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立在厅中,整个人白发苍茫,脸上堆满了憔悴和疲惫,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此时,已经有了小莲初的消息,可这个消息,对十五来说是最糟糕的消息。
她的人,寻回了两具尸体,还有五个盒子。
雕花沉木盒子,滴血梵文封印。
这是奇异铺的盒子,当年的自己,就是将心封印在了这种盒子里。
而莲绛出卖了自己一半的血。
五个盒子,是往城里排开的,上面有阿初的气息。
看来是小莲初留下的记号。
可是,没有比落在奇异铺手里更让十五担心的了。
因为,奇异铺的人先后找过自己。
莲绛用血换了十五的心,可血却被做成了红魔伞,落到了碧萝手里,以此来对付莲绛。
“你们去看看碧萝。”十五慌忙吩咐。
一个时辰之后,流水回来,“同舒池一齐悬挂在城墙上的碧萝,几天前消失了。”
十五呼吸一滞,“果然,奇异铺的那个老太婆是景一燕。”
“她为何要带走阿初?”
“景一燕几十年前和莲绛父亲有一段纠葛,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为了逼莲绛父亲颜绯色现身。”
“您是说,这一次带走阿初,也是为了逼颜绯色出现?”
十五叹了一口气,心下稍缓,“也只有这么解释了。”
“那怎么办?景一燕早已疯魔,万一出手伤了阿初怎么办?”
“在见到颜伯伯之前,她不至于伤害阿初。”十五有些颓然地坐在位置上。
“可是,阿初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怕是要去找莲绛了。”十五捂住头,艰难地开口。可莲绛已不记得她。
“夫人,大冥宫来人了。”
门外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十五起身,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冷?”
“冷护卫?他怎么会来?难道说是替艳妃来的?”流水蹙眉。
“来得正好。不管他替谁,总之是大冥宫有事相求。”十五深吸一口气,“让他进来。”
冷进屋时,看到屋子里的摆设不由一愣。红宝石镶嵌的珊瑚摆在中间,镶玉镂空雕花屏风各自摆三方,琉璃灯座上面放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却成奇异的角度放置,将光凝在了宝石珊瑚的那方软榻上,整个屋子奢华而气派。
软榻前方,香烟缭绕,可见一个气质高贵、姿态慵懒的人靠在那儿,对方面容不清,一双拿着折扇的手,酥媚无骨,顿将屋子里的珠光全比了下去。
冷如何凝神,都无法拨开那层层雾霭,看清烟雾后面之人的真容。
冷心中暗惊:这霜发夫人并非徒有虚名。而且,看这屋中摆设,也怕非凡人。
原本曾试想,若霜发夫人真有一双媚骨之手,那就用绝世罕有的珠宝来邀请其为小鱼儿看病,如此看来,人家根本不缺这些。
“大冥宫护卫冷见过霜发夫人。”冷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那持着扇的手一抬,动作格外优雅,“赐座。”
同那媚骨手一般,声音亦有几分慵懒和妩媚。
“听闻霜发夫人能一手遮天,冷今日慕名而来,希望不会唐突。”
“呵呵……”烟雾后面传来一串浅笑,“那院子里的尸体,难道说是冷护卫慕名而来的礼物?”
“这……”冷微微尴尬,“夜帝陛下说如果霜发夫人能医治好那人,便盛宴款请夫人大冥宫一聚。”
“我乏了,送客。”烟雾后面的女声不耐烦地传出来。
冷大惊,忙起身,如实道出:“小殿下身体欠佳,望霜发夫人媚手遮天,赐小殿下一个安健。大冥宫必有重谢。”
烟雾后面的十五神色微凝:原来冷是为了小鱼儿而来。
没有听到十五的声音,冷又忙道歉,“方才不得已撒谎,请夫人原谅。”
“替小殿下医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也有要求。”
“夫人请说。”
“让你们陛下亲自带小殿下来鄙府。”
冷震惊,暗道:这可不是一般的要求。
“冷这就回去禀报。只是,那外面的尸体……”
这样的要求,他可以回禀,但是,这也要取决于这个霜发夫人是否真的有能力一手遮天。
“留下一个侍卫,明日我会派人送回。”十五微微一笑,“当然,冷护卫可别忘记了,医治好你手下之后,我这里就只有一个名额了。”
“冷明白。”冷又行了一个大礼,匆匆离开。
十五之所以让莲绛带着小鱼儿来,自然有她的理由。
第一是要见到莲绛,第二是刚好借此机会将小鱼儿长时间留在身边,再寻机将他带走。
唯一可惜的是……这恐怕要丢失一个拿回凝雪珠的机会了。
机会总是有的。
现在要救阿初和小鱼儿。
次日傍晚,一人一尸被送回了大冥宫。
两个人都躺在了地上。
护卫奄奄一息,却依然活着,而他的心被人换了一颗。
冷先是茫然,旋即又是震惊:换心术!
小鱼儿,不就缺一颗心?
可看到被换了心依然活着的侍卫,莲绛和冷不由得都是一阵惊悚。
惊悚的不是这巧妙的医术,而是那霜发夫人的投其所好,对方此举,显然已经明了他们所求为何物。
所谓知己知彼,对方对大冥宫内的一切,已经了如指掌了。
“本宫倒是想会会这霜发夫人到底何方神圣。”
奇异店铺
“啊,婆婆……又着火了!”
一个幼儿的声音传来,景一燕浑身一抖,拄着拐杖赶紧跑出去,看到小莲初站在店铺的柜台上,一边跺脚,一边扯着嗓子尖叫。
墙上类似药房的柜子里放着的都是这些年来她到处换来的“东西”,可如今这个小东西来了之后,这个地方就一天着火几次。
“婆婆!火、火!”
这孩子的嗓门大得惊人,一惊一乍的,直叫景一燕头皮发麻,颤声道:“你别喊了,你喊得我头疼!”
一看到那燃烧的盒子,景一燕顿时跳了起来,忙扑上去,打开盒子,可盒子里除了那团鬼火,什么都没有。
“我的小鬼呢、我的小鬼呢?”
这盒子里,是她去南岭一带深山里,好不容易收集的小鬼。
这些小鬼在人世间漂浮了几十年,很快就要被她驯养成厉鬼了……
“婆婆……”小莲初扯了扯景一燕的衣服,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什么是小鬼?”
“小鬼就是……”景一燕痛心疾首地四处寻找,哪里顾得上小莲初的问题。
这个屋子里有结界和封印,任何人、苍蝇、小鬼、恶灵都不可能跑得出去。怕小莲初耍手段,她就将他关在这里。
可现在,平白无故地,小鬼不在了!
她丢下盒子,忙拉开其他柜子一个一个地找。
可她越找越心惊,不但她蓄养的小鬼没有了,还有几只恶鬼、血鬼,甚至一只厉鬼也不见了,盒子上面的三条封印全都断了。
“啊!”
又一声刺耳的尖叫传来。景一燕恶狠狠地回头,盯着小莲初,“说了不要叫!”
这破小孩的声音,不知为何,每一声都尖锐得就像利刃扎心!
小莲初忙抬起胖乎乎的手捂住嘴巴,大眼睛无辜而惊慌地瞧着景一燕的身后,然后眼睛一翻,啪叽昏了过去,直挺挺地躺在桌子上。
这昏得可真是时候!
景一燕大惊,感到背后热气喷来,一回头,一张血盆大口带着令人反胃的恶臭扑了过来。
“厉鬼!”
天地间,鬼魅中最恐怖的是魅精、魅、厉鬼、血鬼、恶鬼、小鬼,它们能吞噬一切带带气息的物体,以此来强大自己。
她大惊,抬起手里的拐杖,往前一挡,一道白光闪过,将厉鬼定住。
这只厉鬼已有简单的人形,长出了手和脚,虽然头只是一张裂开的嘴,但是只要吞噬恶鬼,或者灵力强大的人类,说不定很快就会修炼成魅。
而现在,这个小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景一燕,一个是小莲初。小莲初早就昏了过去,那厉鬼看无法感受到他的气息,因此,不顾一切地狰狞着血盆大口就要吃景一燕。
“难怪我的那些血鬼不在,原来是被你吞噬了。”看着这只被自己封印了多年的厉鬼,景一燕冷笑,手里丢出一道光,和那厉鬼缠斗起来。
厉鬼是灵力仅次于魅的怪物,而且身上还有尸毒,一不小心就会被其咬到,溃烂而亡。
她虽然不怕这个,但是她也担心,残忍的厉鬼也将自己吞噬。
“血鬼……”斗了一会儿,角落里又一只血鬼钻出来扑向景一燕。
随后又是恶鬼!
怎么回事?景一燕大惊。这些鬼不都是被厉鬼吃了吗?又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而且全都围攻向她!
等重新收拾好那群鬼,封印在同一个盒子之后,景一燕也几近虚脱,灵力耗尽,慢慢昏了过去。
“啊啊啊……”
尚未恢复,刺耳的尖叫像炸弹一样轰炸而来,景一燕痛苦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有一个破小孩儿像猴子一样在眼前跳来跳去。
“你……”她真有一种想要一棍子将这破小孩儿敲昏的冲动。
“婆婆,有个好多血的人!”小莲初完全无视景一燕仇视的眼神,冲上来抓着她的头发乱扯,哇哇大叫,“它嘴巴好大,好多血……”
景一燕无力地看了看像被拆迁过的铺子,看着那些七零八落掉在地上的盒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张牙舞爪的破小孩,终于受不了,拄着拐杖,拎着破小孩儿的衣服出了房间。
“婆婆,你要带我去哪里哇?”破小孩儿完全不介意像一个萝卜一样被拎出来。
“你给我闭嘴!”景一燕声音哆嗦。
“为什么呢?”破小孩儿眨着无辜的大眼。
“我不想听你声音!”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吵闹的小孩儿。
莲绛小时候冷漠自傲,和颜绯色性格相似,从不搭理人,可为何这小破孩继承了两个人的容貌,性格却是天壤之别,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她都开始怀疑自己抓错了人。
“为什么?”破小孩儿眼睛含泪,“婆婆你不喜欢我了?”
景一燕没有力气说话了。
“婆婆,你怎么了?”
“婆婆,你被那怪物咬了吗?”
“婆婆,你要带我去哪里?”
景一燕头昏脑涨,看到旁边的一处屋子,直接推开门,把小莲初丢了进去,然后对屋子里的人说:“将他看好,别让他跑了。我要闭关三日。”
“婆婆,你不要我了吗?呜呜呜,婆婆,你不要阿初了吗?呜呜呜……”小莲初将脸贴着门缝,看着景一燕走远,咧嘴大哭的同时不由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旋即抬手摸了摸藏在帽子里的盒子。
他在娘胎里就和这些鬼打交道,当然知道这些鬼的脾性:吃带气息的东西!
用鬼火解开封印,放出了厉鬼,自己装昏闭气,再将另外几只装着血鬼的盒子封印解开,将它们放出来,一起围攻景一燕。
至于小鬼嘛,填了肚子。
恶鬼、血鬼、厉鬼太强大,小莲初还吃不下。
“咦,终于出了那该死的黑屋了。”小东西开心地拍拍手。
那屋子里有结界,他逃不出去,而这个屋子,什么都没有。
小东西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跑出这个小屋,一回头,却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怪物。
那怪物装在坛子里,脸上覆盖着一张假皮,似随时都要掉下来,而对方一双血淋淋的眼睛,满是仇恨地盯着自己。
小莲初好奇地盯着坛子里的人,发现她身上有许多吸血蛭,正覆在她身体上吸食那些脓,待全身通红,就掉落下来。
“你就是那贱人的儿子?”坛子里的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厉笑。
“你说什么?”小莲初眼神冷了冷,盯着坛子里的女人。
“我说你是贱人的儿子!”坛子里的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身中尸毒,又被做成了人彘,前几日被景一燕救回的碧萝。
“你最好闭嘴!”
“哈哈……贱人的儿子、贱人的儿子!”碧萝疯狂地大笑,盯着莲初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你是瞎子吧,哈哈哈……这是上天对那贱人的惩罚,报应!贱人的儿子。
“那贱人命真贱,像蟑螂一样,竟然还没有死,生下了你这个小杂种。她以为老娘死了,老娘也没有死!哈哈哈。
“那贱人没想到吧,她的贱种儿子现在被我们抓了!”碧萝这一笑,脸上覆盖的假脸就掉了下来,黄脓涌出,发出阵阵恶臭,可她浑然不在意,甚至一翻,带着身上的坛子滚到莲初身边。
莲初皱起眉头,后退几步。
碧萝跟着滚近,“你跑不掉的!等我身上的毒解了,我就把你这小杂种手脚砍断,也放在坛子里。第一天,我将你的手给那贱人送过去。然后要求她也砍了自己的手!”碧萝声音越来愈大,“哦,再是你的脚、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耳朵……最后,还把你整个皮都剥下来。像舒池那窝囊废一样,做成一面旗帜挂在墙上!”
碧萝喘着气,“我要那女人跪在地上求我!我要那贱人生不如死……我还要把她丢去当军妓!”
“我再说一次,闭嘴!”小莲初眼底涌出一丝煞气。
“哟,杂种还会护着你娘啊?哈哈……”碧萝完全不理会小莲初,“要不要我给你说说你娘的那些龌龊肮脏的事情?嘻嘻,指不定你是谁的杂种呢。沐色的?秋叶一澈的?莲绛的……恐怕你那贱人娘都不知道你是谁的儿子吧。”
小莲初盯着碧萝,扬眉,“你说你解毒了要把我放到罐子里?”
碧萝一愣,笑道:“我要把你剥皮了再放进去,哈哈……”
“是吗?”莲初脸上扬起一抹纯良无害的笑,“意思说你中毒了,这些吸血蛭在给你解毒?”
碧萝突然头皮一麻,盯着莲初。
莲初从小靴子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火折子,然后用力地抽开,那蓝色火苗闪了闪。
“你要干什么?”碧萝大惊。
小莲初蹲下身子,用火来烧碧萝身上的吸血蛭,“你在罐子里一定很饿吧,我给你烤肉吃!”
“你住手、你住手!”碧萝撕心裂肺地尖叫。身上的吸血蛭一遇火,当即从碧萝身上滚下来。
“我刚才让你闭嘴了。”小莲初的声音透着一丝阴森,手上动作却没有停,甚至看到旁边有几块布,点燃之后就丢到碧萝的罐子里。
“啊……杂种,你给我住手。”碧萝大叫。
景一燕已经去闭关了。出来时,莲初就发现了这个阴森的院子并没有其他人。
“怎么把门打开?”小莲初极其有耐心,继续烧着那些蛭。
“门后有一个机关!”碧萝尖叫,得先让这杂种停手。
这些都是从南疆丛林里寻来的百年吸血蛭,极其罕有,少一只,她身体内的毒都解不完。
莲初懒懒地看了碧萝一眼,起身走到门边,果然发现一个机关,一扭动,那门果然打开了。
但是他并没有走,而是看着碧萝,“茅房在哪里?”
“这哪里有茅房?”碧萝盯着莲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莲初没有做声,从屋子里找来一根棍子,然后往坛子下面一撬,坛子纹丝不动。
“你这个杂种,我门都打开了……啊啊……你要做什么?”
莲初将左眼上的带子扯下来。
这一刻,怒骂的碧萝突然止了声,震惊地看着小莲初的左眼。那是一只通体幽碧色的眼瞳,里面似凝聚了这世间最翠的绿,纯粹却阴邪。
“你是什么怪物?”碧萝哆嗦出声。
莲初微微一笑,胖乎乎的手放在坛子上,一用力,碧萝就被像球一样被他推走。
“你要推我去哪里?杂种,你给我住手!”
莲初默不作声地推着。碧萝和西瓜无异,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翻得她头晕脑涨,待停下来时,身边传来阵阵恶臭。
碧萝仔细一看,“你这杂种,我会把你碎尸万段!”
旁边,竟然是一个堆积满粪便的茅坑。这个地方早就没有人住,但是先前留下的粪便也没人清理,如今也是臭味熏天。
“你刚刚说,我娘以为你死了?”莲初的声音里透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残忍和冷漠,“那你就死吧。”
“贱人、杂种!贱人、杂种……”
没等她喊完,莲初手用力一推,碧萝整个人连带罐子都滚入了一人多高的粪池坑里面。
“呜呜……”她挣扎了几下,结果越动,那罐子就沉得越厉害。
“胭脂浓!”
碧萝狠狠地张口,虫粪灌入口中。她没有手脚,动弹不得,但是莲绛当时纯粹为了折磨她,定期给她食物,所以她苟延残喘,死不了。
而她也不愿意死,始终相信景一燕会来救她。果然,景一燕找到了吸血蛭。
“唔……”粪便灌入体内,她完全不能呼吸。几个挣扎,碧萝完全淹没在了粪坑里面,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内心全是不甘,但是没人来救她,而粪池旁边还站着一个小恶魔。
“我死不了……”
碧萝千恨万恨,她告诉自己不能死,她好不容易等到景一燕去南疆找来了那吸血蛭,她要活着。
她要报复胭脂浓,她怎么能容忍胭脂浓还这么潇洒地活在世界上,还能生下杂种?
上天不公平!
她不敢在粪池中挣扎。
那漫天的恶臭将自己包围,连身下的罐子都装满粪便,心肺无法承受压迫时,她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碧萝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在仇人儿子手里,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怎么在这里?碧萝呢?”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小莲初一回头,竟然看到那景一燕跑了出来。
机关门开启的瞬间,就惊动了景一燕。
碧萝断手断脚,怎么可能将那门打开?景一燕很快警觉地跑出来,却看到小莲初叉腰,一脸冷然地站在粪池旁边。
那张漂亮的脸蛋儿没有方才那种楚楚可怜,反而有一种她分外熟悉的冷酷森然——这是颜家人固有的表情。
注意到搅动的粪池,景一燕三步掠来,手里的拐杖往里面一钩,果然钩住了碧萝的脖子。
那碧萝全身是粪便蛆虫,两眼翻白,嘴里、鼻子里全都是污迹,已没有了气息。
景一燕惊骇地看着这一幕。她用尽一切办法在救碧萝,而碧萝也熬过了各种折磨,竟然,这般死在了这小恶魔手里。
“你这小魔鬼!”最终,景一燕全身发抖,气得只说出这几个字。
许是愤怒至极,景一燕眼底泛着红光,手里的拐杖击向了小莲初。
小莲初微微一惊,眼底却没有丝毫惧怕,而是将手放在唇边,发出一声长啸。
黑暗中,一只通体雪白的狼蹿了出来。小莲初抓着它白色的毛发,靴子一蹬,翻身骑了上去。那鬼狼身体一跃,就翻过了墙。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要逃!”
这个院子,唯有那黑屋才有结界和封印。看着莲初逃跑,景一燕才恍然惊醒,自己被这看似纯良无辜的小魔鬼给耍了,当即恼羞成怒,也懒得顾通体恶臭的碧萝,跟着追了出去。
鬼狼背着莲初飞快地冲出林子,步子却不由一滞,小莲初的眉也皱了起来。
前方竟然是一片荒芜阴森的墓地,风雪中,这片墓地不时传来呜咽声,更重要的是,小莲初和鬼狼都感到了有一种危险且可怕的气息在前方,那气息十分强烈,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这种诡异,远远胜过了景一燕的格子箱子。
小莲初没有让鬼狼前进,只是坐在上面,观察着坟地。
“小鬼,我看你往哪儿跑!”背后传来了景一燕疯疯癫癫的声音,她拄着拐杖站在十尺之外,眼中恨意折射,“你们颜家人个个都这么无耻?你们把碧萝逼死,就不怕有报应?”
她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凄厉,“你们以为躲着就不用还清那些债了?为什么要我一个人守在光明圣殿?为什么翡翠要坠入地狱?你呢?”
景一燕疯癫至极,已语无伦次。
小莲初微微蹙眉,看到景一燕一脸狰狞扑了过来。
她手里的拐杖化出一道道红色的刀刃,四面八方朝小莲初卷袭而来。
鬼狼大惊,点足一跃,腾空而起,身形在半空中却是一滞,然后带着小莲初跌落在地。
“这几十年他都不出现,那就由你来替他还债。”景一燕步步逼近小莲初,“我觉得翡翠在地狱应该很累了,不如你下去陪她。”说着,再次举起手里的拐杖。
小莲初指着景一燕身后,“好大一只鬼。”
景一燕一怔。
趁这片刻,小莲初摘掉帽子,飞快地将藏着的一个盒子打开,一只通体滴血的厉鬼冲了出来。小莲初爬起来,飞快朝墓地深处跑去。
“你这个小贼,你竟然敢偷我的盒子!”景一燕一看那只厉鬼,气得浑身抖如筛糠,“你们颜家人都是小偷!都是小偷!都是小偷!”她凄厉地叫着。
那厉鬼一闻气息,血盆大口冒出一团黑烟,就朝景一燕掠了过去。
“结印!”
景一燕以拐杖凝出一个结界,却在挡住厉鬼的瞬间,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她不敢纠缠,恨恨地盯着小莲初逃跑的方向,站起来,拼尽周身最后一丝力气,后掠几十尺消失不见。
厉鬼闻不到景一燕的气息,发出一声怒吼,回身飘向墓地。
空气中,小孩儿的味道更加美味,它早就饥饿难耐,一路寻找。
而小莲初当然也清楚这一点,因此放出厉鬼的瞬间,他飞快逃跑了。如今的他,根本没有力量收服厉鬼。
脚下踩到一摊软泥,小莲初毫无提防地摔在地上。他正要爬起来,却看到风雪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朝这边飘浮过来。
“就是这个……气息。”小莲初默默念道。
就是这个强大而诡异的气息,几乎覆盖了整个墓地,像一种警示,提醒任何人都不得踏入此处。
方才,这个气息逼着他和鬼狼不敢前行。
那身影翩然而至,在离莲初大约十尺的地方停了下来。风雪太大,有些眯眼睛,可莲初还是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
栗色卷发似海藻般落在身侧,一张脸清美如仙,淡紫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立在风雪中,可周身却不沾片雪,干净得如画中走出之人。
小莲初呆呆地看着那人的眼睛,头顶一声厉啸,穿破墓地。
背后厉鬼终于追上来,看到地上的小莲初,当即化成一道血红的光,如闪电般冲了过来。
莲初伸手要挡,却闻头顶丝丝风声飞来,在那一瞬间,那只厉鬼突然被定住。
孩子就在眼前,却吃不到,那厉鬼挣扎得格外厉害,然而,它每挣扎一下,身体上就有无数条丝线将自己勒紧。
“这厉鬼是你的?”那人看着莲初,微微一笑,问道。
“嗯。”莲初乖巧地点点头。
那人抬起左手,莹白的手心里亮起一道紫色的光,那厉鬼发出声声凄厉的嚎叫,身体越变越小,最后凝成一滴血落在了紫瞳男子的手心。
他将它重新放回了盒子里,弯腰递给小莲初,“这是你的,它太厉害,你还驾驭不了。”见他这么小,又将他抱起来。
“谢谢。”小莲初礼貌地道,然后问:“你是我爹爹吗?”
男子微微一愣,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不是。”
“为什么不是?你的眼睛很特别啊。”小莲初不甘心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姑姑说他爹爹有一双非常特别的眼睛。
男子不知道说什么,只笑道:“我叫沐色。”
“我叫莲初。”小莲初开心地看着沐色,也不忘记补充道,“我可能是你儿子!”
“可是……我没有成婚。”这小东西,样子看起来很认真,又带着几分执着。
“姑姑说,我爹爹病了一场,所以不记得我娘了。放心好了,你会喜欢我娘和我的。”
“为什么?”沐色抱着小莲初走出墓地。
“因为我娘很好看啊。”小莲初十分自豪,“所以我也很好看。”
“嗯,你真的很好看。”沐色温柔地看着小莲初,“你要去哪里?”
“去找我娘啊。我可是专门出来找爹爹你的。娘看到你一定好开心。”
小东西一开心,一下就抓着了沐色漂亮的卷发,却懊恼嘀咕:娘亲的头发是白色的,爹爹的头发是栗色的,自己的怎么是黑色的呢?不过,自己也是卷发呀。
“那你娘在哪里?”
沐色低头,可怀里的孩子却抓着他的头发,睡着了。
戴着俏皮可爱的狼头帽,卷发贴着白皙漂亮的脸颊,卷长的睫毛因为沾过雪有些湿润地覆在脸上,嘴巴粉嘟嘟的,十分惹眼。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他叹息一声,看着茫茫墓地,最后寻了一棵树坐下,将孩子放在怀里,用衣服裹好。
雪片片飘落,像无数的心事,慢慢堆积,却无法融化。
他从袖中拿出一尊木雕,凝了一会儿,拿出短刀再次雕刻起来。
次日清晨,雪终于停了,小莲初在肚子咕咕的抗议中醒了过来,抬起头,看着沐色正低着头,在雕刻东西。
“爹爹……”他甜甜地唤了一声。
沐色手一抖,尖锐的刀划过指尖。
他低头,看着怀中漂亮的孩子,无奈地笑道:“我不是你爹爹。”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救人和爹爹有关系?沐色看着小莲初的脸,“我觉得我可能以前见过你。”
“哎哟,这就对了嘛。”小家伙露出一个甜美惑人的笑,“一定是我在肚子里时,你见过我。”
沐色笑容微僵。这真是一个执着的孩子。
“爹爹,我饿了。”
“那你要吃什么?”
小莲初想了想,毕竟第一次见面,总不可能说自己喜欢吃那么可怕的东西吧,好歹要给自己爹爹留一个很好的印象。他眨了眨眼睛,想起那日在街上见到的小吃,“糕点。”
“好,我顺便送你去找你娘。”沐色将他从怀里扯下来,收起自己的短刀。
“爹爹,这是什么?”
注意到沐色手里的木雕,小家伙好奇地抓来一看,“咦,这不是我娘吗?”
“你娘?”沐色惊讶地看着小莲初,“你娘长这个样子?”
“当然,我娘可美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还美的人。”小莲初一边自夸一边看着那木雕,“但是,这真的像真人啊。”
“你娘……”沐色有了一丝颤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小莲初,却见着孩子一脸认真,根本不像在撒谎。
见沐色神色恍惚,小家伙拍了拍他的肩头,“嗯,没错,你就是我爹了。”那样子,竟流露出长辈对晚辈才有的欣慰之色。
“你是胭脂的孩子?为什么三年,我都没有找到你们?”他显然还有一丝疑惑。
“当然找不到,我娘在冰湖里睡了快三年。”小家伙拉起沐色的手,“走吧,我们去找娘。你看到就知道了。”
两人穿过墓地,往赤霞城走。这里地处偏远,待一大一小两个人进城之后,都接近黄昏了。
小东西趴在沐色背上,耷拉着眼皮,脸色雪白,身体也开始冰凉。
毒要发作了。
“爹爹,那里有吃的。”
莲初指了指一个小店,心中想道:还是让鬼狼发出信号,让娘来接自己吧。
他不想让爹爹知道自己是一个病秧子。
沐色带着莲初进了小店,点了几个东西。
小东西一边扯出灿烂的笑,一边嚼着毫无味道的糕点。
“难道说不好吃?”看着他恹恹的样子,沐色担忧地问道。
恰此时,外面又传来糖葫芦的吆喝声,小莲初本能地抬头看去。大街的对面,摆着一大捆的糖葫芦。
“要吃糖葫芦?我去给你买。你别动。”沐色起身,走出了小店。
莲初唤出了那只有点受伤的鬼狼,“你去找姑姑来接我和爹爹。”
鬼狼离开之后,原本安静的街道,突然像潮水一样涌出了许多人,小店内正在吃东西的客人都纷纷跑了出去。
“据说那是艳妃啊。”
“是艳妃吗?你刚刚看到了?”
“我一路跑着过来的。”
人群涌动,将街道两旁围出了两道人墙。小吃店内,跑得一个人都没有,那老板和小二都跑到窗前,试图站在高处瞭望。
“爹爹……”小莲初站在桌子上,无法穿过人群找到沐色。
恰一回头,却看到那景一燕阴魂不散地又出现了。
小莲初自知毒发,又明白此时不可放出厉鬼,干脆跳下了临街的窗户,挤进人群里,去找对面的沐色。
十辆马车浩浩****地从大冥宫方向而来。
那大冥宫是夜帝的皇宫,其居在云端,巍峨神秘,这些年,关于大冥宫,关于艳妃,关于夜帝的事情传得神秘莫测。
今日,竟然有十辆黑色的马车出现,整个赤霞城沸腾了,所过之处,围满了老百姓。道路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即便有禁军开道,可马车依然行驶缓慢,几乎一走一停。
所有人都踮着脚尖在猜测哪辆车里坐着的是夜帝,哪一辆车里坐着的是艳妃,而其他车里又都是什么人。
三年来,众人对夜帝的好奇心从未消减过。
现在一出现,别说沸腾,整个赤霞城几乎闹翻了天,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事,生意都不做了也要来观望,一睹那神秘帝王和艳妃的风采。
艳妃就坐在第一辆车里。她神情倦怠地靠在马车里,却并没有因为要见到那个名动天下的霜发夫人而有丝毫兴奋。
因为,霜发夫人,今年只医治一个人。
而得到这名额的,竟然是小鱼儿。
若非她发现得早,恐怕此时小鱼儿都被救治好了……她一时想不到办法阻止这一切。
“娘娘,外面的人,可真是热情啊。”宫仪小心翼翼地透着纱帘看着外面,激动地说道,“马车又慢了,看样子,前面又被堵了呢。”
艳妃目光一闪,心中却道:堵了不更好?若发生点什么刺杀事件……想到此处,她身体往前一挪,直接撩起了整个马车帘子。
“娘娘……”宫仪来不及阻止,艳妃的姿容已经展露在众人的视线中。周围顿时抽气声四起,马也发出一声鸣叫,停了下来。
众人纷纷错愕地立在原处,怔怔地看着马车里的女子,眼底无不出露惊艳之色。连同随行维护秩序的侍卫都呆愣地看着那传言中绝代芳华的女子。
沉鱼落雁,朱颜逆天,在此女子面前,怕也要逊色三分。
她长发披肩,两只孔雀羽翎金丝耳坠,流光闪动,让她本就艳丽的脸更添了几分光彩。
女子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勾唇一笑。
“好美……”
惊叹声四起。后面看不到艳妃容貌的人纷纷发疯一样,拼命往前面挤。
原本就混乱的场面,直接爆掉,甚至有人开始拳脚相加地打了起来。
有些也顾不得侍卫的阻拦,干脆涌向了艳妃的马车。
侍卫逼不得已,手里长矛挥动,试图避开混乱的群众,“护住艳妃,护住艳妃……”人越来越多,侍卫拦不住,朝后面大喊。
原本护住后面几辆马车的侍卫也纷纷拿着兵刃前来,宛如铁甲盾牌一样将艳妃的马车围住。看到如此多的禁卫军,那些百姓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还往这边挤,只为一睹这最美妃子的风采。
看到周围乱作一团,艳妃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目光妖娆地扫过众人,笑得更加肆意妩媚。
红颜祸水,怕是如此。
她坐在位置上,一手扶着帘子,甚至还会探出头往后观望,目光却是盯着最后一辆马车……
“娘娘,放下帘子吧,怕真要出事了呢。”
“出事了才好呢。”她嘻嘻一笑。
最后一辆马车,却并没有因为前面的混乱而有丝毫动静。
艳妃眼底掠过淡淡的失落,却很快回身朝众人一笑,只等待更大的混乱到来。
“胭脂……”
正当艳妃欣赏众人为她乱成一团时,一个声音飘了过来。艳妃眼瞳一闪,循着那声音看去,当即浑身一僵,方才还流光四射的眼底,竟然掠过几抹惧怕。
在最前方,站着一个栗色卷发少年,他身着白色的衣衫,不染纤尘地立在人群中,风姿卓越,那瞬间,天边红霞在他面前失色。
紫色的双瞳宛如夏日最灿烂的蔓藤花,明亮夺目,却在此刻,深情而专注地凝望着自己。
艳妃慌忙放下帘子,大喊:“拦住他!”
她万万没有想到,沐色竟然会活着!消失了三年的沐色,竟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准他靠近!”艳妃冷声吩咐。
站在外面的沐色亦是一怔。他茫然地看着马车里的女子,不明白一向爱护自己的胭脂,为何这般冷漠无情地对待自己。
“快走!否则就动手了。”
最前面的侍卫厉声呵斥,用手里尖锐的矛将沐色拦住。可沐色全然不顾,继续靠近。
侍卫大怒,也顾不得太多,手里的矛刺向沐色。
“啊!”挨着沐色的人发出一声尖叫,吓得忙捂住眼睛。可放下手时,却见沐色依然完好。
侍卫大怒。明明看到对方没有动啊,他一回头,大喊:“拿下!”
一部分人一起攻上去,这一下,原本混乱的人群,真的乱成一团了,尖叫声,嘶喊声,哭喊声,倒塌声,好似这一刻,整个赤霞城在被人强拆。
而人群中的少年,身形却如鬼魅一样缥缈,那些长剑长矛如何都刺不中他。
小莲初灵巧地躲在人群中,可每每回头,都能看到那景一燕拄着拐杖跟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试图穿过人群抓住他。
小东西抬头看了看人群中包围的黑色马车,又见侍卫大喊“护住艳妃”,全体纷纷往前跑,赶紧贴着别人的小腿一下钻过街道,趁着这一波混乱从马车下面钻过去,然后一蹬腿儿,掀开马车帘子,灵巧地钻入了其中一辆。
如今太阳落下,他体内寒毒开始发作,得想办法多熬一会儿,因为娘亲很快就会带人来寻他了。
为此,小东西就选择了这辆马车,稍作安顿。
可刚坐进去,小东西就发现马车里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与其说坐着一个人,倒不如说靠着一个人。
那人姿态慵懒地斜躺在白色狐皮软垫上,一手托腮,一手随意托着一个镶嵌黑宝石的骷髅头。马车里光线有点昏暗,小莲初还是看清了对方的容貌。绸缎般泻开的长发下,是一张比娘亲还要漂亮的脸,那张脸,从额头到下颌,完美得近乎妖冶。对方又穿着一身黑衣,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暗自流动着诡异的光华,肆意而邪气。
小东西睁着眼睛,忍不住打量着这个漂亮的人。
身体越来越寒冷,他抱紧了手里的多多,似要取得一点温暖。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可此人却似睡着了一样,丝毫不为所动。
瞧着此人那像黑蝴蝶般漂亮的睫毛,小莲初出于礼貌,小声地道:“姐姐,我能不能在你马车里坐一小会儿?”
莲绛闻声,不由惊讶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马车里竟然平白无故地多了一个全身毛茸茸的不明物。
不明物脚蹬小鹿靴,身穿狐毛流云绣夹袄,头戴一顶狼头帽子,小小的脸蛋儿藏在帽子下面,露出几缕卷发,一只眼睛虽然被绷带遮住,可完全不影响那精致的模样。
恍然看去,还真如一头狼崽。
莲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不明物,正要开口,却发现这个不明物体,正用更惊讶更震惊更惊恐,甚至带着一点惊喜的眼神盯着自己看。那样子,好像发现了美味的食物一样,惊喜中还带着几分兴奋。
莲绛蹙眉,“你怎么进来的?”他的马车外面,有一道小结界,常人应该无法进入的。
结果一开口,那全身毛茸茸的不明物一下扑了过来,“哇,你是男的?”
不明物大眼闪动,将一张苍白的脸凑到莲绛身前,歪着脖子上下打量着莲绛,无比兴奋地说:“你和我长得有点像呀。”
这谁家的孩子?!莲绛完全不适应这个自来熟的不明物,当即又蹙了蹙眉头。
可小莲初完全没有领会,也或许根本没有理会莲绛那皱起的眉尖儿。他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美女“姐姐”不仅有一双碧绿色眼瞳,甚至,“她”竟然还是男人的兴奋之中。
小莲初就差没有捧着莲绛的脸来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打量和审视了。
“特别的眼睛,男人,美人儿……这完全符合我爹的条件嘛。”小莲初朝莲绛扯出一个自认为最好看且和善的笑容,然后冲他眨了眨眼睛。
莲绛眉头拧得更紧:这不明物到底在说什么!
“本宫在问你,你怎么进来的?”冷然的声音,带着几分肃杀。
这种足以让人下跪的口气,却对小莲初完全没有任何震慑力。
“钻进来的。”小东西嘿嘿一笑,尽量露出八颗小白牙,试图给这个很像自己爹爹的美人儿,留一个好印象。
不明物笑得太狡黠了!莲绛挑眉,开始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明物,他这才发现,约莫两岁的不明物,头上戴着的竟真是一个狼头。
谁家大人这么暴力,直接将一个狼头给小孩儿戴着!野蛮人?异族人?狼人?
再看孩子年纪,两岁?
两岁的孩子应该都在父母怀里吧,有些孩子,甚至连话都说不全。眼前这个毛茸茸的不明物,样子看起来漂亮单纯无害,可那贼溜溜的眼珠子,怎么能逃得过他莲绛的观察?
不明物托着自己肉乎乎的小脸,像推销产品一样送到莲绛身前,“你看我,有没有觉得很面熟?”
沐色爹爹可说过,他们曾经相见过哦。说不定这个爹爹也见过自己。
这不明物身上有股怪怪的味道,莲绛往后挪了挪,道:“不觉得。”
“怎么会?”小莲初怎么能允许自我推销失败,赶紧又凑过去,将自己漂亮的脸摆正,“你仔细看看我的脸,你不觉得,你有点像我?”
莲绛眼皮一跳,突然觉得这句话好耳熟。半晌,他恍然,这不是自己当年对那老妖精说过的话?
见莲绛面上的那抹恍然,小莲初笑得春光灿烂,“是不是发现了?”
“像又怎样,不像又怎样?”莲绛挑眉,唇角却不由得勾起一抹浅笑。
“那你就有一半的几率是我爹呀。”
“你爹?”莲绛坐起来,低头看着身前毛茸茸的小莲初,“你没有见过你爹?”
“没有啊。”小莲初认真地回答,“但是我姑姑说,我爹长得天下第一好看,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而你都符合啊。”
“是吗?”莲绛眉眼笑开,心道:这谁家小孩儿,脑子给摔坏了吧?
“那你说说,本宫都符合你爹爹的条件,为何只却有一半的几率?”
“因为,也有一个人和你一样符合条件啊。”小东西笑得花枝招展,“我正要把他带回去给我娘过目呢。刚好,你和他一起去吧,让我娘看看你们哪个是我爹!”
莲绛在听到小莲初最后一句话时,整个脸裂开一道缝,然后破成碎片。
敢情他还是个备胎!
“你知道本宫是谁吗?”莲绛环住手臂靠在垫子上。
小家伙浑身冷得直颤,见莲绛方才躺过的地方温热,靴子一蹬,爬了上去与莲绛对坐。
“我知道啊,你可能是我爹爹啊。”
莲绛碧眸中射出碎冰似的冷光,可眼前的小朋友,却偏生扬起漂亮的脸蛋儿,目光热情似火。
“本宫不缺儿子。”许久,他咬牙地道。
“我缺爹爹啊。”
“本宫很讨厌小孩!”他沉声,懒得再看莲初,而是盯着帘子,“你最好在本宫生气之前离开这里……”
没等他说完,一个冰凉的不明物体倒在了他的大腿上。
莲绛一怔,方才还坐着的不明物,将他那臭烘烘的头靠在了自己身上。
“喂……”
“不明物!”
“喂……”
莲绛动了动,但是小莲初完全没有反应。他伸出手去拎他衣服,刚碰触到,目光不由一沉。
这孩子,竟然浑身冰凉。
他忙将小莲初翻过来,却发现刚刚还笑得一脸狡黠灿烂的孩子,此时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似寒冰雕刻。原本粉嘟嘟的小嘴儿泛着不正常的紫青色,周身更是寒冷刺骨。
他的身体蜷在一起,像是冬日垂死御寒的人,挣扎着要取得最后一点温暖。
莲绛一摸他的脉搏,十分的虚弱。
他将小东西抱在怀里,一手抱着他,一手托着他后背,沐春风从手心溢出,蹿入小莲初体内。
小莲初周身冰凉,但是身体和其他年纪孩子一样,全身绵软,搂在怀里,稍微用力也怕给压坏。
莲绛不曾抱过孩子,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也在此时,莲绛发现,毛茸茸的不明物怀里还抱着一个东西。
似乎这个不明物体从天而降到他的马车之后,他就一直抱着这个吧。
心里燃起一丝好奇心,他小心地拨开莲初胖乎乎的手,看到的却是一只大眼睛的布娃娃。
布娃娃看起来有些年头,可被小莲初保护得很好,还仔细地替娃娃穿了小衣衫。
心底的好奇变成了触动,旋即那颗沉淀了的心,也缓缓跳跃起来,在胸腔撞击。
他一手托着小莲初的后背,一手慢慢握紧他胖乎乎的手。
感受到沐春风的小莲初睫毛轻颤,似要悠悠转醒,那漂亮乖巧的模样竟像极了布娃娃。
他见过这个布娃娃,在小鱼儿的房间里。小鱼儿说:“陛下,求求你,我就这点念想了。”
莲绛一边替小莲初渡入沐春风,一边陷入无尽的深思中。
“陛下,有人要劫走艳妃。”
门口传来了火舞焦急的声音。莲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脱下自己的外套将他裹好,放在了软垫上。
撩开马车帘子,他钻出去,看到最前方混乱不堪的情景时,当下皱起了眉头。
一个白色的身影飘浮在人群中,对方的速度快得难以捉摸,几十个人齐齐围攻,他却在人群中左闪右避,旁人根本无法沾到他衣角,而他手里正抓着吓得花容失色的艳妃。
艳妃目光一直盯着莲绛的马车这边,见莲绛出现,眼睛里闪烁着欣喜的泪光,大喊:“陛下!”
“保护好小殿下。”
“是。”火舞应声。
夜色渐沉,莲绛身形如夜鹰掠起,一道掌风从袖中迸发而出,如刀刃直接奔向了沐色后背。
抓着艳妃躲避攻击的沐色在这瞬间,感到致命的危险直逼后背空门。
长袖往后一甩,数条银丝从指间飞出,迎向了那道强劲可怕的掌风。
“砰!”
下方一辆马车当即被两力相撞带起的劲风撕得粉碎,旁边的马发出一丝痛苦的悲鸣,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沐色无心恋战,他一心只想带走胭脂,可现在出来之人,他虽未回头,却在那人一出手就感觉到对方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对手。
几百条银丝再次飞出,形成一道线墙,横空拉开,挡在莲绛前方。
不但如此,沐色紫瞳闪耀着炫目的光芒,那些接触他目光之人,都如傀儡般转身攻向了莲绛。
“傀儡术。”
莲绛站在马车上,眯眼看着沐色逃跑的方向,双袖鼓动,暗自凝聚最致命的一击。
艳妃见莲绛突然不出手,又看沐色拉着自己马上要逃出禁卫军的包围,心中开始害怕。
“沐色……”她幽幽唤了一声。
“嗯?”出尘绝美的沐色回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却见她笑颜如花。他一时失神,恍惚看到对方抬手摸向自己。
“唔!”几枚银针直插入沐色脑穴,他如万箭穿心,当即跪在地上。
鲜血从后脑溢出,瞬间染红了他栗色卷发和后背的衣衫。
宿主受伤,那些被操控的禁军返回攻向沐色。
他抬头,悲伤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胭脂你……”
“嘻嘻……”眼前美丽的女子露出一个妖娆却残忍的笑。
一模一样的脸,可却是陌生的眼神,陌生的笑容。
“你不是胭脂。”沐色声音一凛,紫色的眼瞳因为后脑的银针,溢出丝丝血痕。
他抬手伸向艳妃,艳妃却在他耳边低语:“三年前,胭脂浓就死了。”说完,她身形往后一掠,翩然退开,迅速地躲在了一个侍卫的身后,含笑地看着沐色。
后脑的血不断涌出,沐色大脑嗡鸣作响,血红的双瞳盯着艳妃。
沐色缓缓站起来,眼带杀气,手中银丝毫不留情地攻向艳妃。
艳妃大惊失色,那银丝瞬间穿透身前侍卫的心脏,鲜血溅起点点殷红,洒在艳妃华贵的紫色貂皮披风上。
“你的脸,是胭脂的脸。”沐色缓缓吐出几个冰冷的词,修长干净的五指曲起。
另外几个挡在艳妃身前的侍卫,当即被切成了方方正正的肉块,散落一地。
艳妃吓得连连后退,焦急地看着站在马车上那人,注意到对方那翻飞的青丝和衣衫时,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头看着沐色的眼神,无丝毫惧怕之意。
如果她没有记错,沐色脑颅中还有当年她放置的蛊虫。
从腰间摸出那支短小的蛊笛,艳妃眼带杀意,吹奏了起来。
那笛声低浅,却足以唤醒二十尺之内的蛊虫。
沐色动作随之一晃,踉跄后退,捂住头颅。
恰此时,莲绛手里的光形成一道碧色的光纹,震向沐色。
这种攻击,艳妃见过,所过之处,凡物皆能拦腰斩断。
艳妃勾唇,欣赏沐色即将被拦腰斩断的一幕。
“砰!”光波震动,整个赤霞城随着那声巨响晃动,白光如闪电般从天幕落下,竟瞬间截住了莲绛的凝神一击。
两光相交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破声,罡气四起,周围的人纷纷如落叶般被掀起。
周围烟尘四起,艳妃试图睁开眼,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人却被那道热浪掀起飞到空中。
幸而腰上一条皮鞭飞来,缠住她腰肢,往后一拉,落地时她被人接住。
“陛下……”刚站稳,看到身前站着的人,艳妃正要开口,却被莲绛那眯眼抿唇的表情怔住——那是一种发现猎物所展露出征服欲的神色。
“艳妃娘娘,此处不安全。”手持长鞭的火舞,将艳妃拉到一边。
艳妃虽然被火舞所救,可刚刚那一波热浪却冲击了她五脏六腑,此番,内里隐隐作疼,竟然出了淤血。
循着莲绛的目光,艳妃再次看向烟尘四起的地方,发现一个黑影如松柏傲然而立,那人脚下所踩的石板皆龟裂开来,三十尺之内,竟找不到哪怕手心大小的完整一块。
可想而知,莲绛刚那一招力量多么的可怕。
截住此招的人,却安然而立。这人又该多强大?
这一瞬,艳妃的心突然纠结起来,有些紧张地盯着那人。
“三年后,大洲又出现了能和莲绛一争的人?”
月光爬出云层,银辉泻落,在烟尘散开后,笼住那立于裂石中的人。
那人从头到脚都藏在黑色的袍子和面纱下,袍子无任何绣纹,恰与夜色相融。
龙骨拐杖往身前一横,却是将躺在地上的沐色护在身后,旋即几个黑影蹿出,迅速将沐色带走。
看到龙骨拐杖的瞬间,莲绛闪过一丝惊讶,而艳妃眼底却是惊骇。
那龙骨拐杖她当然认得,“月夕?”她怔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那月夕三年前就离开大洲了啊,怎么跑回来了?
“你就是那晚闯大冥宫之人?”莲绛冷澈的声音带着几分肃杀。
十五没有做声,隔着面纱凝视着远处气质冷冽的男子,胸口微疼,半晌,目光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穿得雍容华贵的女子身上。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十五握着龙骨拐杖的手陡然用力,拟男声冷笑道:“艳妃娘娘,果然一笑倾城。”说罢,脚下一道劲风,踏空掠云,一招雷霆般攻击而去。
拐杖在空中抖开漫天星光,攻击范围大开,吓得艳妃连声高喊:“陛下。”
一旁的火舞见如此可怕攻势,扯着艳妃几个翻滚,狼狈躲开。这一滚,直接牵扯到了伤势,艳妃趴在地上吐出几口血。
莲绛却是站定不动,冷冷看着十五这一招,嘴角勾起一个神秘莫测的笑。果然,星光拉开一道屏障,十五却突然折身。
“果然是障眼法。”
莲绛早就发现十五无心恋战,刚刚那一招,不过是虚张声势,再借机逃脱。
十五哪里知道如今的莲绛变得如此冷静,竟然没有将他骗到,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而莲绛竟如鬼魅贴身而来,在她收势的瞬间,乘机拦住了她的去路。
两人终于正面交斗起来。
“陛下,不去看看您的艳妃娘娘?她摔得好像有些厉害。”十五一边攻向莲绛,一边企图让他分心。
可莲绛似未有所闻,妖冶的脸上只有征服对手的兴奋,“本宫倒对你这个闯入大冥宫的小贼更感兴趣。”三年来,第一次有人这般大胆闯入大冥宫。
莲绛只守不攻,十五一下看破他的计谋——竟是想拖住她。
“哼,艳妃娘娘如此美貌,就任由其趴在地上,让世人瞻仰?”
“美,不就是该让人崇拜?世人不看她,哪知她的貌美之处?”
莲绛步步逼近,好几次近身十五,明显是最好的攻击机会,可莲绛却又不攻,只是伸手要扯她面纱,吓得十五左闪右避。
“陛下可真是大方。”
“本宫向来大方。”
贴身、绕背,那一双如玉之手轻拂面纱,捻起一角。
十五反而不急不怕,委身一蹲,手往后一撞。
“娘!”
一个幼儿的声音从前方虚弱地传来,带着某种无助,像重锤敲在十五的心房。
“爹爹!”
趁十五和莲绛酣斗之际,那景一燕乘机找到了小莲初。幸而方才莲绛将沐春风渡入了莲初体内,让他转醒。
自知没有能力逃脱,小莲初情急之下大喊娘,可又担心娘没有到,想到此处有两个备用爹爹,干脆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爹爹。”
这一喊,倒是让莲绛停了手。他一下看到了小莲初身上还裹着自己的衣服,再看抱着他仓皇逃跑的老太婆,方才战斗中一直没有波澜的碧眸,此番杀气涌动。
十五和莲绛几乎同时弃战,飞向了景一燕。
十五一招后袭,莲绛掌风横切而去,原本缠斗的两个人却在此刻完美地配合,逼得景一燕没有去路。
她一回头,看到追来的两人,其中一人竟然是莲绛,不由大惊失色。恍惚之际,一只拐杖击向自己的腰部。当时的景一燕哪里知道,明明昏睡的小莲初会突然转醒,喊得她措手不及。
腰部吃了十五一击,景一燕吐血不及,又知自己跑不掉,将又昏了过去的莲初往空中狠狠一抛。
莲绛虚空踏步如踩飞云,一下抱住了小莲初,还没有落地,一只手伸过来,同时抓住了莲初。
“放手!”
“放手!”
几乎同时,十五和莲绛厉声开口,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带着浓烈的杀气。
莲绛此时毫不客气地一掌打向十五,十五侧身堪堪避开,却没有放开。
两人落地,站在街道中心对峙。
莲绛碧眸中燃起暗火,冷笑,“你们还真是贼鼠一窝!方才那人欲抓走艳妃,你却更大胆,连本宫儿子都要抢。”
十五浑身俱颤,“什么你儿子?”
“你手里抓着的就是我儿子。”莲绛将怀里的不明物抱紧,奈何十五根本不松手,他也探出眼前黑衣人身手非常好,如此,他也不便出手,怕伤了怀里的不明物。
十五一听,吓得急忙大喊:“这是我儿子!”
“你儿子?”莲绛冷笑,“你说是你儿子就是你儿子?你知道本宫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你赶紧给我放手!”此刻的十五几乎恼羞成怒,心中真是又怕又气又急。
这阿初,怎么就到了莲绛这里!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该想想怎么带走阿初。
两人就这样僵持,一人抱着孩子,一人抓着孩子后背的衣服。期间也动手几次,却都是竭力地控制力道,怕误伤小莲初。
“哦,”莲绛挑眉,冷睨了十五一眼,“你就是这不明物说的那个备用爹吧?”
他记得不明物昏倒之前,说还有一个备用爹,一起带回去让他娘过目。
“什么不明物?什么备用爹?”十五盯着莲绛。对方是抱着莲初的,自己却只抓了衣服,真撕扯起来,她还指不定能抢得过莲绛。
“呵呵呵……”莲绛妖异的脸上勾起一抹不耐烦的冷笑,“这大冥子女皆是本宫儿女。你没看到此子穿着本宫的衣服?这就是我儿子的证据。有本事,你拿出证据!”
“你胡说八道!”
十五险些脱口骂人了。这什么理由,穿了他的衣服,就是他儿子?
“怎么?”不知道为何,眼前黑袍人气急败坏,他却暗自高兴,那漂亮的眉尖挑衅地扬起,“打不过本宫,抢不过本宫,开始骂人了?”
“……”十五郁闷,她有骂人吗?
“想骂人,你不见得骂得过本宫!”
那幽幽警告声传来,十五差点气得昏了过去。
莲绛撒起泼来,那简直天地失色,她又不是没有见识过!
“总之……”十五有些不争气地语无伦次,“还我儿子。”
“方才本宫说一通你是没有听到,还是没有听懂?本宫儿子怎么还给你?”说着,又是一掌拍向十五,托着小莲初的手源源不断地将沐春风渡入他体内。
十五抬起拐杖挡住,然后也顾不得什么,双手就强行去抢。
莲绛什么性格,你给他的,他向来嗤之以鼻,看都不看,但是,你想要的,他偏生就要抢过来,更何况,这不明物算来和他还有几分渊源。再则,十五这横空而出,三番几次地挑战他底线,他岂能再容忍自己怀里的东西被抢走?
两个刚刚开打得不可开交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大吵起来不说,现在几乎就扭在一起抢了起来。
这其中一人可是堂堂大冥皇帝,是大洲天下被传得神秘强大如九天仙谪之人。
而另外十五扮作的黑衣人,横空出世,挡住夜帝雷霆一击,不知道惊艳了多少人。
“这什么情况?”
“不知道……”
躲得远远的人不由发出惊叹之声。
“你堂堂大冥皇帝连别人的儿子都抢,你无耻吗?”
十五这一次连声音都在哆嗦。
整整六天,这六天里,为了找阿初不曾合眼,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却落在了莲绛手里。
“堂堂大冥皇帝的儿子你都敢抢,你才真无耻!”
莲绛脚下一个快步,疾影掠开,十五被他一个虚晃,扯掉了阿初身上的衣服和手里的布娃娃,却是一个踉跄,后退几步。
莲绛乘机抱紧小莲初,点足后飘了十几尺。冷在旁边,招呼了若干侍卫,像一堵坚固的墙,将莲绛护在中间。
就这样,一道墙将莲绛和十五隔开。
“回宫!”莲绛沉声,似也懒得再和十五纠缠。
此时不将莲初带走,等到了那鸟都飞不出的大明宫,她如何能带走?
“站住!”十五厉声呵斥。
莲绛回身,看见十五身后竟然多出了几个黑影。
她手中拐杖发出异样的光,显然已是极怒。
“夫人。”流水站在黑影的后面拉了拉十五,十五回头看着她,发现对方冲自己摇了摇头,低声,“夫人不可冲动。”
莲绛看着十五,旋即,嫣红的唇,勾起一抹胜利的笑,抱着多多转身上了马车。
艳妃被火舞扶了起来,完全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发生的一幕,只看到莲绛怀里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还没有看清楚,莲绛的车帘已被放了下来。
就这样看着一行马车大大咧咧地离开,十五不敢追过去,握着拐杖在原地气得要跺脚。
不过她也清楚,方才看到小莲初被莲绛带走,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甚至要召唤出所有的鬼狼来阻止莲绛。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就会暴露自己一行人的身份。
回到府邸,手下的人竟报告,方才带回来的那个男子转醒后,嘴里念着什么,然后突然离开了。
十五当时带着人去寻找阿初,便看到莲绛出招,而街上人群混乱,恍惚中那人背影看起来与沐色有几分相似。
十五毫不犹豫地出招,可没想到,还没有看清那人的样子,他竟然就离开了,为此,十五又赶紧派人去将那男子寻回来。
想到沐色还活着,十五非常高兴,可一想到阿初,十五整个人又陷入无助和迷茫。
“十五,你不要急。”看着十五在屋子里急得走来走去,流水实在看不下去,上来轻言安慰,“我看阿初在祭司大人那儿,不会有事的。”
那小东西说出去找爹爹,没想到,竟真的找到莲绛了。
流水在一旁,觉得欣慰,可十五却不这么想。
“当日我是为了莲绛才带着阿初离开,不就是想还莲绛一个太平和一世无忧?”十五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神色前所未有的颓废,“若阿初和莲绛相认,让他再想起前尘往事,那我过去三年所做的一切,岂不都白费了?”
她叹一口气,嘴里满是苦涩,“我不愿意看到莲绛痛苦……”
他全身被蔓蛇花吞噬的样子依然在十五脑海里,久久挥不去。
“若非这次为了凝雪珠,我一生恐怕都不会越过龙门,再进入这个大洲天下了。”月光幽白,罩在外面的雪地上,看起来无限寂寥。临窗而坐的女子,白发如雪,眉睫染霜,唇边挂着薄凉的笑。
“我还是得去把阿初找回来。”十五突然起身。
流水一把将她拉住,急着问:“你现在去?你忘记上次你夜闯,险些被莲绛抓住?再加上你们今天这么一闹,祭司大人已经认出你闯过那个大冥宫,必然会加强守卫。”
十五回头看着镜子,眼底突然闪过一道精光,笑道:“有办法了。”
大冥宫
大冥宫的冬日,雪几乎从来不停,且身居高地,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还要寒冷。冷上前,将马车的帘子掀开,看到莲绛取下车里的黑色貂皮披风将一个东西裹得严严实实,又将其抱起来,这才下了车。
“这几日加守防卫,一只苍蝇也别进出。”
“是。”冷颔首回答,回头看了看小鱼儿的马车,又追上去,“陛下,小殿下的病情?”
莲绛这才想起,今日本是要带小鱼儿去治病,竟没想到被如此耽误。
回头看着被搀扶下来的虚弱少年,莲绛内心燃起一抹内疚,“先将他安顿好。明日你再去一次那霜发夫人的府邸,只要她肯入宫救治,本宫愿意答应她任何要求。”
“是。”冷点了点头,走向小鱼儿。
一路劳顿,又出了事故,小鱼儿脸色看起来更加的苍白和虚弱,宛如空中飘落的一抹雪花,哪怕捧在手心里,也要融化。
这些年,冷何尝不是想尽办法要小鱼儿活着。
而小鱼儿也非常努力坚强地活着,他知道,自己的十年寿命是十五换来的。
“我送你回去吧。”冷上前,拉住小鱼儿。
“冷叔叔。”小鱼儿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冷毅的男子,又看了看莲绛疾步离去的背影,“陛下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冷沉了片刻,“像是一个孩子。”
“孩子?”小鱼儿眼眸含雾,似乎想起了什么,站在风雪中,直到莲绛的背影消失不见。
冷劝解了很久,他才回到寝宫,昏昏沉沉地睡去。
正泰殿
沐春风源源不断地渡入小东西的体内,可是,他的身体始终冰凉,脸也白得可怕。
待脱掉他头上的狼头帽子和一身小衣服之后,莲绛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个两岁的孩子真的好小。
卷发蓬松,小脸似冰雕般苍白而透明,甚至可以看到他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两只肉乎乎的手紧握成拳头,像虾一样蜷曲着身体,看起来和猫无异。
“来人,去传艳妃来。”这孩子病得太不正常了。
“陛下。”火舞跪在大殿下方,“艳妃刚刚受了伤……怕是……”
“受伤?”莲绛沉声,“那让她休息吧。”
火舞正想说她是受了艳妃之命,来请陛下过去的,可眼下听陛下的口气,怕是根本不会过去。
火舞只得起身,退了出去。
莲绛一直坐在床边,手抵着小东西的后背。突然,深陷昏迷的小莲初醒了过来,漂亮的大眼睛带着水色,怔怔地看着莲绛。
看了半天,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又盯着莲绛。
他看起来十分的羸弱,睫毛一颤一颤,似随时都会再闭上眼睛,可他却努力地睁开。
莲绛被这小东西看得莫名心酸,“小鬼,你看什么?”
听到莲绛开口,小东西咧嘴一笑,竟然伸出冰凉的手,一下握住了莲绛的食指。
莲绛看着食指被他抓着,心中那份酸,变得有些涩。
他想起孩子走路时,都会这样颤颤巍巍地抓着父母的手,哪怕是会走路了,也喜欢这般拉着父母。
因为他们的手很小,所以就只能像现在的小莲初一样,抓着一根手指。
可这一根手指,对孩子来说,却是人生路上的第一个寄托和依赖。
小莲初张开嘴,呵出的气息亦是冰凉。他声音虚弱如蚊吟,凄凉地看着莲绛,“我很好,你不要走……”
可刚说完,小莲初昏了过去,然而他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莲绛的手指。
莲绛大脑一片空白,这一瞬间,竟有跌入深渊的恐惧。
慌乱地忙将莲初抱在怀里,直到摸到孩子脉搏,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夜,他的手一直放在孩子的手腕上,不曾挪开分毫。期间孩子脉搏停顿时间太长,他都会豁然惊醒,直到那脉搏再次动起来,他才敢闭上眼睛。
三年来,莲绛第一次体会到心惊胆战。
次日清晨,莲绛是被怀里不停钻来钻去的东西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卷发的孩子像一条肉虫一样翻滚,可对方始终抓着他的手指不曾放开。
见莲绛醒来,小莲初忙爬过去,凑在莲绛身前,好奇地打量他。
那活泼的样子,和昨晚简直判若两人。
莲绛坐起来,右手抓着莲初的小脚,将他倒拧过来,像提秤砣一样颠了颠,见孩子大眼水灵无辜,他终于彻底吐了一口气,顺手将小莲初往床里头一丢,自己倒头休息。
一夜的沐春风,他几乎将内力透支。
“咦?”小东西在**骨碌碌地滚了一圈,爬到莲绛面前,笑嘻嘻地道,“原来都是真的?”
莲绛未掀眼眸,声音懒懒,“什么真的?”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找到爹爹了。”
想到半夜,这不明物突然睁开眼睛,抓着他手指说不要走,莲绛唇角不由抿了一个小角,竟然有小小的满足感。
“嗯,你继续说。”
“一次还找到两个。”
“……”莲绛唇边笑意顿时一凝,抬起眼,冷冷地盯着莲初。
“我以为是做梦,结果是真的。”小莲初眉开眼笑,最后才用稍微无奈又可惜的语气道,“可惜,走丢了一个爹爹。”
“你!忘恩负义。”莲绛瞪了一眼小莲初,翻身,懒得理会他。
心中暗道:幸而这不是自己的儿子,若生一个自以为“爹爹多多益善”的儿子,他非得气得吐血。
刹那间,他恍然明白当年自己那老妖精爹为何一看到自己就会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样子了。
“咦,天亮了你还在睡觉吗?”小莲初从莲绛身上翻过去,脚下一滑,那只胖乎乎的左脚毫不客气地蹬在莲绛鼻子上。
但小东西此番灵敏得狠,很快收回了脚,盘腿一屁股坐在离莲绛那妖冶的脸不到一尺的地方,“我娘说了要早睡早起。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早起的虫被鸟吃。”莲绛嘟囔了一句,旋即蹙眉,“你身上很臭?”
小莲初闻了闻自己的身上,“哦,这是便便的味道!”
“你干了什么?来人,送水来!”莲绛炸毛似的跳下了床,指着莲初大喊。
没有等小东西解释,莲绛就把他丢到热水桶里。
他一脸嫌弃地指着地上小东西的衣服,大喊:“快将这些东西扔出去。”
小莲初十分不悦地从水里面爬出来,将漂亮的下颌搁在桶的边缘,委屈地看着莲绛,“哇,才第一天当我爹,你就嫌弃我了。还是我另外一个爹爹温柔。”
“谁让你这么臭?”
“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你说说你干了什么?”莲绛瞪着小莲初。
“我把一个放在罐子里的女人推到了茅厕里,所以才这样的。”
“罐子里的女人?”莲绛神色微变,突然想起了冷来报告前不久,碧萝消失了,“那个女人是不是脸都烂了?”
“咦,是啊。”
“那抓你那个老太婆你认识吗?”
“哦。她说她是开奇异铺的婆婆,要带我去找我爹爹,她还说认识我爷爷。”
“景一燕认识你爹爹和你爷爷?”莲绛盯着小莲初,“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东西怔了怔,继而道,“我小名叫阿初,大名叫莲初,大大名……”娘说,等他长大了才告诉他,大大名是什么,“唔……”
小东西话还没有说完,坐在旁边原本一脸嫌弃的莲绛突然扑过来,将他抱起来,然后冲到了前方的镜子旁边。
一大一小的两张脸挤在镜子前面。
一个妖冶美丽,一个精致粉嫩,可眉眼轮廓却越看越相似。
而莲绛,则是越看越心惊,怔住半天反应不过来。
“我觉得你长得真像我啊。”小莲初颇为自豪,看着莲绛那足以颠倒众生的脸,心里窃喜:原来自己长大了这个模样!
“我们长得像?”莲绛声音颤了颤,盯着镜子里笑得花枝招展的小莲初。心中却是惊骇:为什么完全没有宠幸过其他女人的印象?印象中他就没有碰过女人,哪里来什么儿子?
“你该不会是那老妖精又生的儿子吧?”
“什么老妖精?”小莲初以为莲绛说的自己白发娘亲,当即不依了,“我娘可年轻漂亮了,我就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我娘又疼我,又温柔……”
莲绛头皮发麻,他一听就懂这小家伙和他说的不是一回事。
“你说你叫莲初?为何你叫莲初呢?”
小东西认真道:“我出生在九月初一,爹爹姓莲咯,所以就叫莲初咯。”说完,他注意到莲绛神色微痛苦,“你叫什么名字?”
莲绛心口沉痛难耐,那抱着莲初的手亦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如果真是那老妖精给他生的弟弟,绝对不可能姓莲,而是姓颜。
“我叫,莲绛……”说完,他拿起旁边的衣物将小莲初一裹,塞进被褥里,自己转身匆匆离开。
大冥宫的上空一片乌云压境,莲绛身形一掠,站在了正泰殿顶层的乌云下,看着天幕怔怔出神。
莲初的到来,像一道惊雷,炸开了他平静的生活。这个和自己相处不到十个时辰的孩子,竟可能是他儿子?
这对常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的记忆,从三年半前的那个月圆之夜到接下来的大半年,都是浑浑噩噩的。
他记得那个月圆之夜,他在招唤亡灵,记得带着长生楼来到大燕,记得发生的一切,可偏生有些地方连接不起来,有些记忆是空白一片。
“殿下。”
火舞焦急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莲绛刚下去,就听到了莲初哇哇大哭的声音。
莲绛推门而入,看到小莲初还裹着他的衣服,坐在地上,伤心地大哭,一看到莲绛就直接扑了过来。
“你哭什么?”莲绛有些无奈地将他抱在怀里。
“多多不在了,多多去哪里了?”
“多多?”莲绛听到这两个字,头颅竟似乎传来头盖骨被掀开的痛,“谁是多多?”
“呜呜……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叫多多。”小莲初哭得梨花带雨,这一下可不是装的,的确哭得特别伤心,怎么也停不下来。
半晌,莲绛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多多竟然是一个布娃娃。
“小鱼儿那儿有一个布娃娃,我带你去吧。”这孩子哭得他难受。
结果出门时,莲绛这才发现,因为大冥宫中并没有孩子换洗的衣服,只得再用自己的衣服将孩子包裹成粽子,走了出去。
“你要带我去找多多吗?”
一路上,小莲初问个不停,泪眼涟涟的。
莲绛一边撑着伞,一边应他,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昨晚沐春风耗尽了他的体力,如今又在日光下行走,这对他来说等同于双重煎熬。
一推开门,屋子里就传来浓郁的药味,生来便对此敏感的小莲初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
半夜就醒来,一直靠在窗前软榻上的小鱼儿闻声回头,看到莲绛走了进来,而他的怀里,竟然有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个小脑袋在屋子里环视一圈,目光一下落在了小鱼儿身上,好奇地打量了起来。
“多多!”小莲初注意到小鱼儿手里藏着的那个娃娃,开心地大喊,像泥鳅一样从莲绛怀里挣脱,就那样光脚踩过地毯,一骨碌爬上了小鱼儿的软榻,伸手去抓小鱼儿手里的娃娃,“小哥哥,我家多多怎么在你这里?”
怀中一空,小鱼儿还没有反应过来,小莲初就低头检查起布娃娃来,“咦,多多怎么穿了新衣服?”
“你说这娃娃叫什么?”小鱼儿看着眼前的小娃,颤声问。
“多多啊。”
“多多……”
小鱼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莲初,眼中一下涌着泪水,却看到莲绛正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只得咬唇将泪水逼下去,扯出一丝笑,“你喜欢这个娃娃吗?”
“喜欢。”
“那就送给你。”小鱼儿笑道。
“咦?”小莲初抬起头,将多多藏在怀里,语气颇为霸道,“本来就是我的。”
“是你的。”小鱼儿点头附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初,你呢?”
“小鱼儿。”
“小鱼儿?”小莲初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面容清秀的哥哥,“你现在叫小鱼儿,长大了,是不是叫大鱼儿?”
小鱼儿哭笑不得,又见莲初只穿了单衣,忙掀开被褥替他盖上,还将平素里自己收集的玩具给莲初。
到底孩子还是喜欢孩子,小鱼儿是小莲初第一个年纪相差不大的朋友,结果不到半盏茶工夫,两个人就打得一片火热。
倒是陪着小鱼儿进来的莲绛,被两个小孩儿完全忽视,也找不到机会插嘴。
“殿下。”
门口暗人禀报,莲绛一看来人穿着黑色绣金莲衣衫,眼眸微沉地出去。
黑色绣金莲是斩夜军团的标志,看样子,是有战事禀告。
冷下山去寻那霜发夫人,火舞随行身侧,替他撑伞往正泰殿行去。
斩夜军使一路禀告,“前慕氏降臣以成科为首,在边戍暗自养兵,怕是有异。大雍莫河一带,秋叶一澈增兵,且有大批暗卫涌入。”
莲绛抿着唇靠在位置上,又将接下来几条军报一一听完,眉蹙得更深。
所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如今大冥版图过大,这才一年,竟然有人蠢蠢欲动按捺不住。
秋叶一澈沉寂三年,却此时聚兵,难道还真敢以卵击石地攻大冥?
“成科先前的死对头是王利。”莲绛幽幽开口,“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王利有一个女儿在大冥宫?”
“是的。”火舞回答。大冥建立以来,每三月选秀一次并非谣传,有一个背景强大的后宫是另外一种治国之策。
“封那女子为嫔,让其捎一封家书回去,以表此子思乡之情。”
火舞微微一愣,躬身,“属下这就去告知艳妃娘娘。”后宫这些事,向来都是艳妃经手。
“艳妃娘娘,这天怕是要起雪雾了。”
艳妃摆弄着袖子站在拐角,看着方才莲绛离开的方向,低头轻轻咳嗽了几声。肺部还有淤血,怕是还要两天才能痊愈。
“你方才看到陛下抱着那小孩儿去了南苑宫?”
“是。”宫仪小声地回答,“那小孩儿身上裹着陛下的衣服。”
“的确。”艳妃冷冷一笑,“这大冥宫不曾有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当然找不到换洗的衣服。你且去通知那几位成日显得无事可做的贵嫔娘娘,这会儿可是好生表现的时候了。”
宫仪含笑,“是,奴婢这就去。”
“把药给我吧。”艳妃从宫仪手里接过食盒,自己撑着伞朝南苑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