干了,她放下毛巾,回到案桌前。

对方撩开帘子走进来,抱拳对十五和火堆旁边的莲绛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道:“文公子让小的来请卫大人过去用晚膳,以表谢意。”

莲绛和十五皆一愣。

十五低头看了看旁边的面,神色有些尴尬,正欲开口,莲绛却道:“哟,下午那会儿你们公子还病恹恹的起不来,这会儿就醒了呀。”

侍从听出莲绛的讽刺,却依然恭敬地回答:“这全靠卫大人的妙手仁心之术,为此,公子还亲自下厨。”

莲绛看了看那要煳了的面,不再说话,而是挑着眉冷冷地看着十五。

十五被他看得发毛,只恨自己刚刚一时口快,应了在帐中。

不管对方是不是亲自下厨,却派了最贴身的侍从来,可见用心,再加上文家虽无兵力,可在物资和武器上给予了灵鹫宫非常大的支持。

十五又答应了文家夫妇必然照顾好文公子,不过是晚膳,的确不好拒绝。

可莲绛那幽怨的眼神,纵然十五是个傻子,也看得出里面暗含着几分警告。

她这真是骑虎难下啊。

那侍从发现了十五脸上的为难,目光悄然落在莲绛身上,忙躬身又行了一大礼,“公子还吩咐小的,一定要请到军师大人。”

“哦?”莲绛挑眉,“我和你家公子并不相识,为何要请我?”

“公子早听闻卫大人身边有一个才艺绝世的军师,慕名许久,只求相见。”

听那侍从开口,十五终于舒了一口气,暗自为这侍从的机智点赞。

莲绛笑,“那我还是沾了卫大人的光了,如此,盛情难却,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说着站了起来。

十五忙走到衣架后面,取下披风,莲绛却是冷淡,自己披上,没有再理会十五,走在了前方,先一步出了营帐。

十五愣了愣,目光最后落在了炭火旁边的那碗阳春面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帐篷里,炭火里放上了极其珍贵的苦蒿,其苦味熏走了炭的气息,留下一阵阵难得的清香。

一长发白衣少年手握书卷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眉目安静,姿容秀丽,如画手丹青描摹之人。

纵然是时常伺候在身侧的婢女,看着都不由得痴了神色。

门口一串风铃叮当作响,少年放下手中书,旁边的侍女忙上前扶住他,笑道:“公子,许是卫大人来了。”

少年点点头,正欲起身,却见帘子突然掀开,一抹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身穿黑色的貂风,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似瀑布般泻落在肩头,风流而恣意。

文公子一怔,倒不是被对方那精致的面容惊住。因为,他根本没有看清对方容貌。不是因为自己本身容貌绝世,而是因为对方的双眼,明亮得让人忘记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那双眸子亮得让人觉得刺目,甚至有些不敢直视。

深浓纯粹的碧色,潋滟妖冶,明亮冷艳,卷翘的睫毛,透着几分慵懒的气质,可眉目间,又流转着几分凛冽和孤傲。

惊愕中,对方目光已扫过帐中和桌子上的精致菜肴,落在了文公子身上。

那一眼,文公子方才想起,诗词那句:有一种美,透骨生香。

对视中,帘子又一次掀开,进来一个身材清瘦、白衣束发的女子,额头光洁饱满,双眼璀璨如星,正是十五。

文公子正欲开口,却见十五站在莲绛背后,笑嘻嘻地低声道:“你刚刚走得真快。”

“哼。”莲绛哼了一声,并未理会,径直走到了桌子边。

十五一脸尴尬,看向文公子,歉意道:“抱歉,久等了。”

“外面风大,卫大人快请进来。”文公子点头行了礼。

待十五走进来,他却惊讶地发现对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想必这便是闻名九州的军师大人。”文公子走到莲绛身前,含笑行礼,“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听闻军师智慧无双,却不想如此风采如此惊艳。”

“客气。”莲绛亦是含笑,“若非见面,我也不承想,身为十大家族的贵公子,竟然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如此好菜。”

文公子脸微微一红,道:“不过家常菜。”

莲绛挑眉,暗自咬牙:这菜还真是他做的!

旁边的十五也瞪大了眼睛,赞叹道:“那桌子上的家常菜,简直就是完美的艺术品。”

刚说完,就感觉面上挨了一刀冷光,忙看去,见莲绛脸色沉得吓人,赶紧闭了嘴巴。

三人一同坐下,那文公子将菜名一一介绍,竟个个都诗情画意,着实让人惊叹。

要在现代,这文公子绝对是私房神厨啊。

“并不知道卫大人和军师的喜好,希望这桌小菜合了口味。”文公子说话轻柔干净,如珍珠落盘。说完,他目光落在了十五放在旁边的食盒上,“不知道卫大人拿着的是什么?”

十五偷偷看了一眼莲绛,对方目光正落在别处,依然没有看她。她掀开了盖子,将里面的东西端出来。

“卫大人,这是什么?”看着碗里白乎乎的一团,文公子惊奇地问道。

闻声,莲绛也好奇地偷偷瞄了一眼,眼底一片错愕。

十五如实道:“阳春面。”

方才过来时,十五将莲绛做的面也带了过来。

文公子瞪大了眼睛。

旁边的莲绛突然托腮展颜一笑,眸色潋滟妖娆,“哎呀,对厨艺我不怎么在行,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这个阳春面了。”

“这是公子做的?”文公子看了看那煳成一团的面,震惊地看着莲绛。

莲绛笑颜如花,“是呀。卫大人最爱的就是这阳春面。”说完,目光幽幽落在十五面上,“大人,我说的没错吧?”

十五迎着莲绛的目光,点头如捣蒜,“是的。”

妩媚的唇角满意地勾起,莲绛目光转回文公子身上,含笑看着他脸上的震惊和目光中的落寞。

忘川千年,人间情欲,他以前虽然不懂,可也看尽千场万劫。待遇到十五之后,才恍然明白那些灵魂记忆里的情感。

文公子第一次出现时,那静静看着十五的目光,里面带着几分敬重、几分诧异,还有几分仰慕。

果然,文公子垂下眸子,半晌,才抬眼看向十五,目光已恢复平静,“今晚的菜,看样子定是不符合大人口味。”

“没有,没有……”十五也颇为尴尬。

莲绛接口,“卫大人不怎么挑食,只是,独爱阳春面罢了。不过……”莲绛面色和蔼,“文公子应该会在军营中养病很长一段时间吧。”

文公子一怔,点了点头,“是。”

本就是奉父母之命随军,若没有十五的意思,必是不会离开。再说,十五已收下了那生辰八字。

“这军中生活十分艰苦,可比不得贵族府邸生活,公子体质如此虚弱,以后,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做了。”

“啊?”十五和文公子同时看向莲绛,有点茫然。

莲绛心情大好地拿起酒杯,自顾倒了一杯,“自从起兵以来,卫大人公务繁忙,其他人又不懂她生活习性,因此,她的日常起居,全是由我打理了。文公子,你就在军营中好生休息,不必再做这等粗事。”说完,抿了一口酒,那苍白的脸上,起了一丝酡红。

文公子不露声色地答道:“那实在辛苦军师大人了。”

“哪里。”莲绛悠然笑道,“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只是……”文公子轻蹙淡眉,叹了一口气。

“只是什么?”莲绛眉心一跳,盯着对面的文公子。

他就知道,这人长得跟个女人似的,一定不好对付,方才表现得一副恭敬模样,果然是暗自琢磨着要对付他。

女人心海底针!

文公子看向十五,“我初见卫大人,就觉得她面色苍白泛青,又如此消瘦,怕是有些营养不良。阳春面是养胃主食,可卫大人如此劳累,光吃面,这身体怕是有些吃不消。”

啪!

那精致的碧玉酒杯被捏得粉碎,莲绛嘴角依然保持着方才略微得意的笑,可面皮却已僵住,瞳中迸射出冷冷的寒意。

对面的文公子视若无睹,反而是转身看向旁边的侍从,“怎么拿了一个坏的杯子,快去另寻一只。”

侍从忙转身退下去。

文公子丽容露笑,歉意道:“军师大人,是我家侍从唐突,可伤了手?”

莲绛玉指松开,扬眉,“呵,不过一只小小的杯子,还不够资格!”话语间,目光冷如刀锋地切过文公子的脸,转向十五。

文公子亦是挑眉,含笑看向十五。

纵然是傻子,都能看得出两个人间的杀气和针锋相对。

更何况,十五还不是。

两人目光都投来,十五轻轻咳嗽了一声,一手挡在额头前,遮住两人审视的目光,一手拿着筷子,干脆低头吃起面来。

莲绛进来就咄咄逼人,这文公子,先前处处退让,却又抓住时机,对着莲绛的弱点,来了致命一击。

妈呀,这一反击,直中要害,可是要命的节奏啊。

嗯,要的是她十五的命。

她简直里外不是人啊。

“卫大人既然不挑食,那也多吃吃菜。”文公子玉手拿着筷子,亲手将菜夹在十五碗里,“这是八宝玉珍,既清淡又营养。”

“谢谢。”十五道了谢,只得硬着头皮吃下去。

文公子又夹了些菜,莲绛正要拿筷子,一看满桌子都是对方做的菜,气得将筷子摁在桌子上,厉声,“卫大人,这面可要煳了。”

十五一听,赶紧将面往嘴里塞,额头上的汗水跟着冒,衣衫都湿透了。

待一碗面吃完,桌子上的菜也差不多都被文公子放在她碗里,合着面给吃下去了。

“大人吃得满头汗,看样子,这菜应该是合口味。”文公子微笑地放下筷子。

莲绛则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冷眼相看,精致的脸上如覆冰霜,冷得吓人。

若目光能杀人,十五估计早被莲绛凌迟了几百回。

“军师大人,今晚一点都不吃?”文公子看向莲绛,笑着询问。

莲绛起身,“如今战事关头,作为一个为大人操劳卖命的下属,我哪里有闲情大吃大喝。再说了,如今物资匮乏,士兵都喝粥啃窝窝头,军资可不敢浪费。”

文公子一愣,见莲绛已经朝门口走去,而十五也跟在了后面,对文公子道谢:“今晚谢谢公子如此款待。军中还有要事商议,我先行离开。”

“好。”文公子起身,跟着十五和莲绛到了门口。

“公子别送,外面风雪这么大,可别又吹坏了身子。”莲绛冷笑,“马上又要开战,你若病倒,大人可不见得有时间来替你诊治。”

文公子道:“军师提醒的是。我必然不会给军中添乱。军资问题,大人也不必担心,文家自会倾尽一切支持,其余军中之事,我也将任凭卫大人吩咐。”他声音很轻,却独独加重了十五名字的读音。

莲绛咬牙,拂袖就走。

十五一脸尴尬,对文公子歉意一笑,飞快追上。

帐子垂下来,却依然有一丝风钻了进来,吹在身上,让人不由浑身发抖,忍不住咳嗽起来。

旁边的侍女忙上前将他扶到榻上,愤愤不平道:“那军师到底什么来历?说话竟然如此嚣张。”

文公子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拿起方才看的书。

“莫不是那军师和卫大人有什么?”

文公子翻书的动作一顿,轻声道:“卫大人,她很在乎军师。”也许不仅仅是在乎吧。

莲绛方才示威的得意神色,她全数看在眼里,黑宝石般漂亮的瞳孔中非但没有一丝怒意,反而有几分宠溺。

虽然时不时她会对他报以歉意一笑,却是默许了莲绛的嚣张跋扈。

“在乎又怎样?”那侍女实在受不得自家公子如此受欺凌,道,“如今天下都传言卫大人迟早登上王位,其身边人必是公子这般出身高贵的人。那军师来历不明,据说之前不过是卫大人身边的药童。即使大人心中有他,可也终上不了台面。他有什么资格,今天敢如此嚣张地摆出大房的姿态?”

“不可菲薄军师大人。”文公子打断了那侍女,语气里有一丝不悦。

“他不过是一个军师,有什么资格欺凌公子?”

“你错了。我看那军师,举止自然优雅,气度不凡,其身份应是相当高贵。”

“公子……你……”侍女如何都没有想到受了委屈的公子竟然还帮着别人说话,只得叹了一口气,“奴婢只是不想公子受气而已。好歹,卫大人已经收下了公子的生辰八字。”

在九州,收下生辰八字,就意味着对方同意了与其的婚事。

文公子靠在位置上,秀丽的脸在身前火盆的映照下,有几分灰白,那被火焰照得明亮的双瞳亦露出淡淡的忧愁。

他轻叹一声,道:“来之前,说白族也有意联姻是怎么回事?”

方才去请十五和莲绛的侍从上前回道:“白将军的胞妹,据说想要许给军师。”

文公子微惊,“卫大人如何说的?”

那侍从摇摇头,“据说并未向卫大人正式提出此事。”

文公子微眯眼,“白族才归顺卫大人,按照以往卫大人的用人方式,怕是会命白将军亲自领兵。如此,白族应该是要等凯旋归来再提出婚事吧。只不过……”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婚事,必然联不成。”

自小跟在文公子身边的侍女和侍从均露出震惊之色。在他们看来,自家公子虽然从不出门,却总是料事如神。

“奴婢曾有幸见过白小姐,知书达理,容貌也是上乘,不比卫家小姐差。攀亲之人更是比比皆是,这婚事怎么会说不成?”

文公子看着那侍女,“方才,你可看清军师的样貌?”

侍女一怔,旋即神色大骇,脸色亦跟着惨白。

见此,文公子了然一笑,“方才那军师就坐在我身前,我如何凝神,都难观其容貌。他非普通人。”

侍女咬了咬唇。公子所说之事,她哪里不知道。

那人进屋子时,她就感到了强烈的不适,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别说看清那人容貌,就是要抬头偷偷看几眼,她也是做不到。

心中惧怕就这样被揭穿,侍女有几许懊恼,“就算……那白小姐配不上军师,可军师到底在卫大人手下行事。若白将军真大胜归来,这婚事,卫大人绝对不会拒绝。”

卫十五虽然有灵鹫宫和卫家的鼎力支持,但是若没有余家、大文氏,以及英勇善战的白族,光凭卫十五的灵鹫宫只怕也难以和角丽姬抗衡。

在众人看来,不管是文家主动提出联姻还是白族,对卫十五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文公子脸上的笑容凝住,神色如同先前那般,静静地看着火苗,没有再说话。

那侍女不明自家公子为何这样,偷偷看了一眼男侍从,对方摇摇头,两人心领神会,颔首默默退下去。

刚到门口,那文公子突然道:“待会儿,你将账簿拿来。”

文家世代商人出身,其家族之人个个天生头脑聪明,颇懂经商之道,因此,相对于其他九个家族,文家最先看清形势。

角丽姬早就开始削弱十族,不管有没有卫十五的出现,文家都难以像以往一样明哲保身下去,必然有一场血腥之灾等待着他们。

如今,他们更是无法在风雨飘摇的乱世立足。

投诚卫十五,是文家无奈的自保之举,而联姻,也不过是一场交易。

这其中的唏嘘和无奈,唯有肩扛着整个家族,甚至主动提出这个计划的他才能亲自体会。

莲绛闹脾气,背对着十五,盯着火盆发呆。

十五不敢吭声,只得默默地坐在旁边。

文公子厨艺精湛,这是事实,即便是十五都甘拜下风,因此,她也没法安慰莲绛——总不至于还真昧着良心夸莲绛厨艺也了得吧。

帐子里十分温暖,不久之后,十五就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模糊中,感到莲绛上前扯下旁边的披风替她盖上。

她想睁开眼,可连日里实在太累,眼皮抬不起来。

挣扎间,莲绛并未离开,竟然是和衣躺在她身后,将她揽住。

而他的胸膛,却并不是平日那种刺骨的寒冷,因烤火十分暖和。

鼻息间除去他身上独有的莲香,还有炭火的味道。

方才颤抖的睫毛如深睡的蝶,安静地匍匐在脸上。这是三个月来,难得安心的睡眠。

“走火了,走火了……”

十五豁然睁开眼睛。

空气里果然传来一阵烧焦的味道,她披衣而起,朝那声音方向奔去。

天色刚亮,远远地她看到炊事营地的方向冒着浓浓黑烟,那走火之声便是从那儿传来。

飞奔而至,已经看到阿真蹲在地上咳嗽不止,背后的门里,浓烟更甚。

“大人,那个……”阿真擦了一脸的灰,如看到救星般拉住十五,压着声音道,“军师大人快把整个炊事营给烧了呀,您赶紧去劝劝他。”

“军师?”

十五大骇,正要进去,一阵呛人的油烟味扑面而来,惊得她连连后退。

“莲,你在里面干什么?”十五大喊。

“别进来,谁都不能阻止我!”

莲绛暴怒的声音传来,没等十五进去,一个碟子就砸在了十五跟前。

十五低头一看,是一盘黑乎乎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作而成。

旁边的阿真一见,再也忍不住,捂住胃部,开始要呕吐。

“阿真,你给我进来。”

阿真吓得躲在十五身后,哀声道:“军师大人,你放过小的吧。小的吃不下了,快给撑得吐了。”

“吐了也得吃。”

蛮横的声音再次传来。

十五看着那菜,终于明白为何阿真要吐了。想必一大早就被莲绛的黑暗料理给折磨了。

递了一个眼神示意阿真离开,十五捡起里面的盘子,迎着呛人的油烟走了进去。

看到“云雾缭绕”中,莲绛叉腰站在灶台前,挥舞着手里的锅铲。

那锅里面,黏糊的一坨,看不出是什么。

他本就生得绝世,不食人间烟火,即便是站在这脏乱的灶台前,其姿容依然高贵优雅。

“哼,小小人类的东西,本宫会搞不定?不就是做菜嘛。”他一边絮絮叨叨的,一边腾出手,将旁边的各种调料一股脑儿地往里面倒。

感到旁边站了人,他头也没有回,直接就着锅铲,铲了黑乎乎一坨递到十五面前,“吃了。”

十五拿起旁边的筷子,夹起来尝了一口,当下忍住嘴里那不知道是咸还是涩的味道,昧着良心颤声道:“很好。”

看样子,昨晚文公子对莲绛的打击不小啊,竟然惹得他大清早就起来练厨艺了。

只是苦了阿真。

莲绛回头,看见十五站在旁边,吓得赶紧丢下锅铲,然后拽着十五将其丢了出去,然后拿了块板子直接将门堵住。

十五无奈,只得回到自己帐子里,不时让卫争去查探一下那边的情况。

卫争一脸平静,“刚刚帐子着火了,军师大人无碍。”

“刚刚阿真又去茅房了。”

“刚刚军师大人做了一道菜,名为极品仙珍。”

十五并未抬头,“什么菜?”

卫争眉心一跳,面色露出几份惆怅,“不知道。”

一个时辰之后,卫争又进来,“刚刚军师大人又完成了一个菜,叫九天瀑布。”

“倒是好名字。什么菜?”

卫争捂住肚子,表情痛苦,“卑职方才尝了,好像是汤。”

一个时辰之后,一侍卫进来,“大人,卫争大人在茅房蹲了一个时辰了。”

几个时辰之后,帘子再次掀开,十五抬头,看着莲绛手里托着个盘子,春光满面,姿势骚包地靠在门上。

“哎,我就说了,你们人类这事儿,怎么难得到本宫?”

他快步走来,将手中的碗放在十五面前。

掀开盖子,精致的流纹盘子里,放着一只烧焦了的鸡,翅膀用牙签撑开固定,上面点缀得花花绿绿。

十五嘴角微微抽搐,问:“军师大人,您这道菜名?”

“凤凰展翅!”他得意道。

十五忍不住脱口道:“你这是地狱版的凤凰展翅吧。”

翅膀被撑开,就说展翅。不过比起先前看到的,好歹能让人看得出来,这道菜的原材料是只鸡!

“你试试。”莲绛殷勤道。

想到那至今还在茅房的几个人,十五怔了怔,却已经看到莲绛将筷子递了过来。

入口的瞬间,十五终于理解为何炊事营的大厨要让人将盐巴藏起来。

这不是地狱版的鸡,简直就是要人命的恶魔版。

遁入魔道的莲绛早失去了人类的味蕾,根本控制不住盐的用量,尽管如此,他第一次做阳春面时,却偏生不咸不淡,好似那盐的用量早深深地刻在了他记忆里。

十五忍住眼中酸涩,抬起头,“太咸了!”

莲绛满心期待的面色顿时一沉,端起盘子,转身就走。

十五忙追上前拉住他,“可是你做的阳春面,谁也比不上。”

他深深凝视着十五略显憔悴的脸,沉声道:“阳春面能吃一辈子?”说完,他挣脱开十五的手,径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还没有走出三步,就看到文公子穿着白色的貂风静静地立在远处,一双寂静的眸子正盯着这方。

看到莲绛出来,对方微微一笑,正欲开口打个招呼,莲绛看到他身后的侍女手中提着食盒,却一扬下巴,转身就走。

看着莲绛离开的背影,文公子侧首对身边的侍女道:“撤下去吧。”

“咦?这不是都走到卫大人营帐前了吗?”

这精心做的食物,还没有送过去就要撤走,那侍女实在难以理解。

“卫大人怕是没有胃口。”文公子叹了一口气,掖好身上的披风,也转身往回走。

“公子?”侍女大惊,忙追上去,“不是要看卫大人?”

“不用了。”

文公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步子,想了片刻,转身朝莲绛离开的方向走去。

刚绕过一个帐子,却看见莲绛突然转了回来,两人恰打了一个照面,目光中皆是惊愕。

“文公子。”

“莲军师。”

两人同时开口。

莲绛扬起精致的眉毛,扫过文公子身后侍女手中的食盒,冷笑道:“文公子不是要去卫大人的营帐,怎么朝炊事房这边来了?”

文公子尴尬一笑,“我记性不大好。刚刚快到门口,才想起卫大人只喜欢吃阳春面。”

“哦,那文公子是打算来做阳春面的?”

“不是。”文公子摇头,“我是来找军师大人的。”

“找我?”莲绛美眸微眯起,警惕道,“你该不会是要找我来教你做阳春面的吧?”

“这阳春面,怕是我做来,卫大人也不会喜欢。”文公子淡然一笑,“不瞒大人,少时我也学了些卦象易经,可资质浅薄,越到后面,如何也看不懂。军师大人对阵法卦象颇为精通,早就扬名九州,这次来,希望求得军师大人的指点。”

眼前的男子,玉树临风不说,还偏生举止谦虚优雅,自己如何口气尖锐,对方依然神色淡然。莲绛胸口微微一堵,本想再嘲讽几句,可想着若对方不来找自己,自己也会去找他,强压心中的几分嫉妒和不快,道:“教你倒是没有问题。可我从来不做空手买卖。”

“军师大人您说。”

莲绛回头看了看炊事营,压着声音,隐忍道:“做菜。”

文公子顿时一惊。关于莲绛的脾气他也早有所耳闻,原本以为对方必然以要他离开营帐为要挟,却不想对方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突然想起方才莲绛瞪了他一眼飞快离开,又突然转身回来喊住他的情景。

难道说,那个时候,他来找自己……就是为了这个?

雪未停,寒风刮来,卷起身前黑衣男子的缕缕青丝,露出那完美无瑕的侧脸和暗夜中有几分悲伤的碧色双眸。

这个绝代芳华的男子,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他又到底怀着多么沉重的情感留在卫十五身边?在外是军师,可在内,却屈尊为她打理一切起居,甚至放下自己的身份,向讨厌的人求教。

那个瞬间,看着风雪中的莲绛,文公子有几分失神,更有几分好奇。如果白将军凯旋归来,关于联姻,卫十五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屏退了随身的侍女,文公子跟着莲绛来到了炊事帐子里。虽然早有准备,可看着里面各种刀具还有食材,他也有些震惊。

那些切得细致均匀的菜丝,还有各种齐全的配料,可以看得出莲绛的用心。

“说几个你们人类觉得营养又简单的菜吧。”

莲绛已经挽起袖子,做出大干一场的架势。

人类?文公子看着莲绛,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喂,病秧子,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莲绛操起旁边的刀子,在文公子面前晃了晃,对方这才豁然惊醒,尴尬地道:“那……军师大人,卫大人除了阳春面,还喜欢吃其他什么吗?”

莲绛想起在灵鹫宫后山,十五偷偷给阿初烤鱼的情景,便放下手里的刀,从旁边木桶冰凉的水里抓出一条鱼,“她蛮喜欢吃鱼的。”

文公子目光落在莲绛抓鱼的手上,神色一怔。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

纤细如葱白,光滑如玉,不见丝毫细纹,连带那指甲都在灯光下透出珍珠般的粉莹光泽。那分明是一双丹青画里才能出现的完美的手,而这样一双漂亮的手,此时却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这样突兀鲜明的对比,怎能不让文公子惊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灯火明亮,可眼前的人,却没有影子。

强压住心中的震撼,文公子轻声道:“如今天寒,这鱼又如此新鲜,不如给卫大人做砂锅鱼片粥。”接着,他又细致地讲了做法。

莲绛仔细听完,就直接弯腰杀起鱼来。

“军师大人,这杀鱼,大可以让其他人来做的。”如此心高气傲的人,却要像一个下人一样,杀鱼做粗活,文公子有几分不忍,上前提醒道。

“这些都让其他人做了,那我还需要亲自做饭?”莲绛抬眸,认真地看着文公子。

他们第一次见面,莲绛就曾宣告,十五的一切起居都由他亲手打理。

“再说了,十五身边,也不需要其他人。”

一句简单的称呼“十五”,凌厉而霸气,宣告了他的所有权。

如今的天下,只怕也就这个人,敢喊一声十五。

文公子眉心一紧,自然听出了莲绛的话中之意。

“军师大人若真为卫大人着想,定然不会说出这番话。”

莲绛目带杀气,盯着文公子,“此话何意?”

文公子叹了一口气,迎着莲绛的目光,“卫大人迟早会统一九州天下。那个时候,她也不再是灵鹫宫的代理祭司,也不是简单的卫十五,而是前皇室后人,尉迟十五。而要走到这一步,她需要的是天下人的支持。到时候,军师大人,你还敢保证,她的身边,不会有其他人?”

莲绛眼中露出几分震惊,又听得文公子道:“戴其皇冠,承其责任,皇权之路,当她迈出第一步时,就注定了她没有退路,更注定了她的身不由己。”

纵然她想要她身边只有他一个,可天下,不允许。

莲绛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凉水刺骨,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周身蔓延,汇集到了心脏,疼得他弯下腰,难以呼吸。

“对不起……”文公子低声道歉。

“你没说错。”莲绛苦笑地打断了文公子,继续认真地刮鱼鳞,不再说一句话。

文公子的确没有说错。

十五统一九州,那是天下所趋,哪怕今日没有文公子,明日也会有另外的人。

现在的他,有能力为她出谋划策,可这皇权的血腥争夺,她更需要的是,千军万马。

这满是荆棘,越走越高的皇权之路,她的身边,如何只能站着他一个人?

到时候,身在皇权最高处的她,将不会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十五,也不会是那个眼中只有他的十五了。

她是尉迟后人。

而手握九州苍生的她,如何会放手一切,与他携手天涯?

如何同他相约去看他悄悄为她种下的那一院蔷薇花?

以上道理,他哪里不懂。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可偏生只有他一个人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

所以,他才想,试着包揽她身边所有的一切。

都说魔鬼可怕,可为何在他看来,人类的心更可怕?

整个帐子里,一片寂静,无人再说一句。

白族听命于灵鹫宫,对于这次角珠亲自带兵,十五当下决定让白将军上阵。

一行人谈好作战计划已经深夜,白将军起身告辞后,十五坐在位置上独自盯着作战图发呆。外面响起铃声,她以为是莲绛,忙起身,却看到阿真捂住半边脸,嘟囔着嘴走了进来。

“阿真,你怎么在这里?莲军师呢?”

阿真委屈地放下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锦囊,放到十五面前。十五这才发现,阿真整个左脸都肿了。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傍晚我好不容易从茅厕出来,一个小丫鬟非要拉着我,说务必要将这个锦囊交给军师大人。我刚走到帐子里,看到文公子挽着袖子立在灶台边,而军师大人正在埋着头劈柴火,我将锦囊递给军师大人,谁知他一看,连带将我也扔了出来。”

“什么东西让他发这么大的火?”

阿真可怜兮兮地摇头。

十五打开锦囊,发现里面是一张绯红的信纸,不由得蹙眉,“这是怎么了?贵族里都流行着求医先送上生辰八字?那白将军的胞妹生病了?”

“生辰八字?”阿真瞪大了眼睛。

十五点点头,将那写着白小姐生辰八字的纸递给阿真,“你去查查灵鹫宫哪位药师负责过白小姐的病史,白将军要上战场,莫让这些忧了他的心。”

在北冥,灵鹫宫亲自负责十大家族甚至北冥皇室所有人的大小病情,并且建立了非常完善的病历。

“大人。”阿真看了看纸,“在北冥,贵族间,只有求姻缘才会留下生辰八字啊。”

“什么?”这下,轮到十五睁大了眼睛。

“是啊。”阿真疑惑道,“之前您不是还收了文公子的生辰庚帖吗?”

“我?”十五回头,看着架子上那红色鎏金盒子,头皮顿时发麻。

“难道卫争大人没有告诉你?”

卫争?

十五想起,当时她将盒子随手交给了卫争,但是对方并没有告诉她含义。

这一下,十五如五雷轰顶,豁然明白莲绛一直闹脾气的原因。

看样子,这误会是大了。

“将这庚帖送回去。”十五盯着阿真手里的东西,心里堵得发慌,“顺便告诉送来之人,就说军师的庚帖我早就收了,没有再收他人之理。”

阿真愣了愣。

这卫大人的意思,就说莲军师已经嫁给了她!已“嫁”为人夫,何来娶之说?

“啊,我懂了。”阿真开心地笑了起来,目光瞟向架子上的盒子,凑上去道:“那这么算来,文公子庚帖在后,我们军师大人是正房咯,文公子是侧夫了……啊,好疼。”

阿真还没有说完,十五转身取下了架子上放着文公子庚帖的鎏金盒子,还顺手给了阿真一板栗,疼得阿真哇哇大叫。

“胡说什么?”十五瞪了阿真一眼,“你刚刚说文公子在哪里?”

“这会儿应该回去了吧。”见十五出了营帐,朝文公子住的地方飞快走去,阿真也不傻,当即反应过来,一下拉住十五的衣袖,脸色苍白,“大人,你……你该不会是要去退文公子的帖子?”

门口听到动静的卫争也上前,低声劝阻,“夫人,切莫冲动啊。”

两人将十五左右拦住,十五侧首看向卫争,目光清冷,“卫争,你还记得喊我一声夫人?那你还记得,为何称我为夫人?”

旁边的阿真愣了愣。卫争在众人面前都是唤十五为大人,阿真也是第一次听到卫争喊夫人。

卫争目光一闪,突然开不了口。

“以后不管私下还是公众,你只能喊我夫人,一如当年。”

卫争目光闪了闪,垂下头,“是。夫人。”

夫人,因为,她是莲绛的夫人。

阿真茫然地立在旁边,十五已看向阿真,“阿真,你去准备一套红色嫁娶礼服。”说完,迎着风雪,飞快离开。

卫争紧跟其后。

“哎?”阿真看着两人离开,愣在原地半晌,“红色嫁娶礼服?大人要成亲?”

想着手里还没有归还的锦囊,阿真摸了摸方才被十五敲的额头,嘴里不停念叨,“大人是要和谁成亲啊?”

刚走几步,却迎面看见莲绛抱着食盒立在角落。

寒风卷得他青丝如飞,旁边篝火闪耀,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神色。

刚刚被莲绛扔出来,脸着地,现在还疼着,阿真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大人,还不休息啊?”

莲绛目光扫过阿真手里的东西,“她看到里面的东西了?”

“大人看到了。”

“那她去哪里?”

“说去文公子那儿。”阿真只得如实道。

莲绛目光黯然,“你方才一路上嘴里唠叨什么?”

“哦。”阿真揉了揉眉心,“大人突然让我准备一套嫁娶的礼服。”

“呵呵……”他勾唇,陡然一笑,声音却格外凄凉。

“大人?”

阿真赶紧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莲绛已经提着盒子进了十五的营帐。

“公子,今晚你也累了这么久,早些睡下吧。”

侍从将文公子扶上床,又小心翼翼地取下床头的八宝玲珑灯,正要退下,突然听得外面一个声音传来,“我们夫人求见文公子。”

文公子侧首看向门口,旁边侍从忙将灯重新点燃,“公子,这声音听来像是卫大人近身护卫卫争大人?”

“的确是他的声音。”

“夫人说,若公子休息了,那明日她再来拜访。”

外面卫争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人?”文公子目光闪过一丝讶然。

旁边的侍从取下貂风给他披上,“还请卫大人稍等片刻。”

屋子里重新点上了醒目香,文公子坐在小榻上,见帐子掀开,卫争走在前方,他身后跟着一披着白色斗篷的人。

来人面容清秀,却有一双不管何时都闪耀着钻石般冷耀光芒的眼瞳。

“卫大人?”

看着来人,文公子大吃一惊,正要起身,十五却已先开口,“抱歉这么晚打扰文公子。”说罢,朝文公子歉意地点了点头,并示意他不必起身。

旁边的卫争低声,“夫人。”

十五坐在文公子对面的椅子上。

那一声“夫人”虽然小,但是却十分清晰,语声里更是满含尊敬。

文公子这才注意到十五头发不是白日那样高高束起,反而是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起,少了几分英姿飒爽,却多了几分温婉。

初见十五,只觉得此女子满身凌厉杀气,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夺目闪耀且又让人敬畏,可眼前坐着的女子,眉目温柔,如一朵静开的花,看得文公子怔在原处。

十五的目光落在他身前小桌上的书上,问道:“原来文公子也看《算骨》。”

《算骨》包揽了九州天下最深奥的阵法机关,这书早就失传,没想到竟是在文公子手中。

“可是我资质平庸,大多都看不懂,为此今晚还特意请教了莲军师,他的见解让我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莲啊……”十五笑道,“他四岁时就开始修习法术研究八卦,这书,恐这天下,只有他才看得懂。”

“莲军师,的确是奇人。”

十五眉开眼笑,“文公子世代经商,说不定你们还可以探讨一下商经?”

“商经?军师他?”

“他少时就懂各种敛财之道,十岁就成为首富了。”想起往事,十五不由得笑出声。

“原来卫大人和军师少时就认识了,难怪大人对军师如此了解。”

“我对他了解不是因为少时相识。”十五温柔一笑,“我了解他,是因为,他是我丈夫。”

文公子放在书上的手,兀自一颤。

虽初次见面,他已察觉到两人之间必然有点什么,可当对方亲口说出来,却依然让他震撼。

丈夫,丈夫。

他为夫,她为妻。

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他终于明白,如锋芒般锐利的她,为何也有其他女子的那般温婉柔情。

原来,这一切,都因为她是他的妻。

对帐子外的那些士兵将领来说,她是九州唯一一个敢挑战角丽姬的奇女子,可对那个默然在厨房为她熬粥的男子来说,她不过是站在他身旁的平凡妻子。

细长的睫毛倒映出两道浅色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震惊翻涌的情绪,许久,他再抬起眉眼,看着十五时,露出淡然的笑容。

“夫人和军师,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着,他目光看向卫争手里包得极其精致的盒子,“这难道是夫人要给我的礼物?”

十五微讶,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放在了文公子身前,“这才是礼物。”

羊皮九州地图,上面用红色笔圈出了一部分。

十五手指着上面,“早年,文家一直想开采此处矿业,但是,此处却是角家战鬼一族的地盘。北冥战事平息之后,此处,便是文家矿产。”

文公子看着十五的手指。那手指,乍然一看,就是寻常女子的手,纤柔白皙,可就是这手,执起了其他人都无法承担的利剑和权杖。

“如此大礼,文家若不受,那就是违命了。谢过夫人。”文公子将羊皮卷收起来,点头谢过。

文家投靠灵鹫宫,其原因之一就是将来的生存,才以婚姻为约束,献上自己,以示诚心。如今,自己依然自由,不用长留在那如坟墓般的深宫,却已得到了文家所求,可为何自己心中却有一丝惆怅?

十五亦感激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心中佩服,亦对他的睿智豁达有几分欣赏。

敏锐地知道了自己来的目的,而为了谁都不难堪,他先给了她台阶下。

“九州有红茶,唯有寻文家。不知道今天是否有运气,寻得一杯?”

文公子一听,惊讶的神色中有几分尴尬。

十五问茶,看样子并没有退还了庚帖马上要走的意思。尴尬的是,震惊于她的到来,他竟然忘记了泡茶。

“千金难寻一杯红茶,果然名不虚传。”

碧玉杯中,茶叶如红花展开,沉在杯中,十分美艳。

见到十五眼中的惊诧,文公子目光有些许茫然,“虽然是这么传言,但是九州生产的红茶并不都是进献到宫中,每年送到灵鹫宫的也有许多。”

在贵族间,以饮红茶为雅,传言十五为前皇室尉迟的唯一帝姬,又出生在灵鹫宫,由月夕祭司亲自养育,这红茶对她来说,按理是寻常之物,可她的神色,却分明是第一次见到。

十五认真地看着文公子,“早些年,我一直生活在大洲,直到前不久才重回九州,因此,对九州许多礼节习俗都并不了解。还请文公子见谅。”

她目光平和,可眉眼难敛骨子里透出的那份傲然锐气,文公子对上的瞬间,感到一份压迫,那种压迫和莲绛身上散发出的魄力,一模一样。

平复心境,他迎着她目光,这才注意到,她神色中有几分歉意。

大洲,对九州来说,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

有人说,那是被神遗弃的地方,满目荒凉,是蛮夷之地,只有最下等的人才生活在那里。可也有人说,那是神默然庇护的另外一个地方。因此,九州之人,无法进入,一旦进入,就会受到神力的责罚。

传言中,角丽姬曾试图强行打开结界,进入过大洲,可最终归来时,随去的战鬼全军覆没,而曾让九州人人梦寐以求的诛天戳,也消失不见。

同在一个时空,却是全然的两个世界。

“夫人……夫人,生活在大洲?”文公子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十五点点头,“所以,九州的习俗礼节,我并不了解。”说着,为难地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卫争。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文公子眼中,他很快明白,十五是想告诉他,当初收下生辰庚帖如今又退回来并非是故意,纯粹是因为不懂其中的含义,才造就了尴尬和误会。

这么一瞬间,文公子心中又有一丝暖意。

对方虽对自己无意,但是却考虑到了自己心境。

“我明白了。”他终于展颜一笑。

“谢谢。”十五见他神色,也松了一口气。

“那夫人和军师大人也相识在大洲?”

“嗯。”十五点头。

“难怪……军师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文公子倒了一杯茶,大好的心情中又夹带着几许好奇,“不知道夫人能否告知在下一些关于大洲的事情?虽然唐突,但是……那个地方,对九州来说,实在太过神秘。”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有贪欲争夺,也有妖魔鬼怪。”

文公子了然点头,“几年前,听说角丽姬进入了大洲,可狼狈归来。看样子,那边的妖魔鬼怪比九州更厉害啊。”

“哈哈哈……”听他的总结,十五不由得笑出了声,“你说的那妖魔鬼怪,不是别人,是我夫君莲绛和我的朋友们。”

“莲绛……军师……”文公子呆呆地看着十五,“那夫人的朋友也来九州了?”

想到当年从长生楼出来的一群人,还有独自守在昆仑的流水,看守着大冥帝国的小鱼儿,十五胸中微涩,摇摇头,“只有我夫君随我来了。”

并没有注意到十五目光中的惆然,文公子依然陷入方才十五的话中。

第一次见到十五和莲绛,就觉得两人身上藏着秘密,却不承想,竟然与神秘的大洲有联系,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然与独霸北冥三十年的角丽姬有如此深厚的渊源。

“想必那诛天戳和夫人也有关系?”

“诛天戳?”十五皱了皱眉头,“角丽姬那把断了的矛?”

“咳咳咳……”文公子险些被呛住,捂住胸口咳嗽了好久才缓过气来。

诛天戳可是九州几千年来最让人梦寐以求的神兵,据说一旦它与主人合体,便能见神杀神,遇魔屠魔。不然,怎么叫作诛天戳?

“夫人,那是我们的神兵……等等……”文公子瞪大了眼睛,盯着十五,“您是说,诛天戳断了?”

“嗯。”十五想了想,“在大洲越城时,那矛不敌月光宝剑,矛尖碎裂折断。”

“月光宝剑?”文公子声音微微颤抖,试探地问:“是,夫人您的吗?”

“是尊师留给我的……”说到这里,十五声音突然顿住,目光也陡然黯然下来。

前尘往事突然涌至心头。她如今留在九州,却不知道大洲那些人都可好?

在西岭保护莲绛受伤的师父,还有吞噬下尸毒的防风,在最后协助她离开大洲的秋叶一澈。

“今晚打扰太晚,公子不如早些休息吧。”十五起身,歉意道。

注意到十五眼中的悲伤,文公子也不再问下去,起身朝十五行礼。

旁边的卫争放下了盒子,跟随着她离开。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文公子靠在梨花小榻上,长发散落在肩头,亦是有几分凄凉。

侍从进来,看着那盒子也有几分了然,走过来,打算扶着文公子休息,哪知公子却摆了摆手,道:“诛天戳是永远都寻不回来了。”

“公子何出此言?”

诛天戳乃九州神兵,几百年前却一直属于文家,后来落在了角丽姬手中,而文家也秉承着世代祖训,定要寻回宝物。

“诛天戳已毁,早已消失在这世界。”还是被方才那女子亲手毁灭,文公子实在难以再说下去。

“如此,那我们还要……”

诛天戳被毁,那么大文氏也没有再委身投奔卫十五的必要。

文公子目光陡然一寒,旁边的侍从赶紧俯身。

“虽然是利益互换,但是,讲究的也是诚信。文家绝对不会做出过河拆桥之事。”

卫争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立在风雪中、挺直着背脊的女子。

狂风卷着雪肆虐着整个平原,远处旗帜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似随时都要被风给撕碎,即使站在凹地处,他也冻得双腿微僵,可高处的女子,却如松树般,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方向,站了几个时辰。

她面朝的地方,夜色茫茫,正是大洲的方向。

几年前,九州通往大洲的缝隙,彻底被封印起来,无人可以跨越,无人可以抵达。

长发合着冰碴拂过脸颊,不消一会儿,十五眉眼上竟是一片雪白。

大洲……

永远回不去大洲了吗?

眼见还有一个时辰要天亮,卫争忍不住上前想要劝十五休息,哪知,她突然抬起手,竟然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没等卫争反应过来,她身形突然一闪,如鬼魅般往前掠去,只留下一句,“通知白将军,有情况。”

卫争奔上方才十五站着的地方,举目眺望,屏息细听,可除了如墨夜色和风声,什么都没有。

角珠才到前方,兵营都没有驻扎,不可能这么快就发动进攻。

众所周知,战鬼虽是九州最强大的武力一族,但是,他们却有一个弱点,夜间视力比其他种族要低很多。

有着夜盲症的他们,根本不敢在夜间发动偷袭。

可,风,比先前冷了几分。

十五也消失在远处。

十五的直觉向来精准,卫争不再犹豫,回身朝着营地发出警报。

刹那间,营地里亮起数双绿色的眼睛,在暗夜里一闪既灭,如飘忽的幽冥之火。

守军的白将军看到这番情景,瞬间明白,必是角珠带兵突袭而来,迅速出兵而去。

刚行出营地不远,就见一片白光从天而起,光芒绚丽,将方圆几十丈照得明亮如白昼,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光芒正是龙骨拐杖所出。

白将军一见,知道十五已赶在了前方,将角珠的夜袭部队拦住。

正当他要加快前进时,又听到一阵鼓声。

鼓声缓慢却有力。

这是军师大人的鼓声。

“慢着!”

他抬手,身后的军队顿时放慢了步伐。

鼓声再起,这一次却是非常急促,如漫天冰雹落下。

他听懂了莲绛鼓声中的信息,竟然是要他们撤退一里。

正疑惑着,就看到卫争带着鬼狼一族飞快往前奔。

卫家的鬼狼灵活性非常强,却不适合战场对垒,军师让白族后退,卫族前进?这到底何意?

“退!”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吩咐身后士兵。一瞬间,白族之兵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有一道比先前更刺目的强光破空而出,如闪电般刺目,一闪而过。

正后退的白将军都不由得闭上眼睛,退到莲绛鼓声所指引的地点,果然看到身穿黑色袍子的军师,长发飞舞地立在战鼓前,一双碧色的眸子,正透着夜色凝视白光乍起的地方。

“军师,为何让我们退下来?”白将军忍不住开口。

莲绛摆弄着袖子,唇角勾起,“那是卫大人的意思。”

“大人的意思?”

“战鬼夜盲严重,却敢发动夜袭,怕是有人想出办法,克服了他们的夜盲症。”那碧色的双眸里闪过一抹赞许,勾起的唇角亦漾起温和的笑,“龙骨拐杖两道凌厉的强光,十丈之内的人,必会短暂失明。”

“既短暂失明,为何不让我们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反而让我们退下?”白将军依然有些茫然。

莲绛抬头看了看东边,“天快亮了。”

天亮?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吧。

一个时辰?

“啊,白某明白了卫大人和军师的意思。”白将军眼中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战鬼家族武力强大,若要硬碰硬,白族必然惨败。为此,他们要攻对方的弱点,战鬼的血瞳。

十五原来的计划是,将冰原当作无数面镜子,反射日照或其他强光,刺激他们双目,让他们失明,没想到对方竟然采用夜袭。

可对方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对策会被十五和军师猜透,并亲自带着鬼狼将他们拖延至天明。

营帐中,文公子坐在小几前,正默默地看着几个时辰前十五送来的羊皮卷。

外面的战鼓声响了又停,停了再响。

“公子,如此说来,今日胜算,都得看这老天爷是否作美了?这要是不出太阳,怎么办?”侍女倒了一杯茶,疑惑地问道。

虽然并未出帐子,可听到方才莲绛的鼓声,文公子竟然猜到了他们的作战计划。

文公子并未抬头,“这几日,必然是阳光高照。再说了,只要有心,即便是黑夜,有人亦能让它破晓。”

“嗯?小的不明白。难道说,这军中,还有人能逆天,让日夜颠倒了不成?”

“难道你忘记了圣都八月飞雪?”文公子抬头看了一眼侍女,“你真以为,那是天神发怒?”

“啊?”侍女瞪大了眼睛。

身后帘子被掀开,身着黑衣的侍从走了进来,竟也是满目震惊,“公子,卫大人果然将角珠拖延住了,还引诱到了冰原处,白族马上出兵,已经将其包围。”

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中,可听到这消息传来,文公子脸上亦不由得露出欣慰轻松的笑,“那卫大人现在人呢?”

“卫大人……”侍从迟疑了一下,“方才卫争将其送了回来,好像……”

侍从话还没有说完,却见自家公子已经下榻,掀帘飞奔而出。

旁边的侍女狠狠瞪了一眼侍从,“那卫大人都将我们公子的庚帖退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

文公子赶到十五营帐时,正看到她斜靠在椅子上,神色惨白,目光呆滞。而旁边的龙骨拐杖上血迹斑斑。

感到有人进来,十五回头,一见是文公子,慌忙正了脸色,欲起身,对方却已先开口,“夫人受伤了?”

对方琉璃般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灰白的脸,泛青的唇上,还有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

“一点小伤而已。”十五强扯出一丝笑。

“夫人和莲军师向来形影不离,可这一次,却并没有与军师大人会和,反而独自回了营地。”他叹了一口气,“夫人受的伤不轻。”

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受伤,才故意避开。

这伤,该有多重?

十五低头轻咳了一声,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龙骨拐杖威力太大,我本身灵力耗竭,难以掌控,受了些反噬,稍微休养即可恢复,还请公子不要告诉我夫君。”

文公子看着十五。明知道她在撒谎,却并没有揭穿。

从方才那几道光看得出,她对龙骨拐杖的驾驭早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受到反噬,不是灵力耗竭,而是分了心。

在角珠被包围之前,莲绛所在的位置,相当于阵后方,没有任何危险,因此,十五分心,绝非因为莲绛。

这必然是她在拖延角珠和战鬼时,看到了其他事。

只是,这天下,除了莲绛,还有谁能在生死关头,让这个铁血女子分心?

“文某一介弱者,上不了战场,只能在军中看书,半点也帮不了夫人,实在有愧。不过今日刚好看了一书,其言道:得者,舍之。愿赠予夫人。”

十五怔怔地看着他。

文公子笑了笑,看着案桌上的食盒,“这必是昨晚莲军师亲自煲的鱼粥,怕已经冷了,我让人端下去给夫人温热送来。”说完,他点头行礼,姿态优雅地转身出去。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十五低头,掀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了被抓得血迹斑斑的手臂。

得什么?弃什么?

她满脑子都是方才战场发生的情景,哪里明白文公子那一句“得者,舍之”的寓意。

角珠并没有找到治愈战鬼夜盲症的方法。这次夜袭者,不是战鬼,而是一群傀儡。

一群见血就冲上来撕咬的傀儡,一群倒下后又爬起来继续前进的傀儡。

当她看到傀儡出现的瞬间,她的确分心了。

用龙骨拐杖召唤出圣光,照明原野的瞬间,十五发现,偷袭者竟不是战鬼,而是傀儡。

同时,熟悉的蛊笛声诡异传来。

瞬间的分心,被圣光力量反噬,胸口的淤血冲上喉咙,顺着嘴角溢出。

傀儡闻到鲜血,仿似看到了最美味的食物,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朝十五涌了过来。

而她却在那个时候,急着想要寻找那蛊笛的来源。

明明知道,九州,只有那个人会用蛊笛,偏生她仍想要看个透彻,以至于忘记苗疆蛊笛会蛊惑人心,让自己瞬间陷入了傀儡的包围。

若非阵后方莲绛突然传来那急促的鼓声,将她惊醒,她早成为傀儡口中之物。

反应过来之后,她再次挥动龙骨拐杖,这一次,她终于看清楚了吹奏蛊笛之人,竟然是角珠。

卫家鬼狼毕竟不敌傀儡,十五只得拼尽灵力,终于将他们拖延到了天亮,再利用角珠急功近利的心态,故意露出自己受伤的姿态,引得对方带着战鬼追杀而来,落入了白族的作战范围,自己则在卫争的保护下,避开了莲绛的视野,全身而退。

“咳咳咳……”

魂魄被莲绛封印,本体就难以抵制龙骨拐杖的反噬,稍微扯动,体内伤口就被扯得生疼,嘴角的血迹也尽是血沫。

帘子被掀开,文公子又走了进来,这次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这是人参片。”

文家乃九州第一富,其家族中珍藏了许多皇宫和灵鹫宫都没有的珍贵奇药。

看到十五犹豫,文公子摇了摇头,“夫人曾是大夫,心中比谁都明白您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军师迟早会知道……”

十五目光一闪,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接过文公子的锦盒,道了一声谢谢,便将里面的人参片取出来,含在嘴里。

文公子以为她要休息,哪知她竟然握住龙骨拐杖,飞快地走了出去。

“夫人您?”

“多谢文公子提醒。”十五召唤来了仙鹤,“我若待在营帐里,阵前的莲绛必会怀疑。我只有赶往战场,哪怕是远远出现,也能打消他的疑虑,让他安心指挥作战。”说完,身下仙鹤飞掠而去,独留文公子在帐中。

广漠雪原,此时竟是血红一片,厮杀声、呐喊声、武器碰撞声,甚至于肌肉组织被兵器撕裂的声音都能听到。

战旗斜插在尸首上,九州天下最英勇善战的战鬼一族虽然被包围,却如铁血战士般,顽强战斗。

在高处的十五远远俯瞰着战场。尽管许多战鬼双眼被闪瞎,但是他们凭借天生的战鬼之血和平日严苛训练所积累的战斗力,不断地往前冲。

一个战鬼踩着另一个战鬼的尸体,没有任何后退。

厮杀声刺耳,十五想起,多年前角丽姬就说过:只有战死的战鬼,没有倒下的懦夫。

因为莲绛诡异的布阵,白族一直占据上风和优势,可战鬼却冒着以血还血的恐怖方式一次次地发动攻击,白族渐露疲态。

虽然是敌人,可远处的十五却感受到了战鬼体内的血在燃烧,心中竟然升起一丝敬佩。

十五也发现,角珠带着战鬼向前冲,却不是为突出重围而撤离,而是所有的战鬼都奔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架着一个巨大的台子,台子上放着红色的战鼓,战鼓旁边立着一个黑纱遮面的男子。

气质优雅,姿容无双。

他就那样立在千军万马之中,扬起的青丝和衣衫,让他看起来如一面飞扬的黑色旗帜,指挥着战场的一切生死。

“咚!”

他抬起手腕,鼓声起,身前的士兵竟摆出诡异的阵法,如漩涡一样,又将角珠包围。

角珠骑在麒麟上,盯着三十丈外的莲绛,只觉得全身发寒。

她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是能感受到,那面纱下有一双诡异的眼,正静静地看着自己和同伴,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挣扎,残忍地欣赏着一个一个战鬼的倒下。

他每敲一下鼓,白族的士兵就摆出各种诡异的阵法,让她难以找到地方突围,难以靠近他分毫。

是的,她知道这次自己可能要败,但是,她的目的,就是付出一切代价,杀了这个传说中最神秘的军师。

母亲说,只有杀了这个人,才能击垮卫十五。

传言对方鼓声惑人,所以,来之前,所有的战鬼都已经用蜡将双耳封住。

可是,可是……还是不能靠近。

战鬼一个一个倒下,自己却没有想出任何办法破解莲绛诡异的阵法。

绝望之际,角珠突然发现,白族士兵快速移动转圈包围自己,可因对方士兵也出现了疲乏,竟然有了一个空缺。

角珠不再犹豫,抬手摸了摸身后黑布裹着的东西,咬牙拔地而起,抓着那个空当,冲了过去。

只要靠近对方三十尺,撑开背后这把伞,这魔鬼,必死无疑。

周围的战鬼一见角珠往前冲,亦明白了其目的,当即发出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原本只有一人高的战鬼,身体突然变异成十几尺高,肌肉膨胀,青筋凸出,如巨人怪物般,同时跟着角珠冲了过去。

轰!

最前方的变异战鬼,身体突然爆炸,十尺内的白族士兵也被炸得血肉横飞。

远处的十五都被这一幕吓到,根本想不到角珠竟然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杀莲绛。

原本形成一道道墙包围在莲绛身前的白族士兵,顿时被炸死了一片。人体炸弹的战鬼更是前仆后继,莲绛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

血沫溅了角珠一脸,那个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心中默数,“五十尺、四十尺、三十五尺……去死吧。”她嘶喊一声,扯下后背的包裹,一瞬间,一把红色的伞出现在她手里。

撑开那把伞——那把传说中能让魔鬼消亡的血魔伞。

她握着伞柄,正欲撑开,目光却注意到三十尺外的高台上,那面纱下的红唇,突然勾起一丝邪肆的冷笑。然后,一道阴森似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响起,“杀。”

那一瞬间,她浑身一个激灵,同时,耳边传来几道凌厉的风声,余光更是注意到无数个黑点从莲绛身后飞来,直奔自己。

是箭!

箭带起的风掀起了他薄薄的面纱,那一刻,她对上了藏在面纱下的妖娆碧瞳,发现了他瞳中闪过的讥嘲。

原来,那所谓的阵法破绽是他故意露出来的。

知道白族疲乏,他不再做持久战,竟以自己为诱饵,引得她飞蛾扑火而来,再一举将自己射杀。

身为北冥公主的自己一死,此战结束,败!最后一道护住北冥圣都的城市,彻底失守,作为九州心脏的北冥圣都,将陷入卫十五的包围。

不,即便这些箭要把自己射成马蜂窝,她也要打开手中的血魔伞,完成母亲布下的刺杀魔鬼的任务。

砰!

一支箭直接穿过自己胸膛,角珠在空中的身体一滞,可她却依然试图推开伞。

第二支箭准确地穿透她手臂,伞从她手中滑落。

她发出一声呜咽,“不!”

看着伞从高空坠落,绝望像疼痛一样,蔓延了她整个身体。

角家统治的王朝,终究要覆灭吗?

战鬼家族,也要彻底在九州消失吗?

自己终究要失败,成为母亲眼中一事无成的失败者吗?

在那个人眼里,自己也是废物吧?

自己死了,他应该会开心吧,因为,他在乎的人,又一次胜利了。

苍穹映着冰原,竟有一丝淡淡的紫色,仿似那年盛开的紫藤花。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花。

漫天飞舞,如一场紫雪,让她终生难忘。

风如刀刃切割自己的脸,那些箭呼啸而来的声音,听得那么真切,角珠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身体坠落碎裂的瞬间。

手腕猛然一紧,正在急速下坠的角珠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着自己狠狠一扯。

她豁然睁开眼,看到莲绛依然气定神闲,姿态优雅地立在战鬼旁边,只是,他的身影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还未反应过来,耳边传来麒麟翅膀震动的声音。

那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甩在麒麟背上,她侧首看去,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另外一只麒麟上,亲王身着紫貂,手持折扇,正冷冷地看着莲绛。

头顶日光明媚,照得他面目夺目,美得让她几乎难以睁开眼睛。

“走!”

对方并未看她,声音一如既往的疏离和冷漠。

身下麒麟得令,发出一声长啸,挥动着翅膀,载着角珠回城。

“伞。”角珠高喊。

“伞?”坐在麒麟上的亲王低头一看,见下方尸体上果然躺了一把伞。

伞的周围尽是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可他依然一眼看到了那伞,因为,伞太红了,比朱砂还艳丽,比血更刺目。

亲王目光阴沉,手指张开,五条银丝飞向地面,将那伞卷住。

“咚……”

鼓声突起。

数道箭漫天而来,亲王看见战鼓旁边的男子突然敲起鼓来。

鼓响,兵动。

同时,那些瞄准角珠的箭如流星般飞扑而来。

瞟了一眼头顶日光,亲王眸露不屑,“莲绛,这可是白日。”

一个封印了魔性的魔鬼,在日光下还能有多大能耐。

左手一甩,手中折扇撑开,刹那,无数条银丝从身后飞出,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挡在身前,如一张坚不可摧的盾,将那些箭尽数拦住。

战鼓旁边的男子看到箭被折断后纷纷掉落在地上,下巴微挑,再一次举起鼓杖,敲击下去。

“咚咚……”

这次的鼓声不同于方才的铿锵有力,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尖锐,如铁钉扎心。

“唔!”

亲王强忍吞下嘴里的一丝腥咸,震惊地看着莲绛,根本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胆地解开封印。

鼓声越发快速凌厉,每一声就似一颗钉子扎进胸口,亲王体内灼热如地狱烈火焚烧。

若非身前那交织成网的银丝,他早被莲绛的鼓声震得身体爆裂。

天色变动,方才明朗的苍穹陡然昏暗下来,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刺耳,越来越锥心。

莲绛脚下黑雾涌出,丝丝缕缕地将他包裹。

面纱晃动,露出那天下无双的碧色深瞳,诡异而阴森,如地狱修罗。

“呵……”亲王眯起紫瞳,四目相对,电光石火,杀气骤升。

双方眼底都是置对方于死地的厌恶。

这里不是圣都,没有神之灵源,但是莲绛只要操控魔性,依然会受到三分反噬。

亲王伤七分,莲绛自己受三分。

因为方才莲绛的阻拦,那把伞依然躺在地上。

亲王再一次强吞下口中的血沫,紫瞳闪过一抹雪亮凌厉的光,发出一声低喝,身前所有的银丝突然交织成一条,如闪电般再一次将地上的伞卷起。

没有了银丝护体,身体所遭受的攻击比先前陡然增加了几倍。眼前一黑,亲王险些从麒麟背上掉下,而银丝带回的伞,也终于落在了他手上。

虽然两次掉在尸体上,可这把伞却没有沾上任何血迹,干净如新。

不同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比整个战场都浓烈刺鼻。

单是闻到这个味道,就足以让人全身振奋。

手指抚摸过这伞,亲王顾不得身体的伤,强睁开充血的紫瞳看着莲绛,嘴角勾起肆意的笑。

“莲绛,你若不解开封印,这把伞,还真拿你没有办法。”他启唇。因为受伤,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可远处的莲绛,却听得十分清晰真切,敲鼓的动作也缓慢了下来。

面纱下,他的薄唇透着几分苍白,唯有嘴角一抹淡淡的血红。

“莲绛?”莲绛兀自念着这名字。

这是除莲初之外,他在另外一个人那里听到这个名字。

莲初说,你当然是我爹了,你叫莲绛,我叫莲初,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

目光落在亲王手中的伞上,莲绛碧眸微眯,“哦,方才角珠就带着这把伞。”

他记得,角珠拼命地想靠近自己,而她身上除了这把伞,竟没有多余的武器。

若非白族战斗力不行,再加上有些担心十五是否受伤,他急着要早点解决掉角珠收兵回去,否则,他还真想知道,这伞到底有什么杀伤力。

“就这伞,要杀本宫?”

傀儡丝带回伞之后,自动形成网护在亲王周围。

听到莲绛的质疑,亲王一声低笑,“不信,我们就试试。反正,我们初识时,就注定了是敌人,这世间有你没我。”

一人是魔,一人是魅。

他们都是世间逆天的存在,却又注定是宿敌。哪怕没有胭脂,就单单双方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都会被彼此列为敌人。

亲王另外一只手搭在了伞上,缓缓推开。

“住手!”

一个冷冽却熟悉的语声陡然响起。

同时,一支银光箭破开身前的网,直奔他身前。

亲王慌忙侧身,那箭从他耳边擦过,一缕被切断的发丝飘然落在他肩头。

他稳住身下慌乱的麒麟,侧首看去,见一个长发女子背着龙骨拐杖,手持弓箭坐在仙鹤上。那如黑宝石般闪耀的双眸,此时正痛苦地看着自己。

“沐色,放下你手里的伞!”她开口,声音却在颤抖。

“我还在想,谁的箭竟能穿过我的傀儡丝。原来是灵鹫宫的新任祭司,卫十五。”

卫十五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说不尽的疏离。

十五扣着箭的手一直在发抖,“沐色,放下手里的伞。回城。”

“咦?”亲王挑起漂亮的眉眼,纤长的手指轻抚伞面,“祭司大人好像很怕这伞呀。不如我们打开试试……”

“不许动!”十五厉声喊住。

“如果我非要打开这把伞呢?”紫瞳绞着她,亲王冷笑道。

十五看得出他眼中的固执,不由得露出一丝慌乱,“你若真敢撑开,我不会客气的。”

“你何时客气过?”亲王不再看十五,目光落回莲绛身上,低声喃喃道,“我与莲绛,本来就只该存在一个。”手指抚上伞柄,慢慢地撑开伞。

“沐色。”看着伞要被撑开,十五嘶声高喊,几乎扣不住那箭。

一旁的莲绛亦注视着十五。

自她出现,他的视线中就只有她,未曾离开过她分毫。她脸上的痛苦,目光中的挣扎,他全都看在了眼里,同时也看到了她眼中的不忍。

不忍?

他讨厌她这种目光。

这种神色告知他,他们有故事,而他不知道。

“杀了他。”他放下鼓杖,盯着十五,沉声命令。

十五浑身一抖,惊愕地看着莲绛。

莲绛双手负在身后,周身散发着逼人的凛然气息,黑纱下的绝色面容,透着少见的冷酷无情,“杀了他!”

决绝的声音根本不给她任何忤逆的余地。

周身杀气扬起那层面纱,深碧色的双瞳绞着她,十五心神陡然一晃,手指竟不受控制地诡异松开。

弦上的箭如流星追月,直奔亲王。

箭呼啸而去,十五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莲绛竟控制了她的心神。

待她再回头时,那箭上已是满布金光,将亲王前方照得一片雪亮。

麒麟痛苦的嘶叫声传来,网织的傀儡丝变成粉末在空中飞扬。

“沐色!”

光芒太盛,十五只看到隐隐红色,驾驭着坐骑跟着冲了过去。

还未靠近,却见一个紫色身影从高空中坠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