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漠冰川,如一面银白色的镜子,狂风大作,刮过冰原时,仿如皇陵中那些恶灵发出的阵阵哭嚎声,尖锐而刺耳。
此处是昆仑高地的顶端,能俯瞰整个茫茫昆仑,一片灰白。
昆仑高地有一座黑色阴沉的冰湖,湖面结冰,可趴在上面却能看到下面暗涌的黑色河流,据说,此河流的尽头则是那地狱忘川之河。
南疆的圣湖,西岐的光明圣殿,昆仑高地皇陵下的黑色冰湖,像三条巨链一样将整个大洲天下稳固于天地之中,相辅相连!
黑色冰湖风雪从不停歇片刻,而就在这个茫茫风雪之中,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袍子,手拄龙骨拐杖,身形有点佝偻地蹒跚而来。而他的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狐裘披风的人,那人身形稍微娇小,走路一瘸一拐,看起来是一个女子。
女子亦微微弯着腰,用力地扯着身上的披风,极其小心地护住怀里的东西。
风雪刮向他们,可是在他们身体三尺外的地方,却都停了下来,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结界挡住。
待两人艰难地走到了湖边之后,女子取下了头顶的风帽,露出一张清秀的容颜,只是,她的右眼珠颜色怪异,混沌没有光芒,似乎是一个假眼球。
披风下面突然动了动,旋即,一个卷发幼儿从披风中冒出头来。
小巧下巴,嫣红的小嘴儿,漂亮的瑶鼻,一只眼被蒙了绷带,另外一只眼乌黑圆溜,似黑色的宝石聚着让人惊叹的光华,眨动的睫毛如活跃的蝴蝶。
这孩子不过两岁的样子,可眼眸里却已有一份常人所没有的灵动妖气。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从女子怀里挣脱下来。
这孩子穿着银色绣兽小夹袄,脚蹬小鹿靴,背上背着一个有些破旧的布娃娃。
他站在湖水的边缘,看着冰湖中心,就那样一脚踩了下去。
他身子小小的,走路都非常不稳,一摇一晃,但是小东西却非常坚定地走向了湖心。
旁边的一对男女面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似乎已经见惯了这种情景。
到了湖心时,小东西停了下来,漂亮的眼睛凝视着冰层,然后展开手臂,趴在冰上,像是在拥抱什么。
他将漂亮得有些妖冶的脸贴着冰,用糯糯的声音问:“娘,你冷不冷啊?”
那厚厚的冰层之下,涌动的黑水之中,竟然漂浮着一个发丝如雪的女子。
她一头银色的发,犹如水藻般在水中拂动,交织着她一身白色的纱衣,映着那寸寸雪颜,如古神话中深睡的雪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光洁的额头下,却不是三年前那张清秀而生涩的容颜,而是一张白色淡眉,雪色睫毛,眼角微微上挑的美丽脸庞。
红唇轻抿,似那蔷薇展开瞬间被时光接住的芳华刹那,是一种风华绝代的妖艳!
湖边的青衣女子慢慢走了过来,蹲在小东西旁边,亦凝视着冰湖下那张脸。
这张脸,不是三年前那张。
是十三年前,她还是长安小乞丐时看到的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唯一不同的是,那一头乌黑的青丝已然变成了银白,那浓丽黛眉和睫毛已经蒙着沧海桑田的白霜。
两年前她被沉入这阴邪的湖水中时,黑色的水里竟然涌出许多恶灵,将那本不属于她的脸啃食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白骨。
一年后,或许是造物弄人,又似乎有一种强大的执念蕴藏在她体内,那白骨森森的脸竟然慢慢长出了新肉。
但是,她无法醒过来。
因为,生下孩子那一刻,她的生命已经彻底衰竭,甚至,她连孩子的哭啼声都没有听到。
“娘,你看,阿初带多多来看你了。”小东西将背上的布娃娃放在旁边,对着湖水中的女子轻声道。
“咳咳……”刚说完,孩子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青衣女子一听,忙将孩子抱在怀里。
而怀里的孩子原本粉嫩的脸一阵灰白,看起来十分的虚弱,却要挣脱女子的怀抱,踩到冰上。
“阿初,姑姑带你回去吃药。”青衣女子起身将孩子抱住。
孩子却哇的一声哭闹起来,“我还没有给娘讲故事……咳咳……”他一边哭一边咳嗽,到最后,肺部传来沉闷的声音。
青衣女子顿时变色,亦不顾他吵闹强行将他抱走。
旁边拄着拐杖的男子,则慢慢走近湖中心,然后坐了下来,凝视着湖水下面那张脸。
这张脸,和二十多年前记忆中那张脸,有七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这张脸虽然沉睡,却多了一分丽色。
“十五……”男子垂下头,“你睡了三年了,是不是该醒了?”
是的,三年了!
从闽江将她救起时,她就陷入了沉睡。
她心里清楚,孩子在吞噬她,而她挣扎地活着,就相当于在和孩子争抢生命。
于是,她选择了沉睡……
“你看,阿初都会走路了。”他低头,声音却难掩悲伤,“但是……你听到了吗?,阿初病了!”
孩子在她腹中两月时就已中毒,他发现时,那毒素早进入了孩子身体,伴着孩子出生深入骨髓,难以排出来。
孩子越大,身体将会越虚弱。
“我想带孩子去北冥,但是,他有一半大洲的血统,我怕他身体太虚弱,无法承受北冥结界的罡气。”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格外的沧桑,“两年前,孩子出生时,我回了北冥……”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无尽的悲伤,“战鬼一族彻底统治了北冥,角丽姬登基为女皇,原皇室彻底消亡。”
他再次久久沉默,似乎难以从那种悲痛中醒过来。许久,他才叹声,“但是我没有在她那儿找到凝雪珠。十五,阿初需要凝雪珠,你将凝雪珠放哪儿了?”
风雪中,青衣女子大步离开,可依然能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因为此处阴邪气太重,他们三月才敢来看一次湖水中沉睡的女子,因此就这样离开,孩子哭得格外的伤心。
一滴晶莹的**从水中女子眼角滑过,掩在了三千如雪发丝中。
月夕趴在冰上,一怔,“我就知道,你能听到,你能听到便好……”他笑了笑,凝视着十五的脸,许久,“我让你醒来,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件事情。”
阿初抱着布娃娃坐在床头,哭得依然厉害,漂亮的眼睛如今哭成了桃子,刚刚喂下的药,也让他吐了出来,嚷着要回雪山山顶。
“姑姑,娘……一个人,她会害怕的。”孩子伤心地说道,声音却带着病态的破碎。
“等阿初养好了病,我们就住在山顶上,这样,阿初就能天天看到娘了。”流水声音有些哽咽,又拿起药,重新喂阿初。
正在哇哇大哭的阿初突然静了下来,大眼睛眨了眨,竟一把推开了流水,跳下床打开门就朝外面跑了出去。
“阿初!”流水忙起身,一瘸一拐地跑出去。那小东西跑得非常快,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
她的脚现在不方便,竟然有些追不上阿初。
到了院子门口,流水突然发现风雪中有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那人浑身雪白,雪一样飞舞的发丝,雪一样冷艳的容颜,雪一样撩起的衣衫。
那人走得格外的沉重,好像脚下灌了千斤重,流水这才发现她怀里抱着一个人。
黑色的袍子,灰色的龙骨拐杖。
最后,她停在一处,将那人放在地上,双膝凝重地跪下。
阿初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然后凝望着那全身雪白的人,一下扑了过去。
流水飞快地跑过去,看到地上那个人,双腿一软,同样跪了下去。
地上的月夕,容颜枯槁,清美的容颜如今布满了皱纹,头发亦花白,好似一夜之间,竟然老了三十岁。
他抬起手,摸向十五的脸,眼底有一份难言的温柔,“你一定要回去啊……”
十五一手抱着阿初,一手握着月夕的手,跪在他身前,郑重点头,“拿到凝雪珠后,我们一定会回去的!但是,你要活着,看着这一切。”
“对不起……”月夕温柔的眼神里有一丝愧疚,“要让你承担这种责任。”
“这或许,我的‘生命’生来如此,就该受此使命!”
昆仑的风雪中,一个全身结着冰棱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幼儿,冷冷地俯瞰着大洲天下。
她的身后,巍峨的昆仑山上,站着一身雪白,眉心红色的鬼狼。一辆黑色雕花马车从冰原出发,白发如雪的女子坐在马车里,她睫毛亦呈浅白色,衬着她的冰肌,看起来整个人都像由凝雪所雕刻而成。
她怀里蜷缩着一个幼儿,黑色的卷发,漂亮的眉眼,小东西靠在女子怀里,胖乎乎的手还抓着女子的一缕青丝。那样子,说不出的娇憨。
十五低头看着怀里的阿初,小家伙的眉眼,除了那眼瞳,几乎和莲绛长得一模一样。
“其实,你们每次来我都知道。”十五低头,亲吻着孩子眉心,“能听到阿初在哭,能听到他第一次喊娘,但是,我就是醒不来。”
两年的时间里,她虽然看不到,但是她能听到莲初的成长。
孩子第一次在冰湖上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孩子第一次落地,在冰湖上爬行。
孩子第一次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路。
孩子第一次用软糯的声音喊:娘!
甚至到后面,隔着那冰湖,她都能听到他们远远的步履声。
孩子每次都会问:为什么娘睡在冰下面?
孩子每次都会说:娘,我抱你就不冷了。
月夕说,孩子出生在九月初一,因此取了名字为莲初,小名为多多。
孩子很喜欢那个布娃娃,于是主动给那布娃娃取名为多多。
孩子,从生下来,就很寂寞。
流水鼻子酸涩,道:“阿初一直都好听话。”
“你的脚怎样了?”十五抬起头,看着流水。现在的她比起三年前,已经成熟了许多。
“掉入闽江时,摔的,因为坏死太久,没有锯掉已经是万幸了。”
“是啊,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十五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冰原。三年前的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甚至依然能感觉到风尽那枚银针刺入腹部中,毒素蔓延时的恐惧。
手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阿初,十五眼底掠过一抹寒光。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周身散发的杀气,不由得睁开了漂亮的眼睛。
“怎么了阿初?”十五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小家伙感觉到了车在晃动,当下高兴地趴在十五肩头,看着窗外,然后嘟着粉嫩的小嘴儿看着十五,“娘,我们是去找爹爹吗?”
十五一怔。
阿初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姑姑说娘醒了之后,就会带我去找爹爹。”
他虽然蒙着一只眼睛,但是,眉眼中却自然流露出一份妖冶之色。这份姿采恰是遗传自莲绛,漂亮得夺目,让人无法拒绝。
“好!”十五笑了笑。
小家伙忙抱着手里的布娃娃,开心地道:“多多,我们去找爹爹咯。”
“夫人,龙门到了。”
十五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发现已经天黑了,“稍微休息一下,明日再起程吧。”
她起身将阿初抱起来。孩子挣扎了一下,从十五怀里下来。
十五愣愣地看着孩子。
小东西眨着眉眼,“娘抱了我一天,一定累了。阿初能走路的。”
“娘不累。”
阿初却先一步跳下马车。
旁边的护卫忙上前,“公子小心。”
阿初却不理,而是高高举起肉乎乎的手,要去牵十五,俨然一个小男子汉。
阿初记得,印象中第一次看到娘时,是那个被封在水里的白发飘飘的女子。
阿初问:为什么娘要在水里?
姑姑说:因为娘生阿初时很辛苦,很累,然后睡着了。
阿初问:娘为什么一直都不醒呢?
姑姑说:等阿初长大了,能保护娘了,娘就醒了。
那个时候的小莲初就日日盼着自己长大。
所以,第一次看到娘一身风雪赤足走来时,小阿初就觉得自己长大了,能保护自己的娘了。
虽然,漂亮的小东西很喜欢娘的怀抱,但是,他平日抱着多多都会累,那娘抱着自己应该会更累。
想到这里,小东西紧紧地握着十五的手指,然后仰起头,抱着多多,领着十五,大步流星地往客栈里走去。
“公子,前面是门槛。”
前方的侍卫,看着那高高的门槛,也生怕莲初会绊倒,个个都紧张兮兮地盯着莲初。
莲初却格外的聪明,知道自己跨不过,就先踩在那门槛上,又小心翼翼地跳下去。安稳落地之后,还不忘回头,担忧地看着十五,也怕自己的娘像自己一样跨不过,还嘟着嘴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安慰十五,“娘不要怕,阿初牵着你的。”
十五看着小莲初,又感觉到他肉乎乎的手里传来那软香的温暖,不由想起了几年前长安城内,也有人这么拉着她奔跑在人群中。
对方的手,也是这般温暖。
“有阿初在,娘不怕呢。”十五笑道。
小莲初自豪地抬起漂亮的脸蛋儿。
到了客栈,十五这才发现,客栈里聚集了许多商人,他们满身尘沙,一身风霜,可疲惫的脸上却光彩焕发。
这些商客,都是要赶往大冥皇都,赤霞城。
她入客栈时,穿着白色的大斗篷,加上外面尘沙,他们都戴着面纱,因此进来时,一大群人都盯着那样子漂亮的小莲初,个个抽气赞叹这孩子长得太美,只可惜,这么漂亮的孩子,却有一个眼睛是瞎的。
又见十五一行衣着不凡,皆了然地闭上了嘴,不敢议论小莲初。
护卫领着几人上了二楼,选了一个楼梯处的位置坐了下来。
客栈里的人,几乎都是大冥子民,如今谈论的则是每三个月一批秀女送入大冥宫的事。
“据说那大冥宫艳妃所住的长生殿,以金砖铺地呢。”
“怎么会?”另外一个人反驳道,“都说那夜帝只喜欢黑色,整个大冥宫全是用沉沙石所做。”
“切!”另一人嗤之以鼻,“你不知道那夜帝极其宠爱艳妃吗?据说那艳妃长得非常美艳,一笑……那什么词……”
“倾城?”
“哎。”那人拍了拍手,道,“就是!一笑倾城。那样的美人儿,若真要金砖铺底,夜帝怎么会不给?”
“既是这么宠爱,那为何三月要选秀一次?”
“我看不是什么选妃。”另外一个人插话,“你说每三月就选一百人,那大冥宫得多大啊。”说着,那人将声音压了压,“那大冥宫每天抬出来的死人可比活人多。”
“据说,有被挖心的,有被断手的,还有被剥皮的,什么都有。”
十五听了半日,并没有听出多余的信息来。
这些内容,和流水向她报告的并无多大差别。
大冥宫太过神秘,神秘到他们的人,至今无法进入宫中一探那艳妃和夜帝的虚实。
深夜里,小莲初突然发了高烧,白净的小脸绯红,周身亦是滚烫,他似乎习惯了自己的这种病痛,看到十五红了眼眶,还伸出手拉住十五的衣襟道:“娘亲,阿初不疼。我抱着多多睡一会儿就好了。”
莲初在她腹中两月时就中了剧毒,再加上他体质特殊,若是一般幼儿,早死于腹中。
他依然活着,只是,随着长大,毒发作得越来越勤。
七日一次高烧,周身像火一样滚烫。再七日之后,周身又会冰凉,唇色发白,心脏都会由此而冻得停止。
小莲初抱着多多侧身睡了过去,可一头漂亮的卷发却被汗水打湿,小衣服十五也替他换了一件又一件。
直到天亮,小莲初脸上才恢复了正常,可看起来却相当的虚弱。
十五这才彻底明白,为何月夕用这样极端的方式逼着她苏醒,让她去找凝雪珠。
“据说角丽姬这三年来,每半年就要来大洲,看样子应该是寻找凝雪珠。”
“角丽姬……寻找?”十五沉声,如雪的发丝落在肩头,衬得她面容胜雪,冷艳惑人,“当日我落水时,那珠子交给了风尽。如此算来,必是那风尽在中间做了手脚,将那角丽姬都骗了!”
流水坐在旁边,脸上没有了当日那种愤怒和发狂,反而多了一份内敛。她心里清楚,那风尽将一群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可想而知,是多么狡猾的一个人。
“但是闽江之后,风尽就彻底消失了。甚至长生楼和……”怕触动十五的往事,流水不敢提莲绛,只道:“没有任何音讯。”
十五抬起如丝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月光下的龙门荒漠,看着那沙漠中一条条的纹路,低声道:“长生楼消失了,却出现了斩夜军团。而这个军团只出现在夜里,似乎……有些太过巧合。方才有人说,在赤霞山下发现了许多尸体,那些尸体的手都被人砍断?”
“是的。”
“是左手还是右手?”
流水努力回想,道:“是右手!而且都是女人。”
十五霜白的睫顿时一挑,“看样子,风尽真的是在大冥宫!”
“怎么回事?”流水疑惑地看着十五,发现她脸上浮起一丝轻笑。
“当年我落入闽江之前,砍断了她的右手。那截断手被我带入了江水中,就算她有一身好医术,但是,医者不能自医,她右手必然残废。看着情形,这三年来,她一直不曾放弃找到适合的手,将自己复原。”
流水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若风尽在大冥宫,那……祭司大人就是……”
是啊,风尽在的地方,必然有莲绛。
而依莲绛的做事风格,那只可能是人人皆知,但是又神秘莫测的夜帝了!
她心中已经断定了几分那夜帝和莲绛有关系。
她胸口悲凉难耐——他选择了新的生活,不再被痛苦折磨,不正是她希望的吗?
往日思绪奔赴而来,前尘往事纠结不堪,她又岂敢再涉足?
她也不愿意再涉足他的生活,所以她会尽可能地不惊动和牵扯上莲绛与长生楼,将风尽手里的凝雪珠夺回来。
昆仑的那头,月夕还在等着她和小莲初回去。这大洲天下,终究不属于她,也没有天地可以容她。
“那大冥宫建立在大洲最高的赤霞山上,耸入云端,犹如一座黑色的天宫。那山高几千丈,且四面都是悬崖峭壁,飞鸟难入。我们也先后派出许多人试图进入那赤霞山,潜入大冥宫探个虚实,可那些人要不是有去无回,要不就是再无法上山。”流水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难言的绝望。
十五却是挑眉,眉眼生辉,高贵而冷冶,“风尽既然躲着,那我就诱她出来。”
大洲天下,每隔几年就会出一两个名扬天下的轰动人物。
比如二十多年前,大燕长安有一个叫木莲的女子。
比如二十多年前,有一个花落血溅的颜门。
比如二十多年前,有一个魔鬼叫颜绯色。
比如十几年前,有一个俊美无双的秋叶一澈。
比如十几年前,有一个绝艳天下的胭脂浓。
比如十几年前,有一个倾国倾城的沐色。
比如三年前,大洲天下出来一个迄今为止最强大的帝国:大冥王朝。也出现了一个最神秘、最嗜血的皇帝:夜帝。
而三年后,大洲天下,又出现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和三年前的夜帝一样,凭空而出。
夜帝是因为有一支无所不能的斩夜军团,几乎将整个大洲收入囊中,而这个女人,据说有一双媚骨之手!
她不同于圣手南宫和鬼手风尽,他们是一代医学天才,能救死扶伤,而她,只有一双无骨媚手。
可那双手,左手弄月,右手聚光,让枯木重生,让人破茧成蝶。
据说,她能一手遮天,能逆天改命。
据说,只要你付得起酬劳,她就让你脱胎换骨。
她名叫:霜发夫人!
而她,一年,只“逆天”改造三人!
一幅关于霜发夫人的画,被传得沸沸扬扬。
画中,一个女子姿态慵懒地依在梨花软榻上,双手放在胸前,手心一团莹白光芒,似夜幕中落下的皎月,就那样被她捧着。
一手弄月,一手聚光,却正是出自此处。
再看那双手,真正是柔媚无骨,美艳到了极致。
更神秘的是,女子的容颜并没有被遮住,可偏生无法看清她的容颜,只觉得三千霜发下,那张脸似含烟隐雾,若隐若现,似梦中花,水中月,遥远而不可及。
待你闭上眼睛时,你脑子里又会浮现出一个女子红唇含笑,一双媚眼,如上天神祇般,慵懒而讥嘲地俯瞰芸芸众生。
到最后,凡是见过那幅画的人,却又只记得那双媚骨之手,和那女子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红色的珠子,奢华而耀眼。
那珠子样子和凝雪珠一模一样。
这大洲天下,真正接手过那凝雪珠的只有十五和风尽,但十五是从角丽姬那儿亲自偷来的,可风尽却是从十五手里得来!
而青林的画,里面竟然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珠子,生性多疑的风尽一定就会怀疑,十五是否动过手脚,而自己手里的珠子,也可能是假的!
至于突出那双手,其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如今的风尽,多么渴望有一双这样的手啊。
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得到这双手!
夜探冥宫
穿上雪狐披风,除去十五那泛着钻石般璀璨冷芒的双瞳,她整个人一片雪色,就着那飞舞的白发,怕是站在风雪中,也无人发现她的踪迹。
犹如一道魅影,十五背起龙骨拐杖几个起落,消失在了风雪之中,所过之处,不留下任何脚印。
手下的人没有任何关于大冥宫的消息,十五决定,今晚亲自造访这神秘的宫殿。
大冥宫在几千丈高处,十五却没有奔向赤霞山,而是掠向了另外一座与它相邻的山峰,两山之间,几百丈断壁。
果然是飞鸟难过!
十五取下背上的龙骨拐杖,掂在手中,旋即用力抛了过去。
又一年下雪了。
黑色的大冥皇宫被罩在皑皑白雪中,让这巍峨却阴森的大殿,终于平添了一份色彩,黑与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抹浓重的水墨画。
都说,水墨里,承载的是寂寞,其实,应该是孤寂吧。莲绛如是想。
他穿着黑貂披风,站在大冥皇宫正泰殿的顶楼房顶上。头顶大雪卷落,纷纷扬扬,就那样落在他身上,凝了一层白霜。他却任由其落下,甚至懒得抬手去拂睫毛上坠着的一片。
深夜的大冥宫,一片死寂,放眼望去和南疆那些百年坟墓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一丝生气,唯有那风,凌厉地刮过,发出鬼一样的哭嚎声。
他就那样站着,无声无息,一双碧色的眸子静静俯瞰着整个大冥宫,不,是整个大冥,也或许是整个大洲天下。
那双眼睛,专注地,却又茫然地一遍遍地巡视。
这是大冥皇宫建立以来,第五百九十八夜,他像一座雕塑一样立在此处。
不,到底是多少,他也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遗失了一样东西,但是,他想不起来,也没有办法去芸芸众生中寻找。他只有日夜都站在这最高处,让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这样的等待,或许是最好的寻找方法吧。
然而他却不知道,他此时无声无息地立在这房顶上,收敛了杀气,隐住了气息,早已和天地融合在一起,即便有人抬头看来,看到的不过是一座傲然而立的雕塑,也或许是一抹缥缈即逝的影子。
哒哒哒,沉沙石板上,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轻挽长发,身穿浅黄色宫装披绣牡丹的女子,踩着雪小心翼翼地向着正泰殿悄然走来。
覆着白雪的正泰殿,比起白日,看起来更加的神秘阴森,周围没有一个侍卫。
女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内心惴惴不安。她是前几日才进宫的秀女。入宫前,她是原大泱二品官员的嫡女,绣得一手女红,因此,入宫第一天,就同其他几个秀女一样,封为了贵人。
奇怪的是,封位之前,她们几个人并未见着那位神秘的夜帝,但昨日在花园中,她竟然有幸见到了传说中那位美艳天下的艳妃娘娘。
乌黑的长发就那样半挽,发尾垂在身后,衬得她身形婀娜修长,那张脸,五官精致而张扬,一颦一笑都是夺人的光华。
艳妃只坐了小会儿,却凝视着她的手看了许久,临走才道:“的确是一双巧手,不知道这双手能否做出美味的糕点,博得皇上欢心呢?”
艳妃走后,她们几个在小筑里聊天的秀女被那种满室光华的艳丽惊得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许久,一个大燕来的秀女喃喃道:“艳妃……似乎在哪里见过?”
众人知道她从前大燕来,而大燕十几年前就有一个惊艳天下的女子名为胭脂浓,暗自嘲笑她想要巴结艳妃。
她们虽没有见过胭脂浓,但是,艳妃这一身贵气,怕是当年的胭脂浓也比不上吧。
风冷得刺骨。女子抱紧食盒,看着前方敞开的大门。
这真是陛下住的地方吗?为何连一盏灯都没有,如此清冷幽暗?
她深吸一口气,跨步迈上了石阶。
“啊!”
膝盖上一阵钝痛,那女子跪在地上,手里的食盒滚落在雪中,而女子的膝盖上,殷红色的鲜血如胭脂一样流出来,分外刺眼。
“何人,竟然敢私闯正泰殿?”
一个男子冷厉的声音传来。
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女子抬头,看到一双绣金丝镶夜明珠的鞋子。她惶恐地对上了被无数侍卫和宫女簇拥的美丽女子。
“艳妃娘娘。”女子看着头顶那张绝艳的脸,颤声开口。
“难道你不知道,私闯正泰殿是死罪?”艳妃轻轻地笑道。
“求娘娘饶命。”女子哭泣道。
“那要看皇上的意思了?”她仰起头,看着房顶上那抹黑影。对方似根本就没有理会下面发生的一切。
还是不在意吗?她轻笑,眼底却闪过一丝落寞,最后,低头看着女子的手,“那就把她的手砍下来,丢到院子冻成冰雕吧。”
女子一听,当场吓得昏了过去。
侍卫拖着女子下去,留艳妃一个人站在原处,看着那人,“就这么死了一个女人,你不心疼吗?”她笑着问,声音带着几分温柔。
莲绛目光依然盯着远山,无声无息。
“你很多天没有去看那孩子了。”
下面女子的声音又传来。莲绛眸光微闪,却依然没有作答,而是将手放在胸腔。
人说,有心,才能活着。
有人,没有心,却也活着。
而自己,有心,却从来不跳动,也活着。
过去三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莲绛轻叹一口气,正欲放下手,却是突然一怔。
将手重新放在胸腔上,他低着头,碧眸中闪过一丝震惊:心跳了!
是的,此时,他沉寂了三年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喃喃开口。正在自己疑惑时,一道细小的风声从不远处飘过。
莲绛赫然抬头凝眸,“有人闯进了大冥宫!”这个念头从脑子里乍起的瞬间,他所在的高处,刚好看到一抹白影像光一闪,从几十尺的地方一掠而过。
对方速度非常快,快到了让人叹为观止的境地。
头顶大雪飞扬,可丝毫不能阻止那道白影,她就那样迎风雪前行,最后停在了下方一座房顶上。
莲绛紧紧地盯着那个背影,胸膛上的手没有挪开,兴奋和激动交织成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心房,那样的铿锵有力。
他就像暗处潜伏的猎豹,紧紧地盯着那道白影,却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惊跑了自己渴望已久的猎物。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直觉告诉他,他等这一刻太久了!
随着狂妄的心跳,他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全部沸腾燃烧了起来。
三年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心跳和活着的感觉。
那人背对自己而立,也不知道是否因为风雪太大,对方那飞舞的发丝一片雪色,而那缕缕染霜的白发,却不知怎的,像无形的丝线一样牵扯自己的心房。
十五站在高楼之上,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当成了猎物。
她静静地俯瞰被簇拥在一群侍卫中的艳妃,然后几个起落,沿着房顶追随而去。
对方打着伞,她一直都无法看清对方容貌,也无法断定其真实身份。
艳妃走得很慢,停在一处宫院时,那黑色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女子冲了出来,用疯疯癫癫的语气指着艳妃一群人道:“你是妖女!你是疯子……”
十五一听那声音,浑身不由一抖,凝目看去,果然看到了昔年那娇俏的少女,如今神色落魄,头发凌乱,双眼深陷,语气不清,张着手臂扑出来。
“安蓝郡主病又发作了,你们还不速速将她安置好?”
侍卫忙应了一声,将女子带了进去。
十五站在房顶上,怔怔地看着那个被带走的女子,周身发凉,双眼干涩。
待艳妃一群人离开之后,她忘记了跟上,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处宫院,然后,一点足,飞掠了过去。
这个宫院一片漆黑,甚至连一盏灯都没有,幽深而落寞。
十五跃入院中,悄然立在走廊一角,推开窗户看着安蓝所在的屋子。
屋子里布置华美,雕花屏风,名贵的字画桌椅,可,一股难言的冷清。
女子仰躺在**,嘴里一直喃喃:“为什么,你们都变成这样?为什么你们都疯了?”
十五欲推门而入,身后一道风声杀来,她取下背上的龙骨拐杖,往后一挥,一道白光乍起,自身借力,如一点飘雪飞上空中。
白光掀起的地方,地上的积雪倒飞上天空,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厚重的墙,瞬间挡住了来人的那一袭。
然而,隔着那翻飞的雪,十五看到了一双凝碧色的眼眸。
莲绛……
十五大脑片刻空白,却又立时反应过来,掀起袖子将自己的脸遮住,驭风而行,不敢做丝毫停留,慌忙将莲绛甩开了几十尺,心中却暗自惊讶,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是谁?”莲绛万万没想到,盯了这么久的猎物,就要在抓住的瞬间,竟然逃离了。
看着十五逃跑的方向,莲绛红唇一勾,碧眸中燃烧起一团暗火,飞身追了过去。
十五看着那些环绕着正泰殿一模一样的宫苑,头皮开始发麻。
这些建筑看起来一模一样,不仅让人分不清方向,而且还按照八卦远离锁建筑,她陷入阵法,难以脱开。
难怪流水说即便有人上山,也都是有来无回。
莲绛越来越近,十五喘了一口气,脱掉身上厚重的狐裘披风,一咬牙,没入那片繁复的宫苑之中。
怕暴露自己,她不敢上房顶,只能穿过层层走廊。然而,所有走廊完全一模一样,连转角处的花的位置都摆放得没有丝毫差异。
十五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道:难道自己要被困在此处?
恰在此时,一道呻吟传了过来。
十五循着那个声音走去,看到院中一个穿着鹅黄色绣衣的女子浑身是血地蜷缩在地上。她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痛苦,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酷刑。
十五蹙眉。哪知那个少女突然抬起头,看到十五脸的瞬间,竟顾不得周身的鲜血,爬了过来,一下抓住十五的衣服,哀声乞求:“艳妃娘娘,求求你放了我……”
这下,十五才发现,她的右手从手腕处被人斩断。
因为天寒地冻,伤口凝了一层冰,看起来却依然触目惊心,甚是残忍!
“艳妃娘娘,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十五蹙眉,正要挣脱开,那女子却死命抓着她的裙子,“艳妃娘娘,求求你……”
她嘴里一直喊着艳妃娘娘,语气虽然痛苦,可看着十五的眼神,却格外的清明,不像神志不清认错了人。
难道说,这位艳妃和自己长得很像?
“放手。”
十五正欲开口,头顶一个黑影疾奔而下,停在了身后。
十五暗自将龙骨拐杖藏于宽大的袖中,而地上少女却依然大哭,“艳妃娘娘,求求你!”
魂牵梦绕的熟悉莲香靠近时,她周身已出了一身薄汗,吓得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地上抓着自己衣裙苦苦哀求的少女,也突然止住了哭声,怔怔地看着十五身后,眼底涌出惊艳之色。
十五不敢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十五能感到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一把剔骨刀一样,要将自己里外剖个通透。
对方一跨步,竟然堵在身前。十五忍不住抬头,刚好对上了那双妖冶邪肆的碧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似电光交加,时光荏苒,两人心口皆是一阵剧痛。
而十五袖中的手握着龙骨拐杖的一端,强忍着要移开目光。可对方盯着自己的双瞳却像一个鬼魅的旋涡,深深绞着她、吸附着她。
正当十五不知所以时,对方眼底闪过一阵惊骇。
如玉的手伸了过来,竟然快速地拂过十五的五官,那冰凉的指尖最后停在了她耳后。
动作太快,快得十五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三年后,这种境地相见,他竟然是出手摸她的脸?
“还真是你!”莲绛收回手,语气里却有一丝厌恶,目光也不再看十五,而是将头扭向旁边,“你怎么将自己打扮成这个样子?”莲绛将手负在身后。不知道为何,他心底涌起莫名的失落,而指尖却在碰到她面颊的瞬间突然灼热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样?旁边早就吓傻了的十五一愣,方想起莲绛刚刚的指尖停在了耳后。
难道说,他刚刚摸自己的脸,是以为自己戴了面具?所以,自己真的和那艳妃长得相似,连莲绛都骗了?
“你这又是做什么?你……”这才发现地上蜷缩的少女,莲绛回头,盯着十五,正要怒叱,却在对上她目光时,那冷漠苛责的话语突然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这是怎么了?
十五亦赶紧扭头,强忍着自己不要去看他的脸,生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
见十五扭头避开自己的目光,莲绛微微一愣,又伸出手摸向十五的脸。
十五吓得连忙后退。
他漂亮的眉眼闪过一丝警告,那唇也十分不悦地抿成一条薄线。
十五周身冰凉,只得站在雪地里,任由他靠近。纤长的手指一如当年一样白皙漂亮,指甲也恢复了往昔的温度,轻轻地游走过她的眉眼,再次停留在她下巴处。
十五眸眼低垂,大气不敢出,浑身紧绷得如随时都会崩断的弦。
对方终于放开了她,后退一步,冷声,“方才有人闯进了大冥宫,本宫以为你是对方所扮,欲迷惑本宫的视线!”
十五不敢吭声。
莲绛可是易容高手,若非自己这张脸是真的,怕……真的会暴露身份!
周围陷入了沉默。
地上的少女似乎发现了莲绛的身份,也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被惊艳住,竟然忘记了发声。
一时间,气氛压抑又尴尬。
莲绛似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一甩袖,转身欲走,却又忍不住回头,盯着十五审视了许久,冷声,“下次别装神弄鬼地扮成这个鬼样子!”
鬼样子?
十五又是一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裹着雪的白发和染了霜白的睫毛,恍然明白自己这个样子,在别人看来的确应该是鬼样子。
她万万没有想到,三年后,初次相见,自己的模样差点吓着了他。
可一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又何尝不是以一具腐尸的样子走到他身前呢。
往事纷杂而来,她垂眸,眼底涌起难掩的痛,又退开几步,和他保持了距离。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他眼中。他轻蹙黛眉,只觉得胸口莫名其妙地有些堵,干脆转身,走向门口。
见他离去,十五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里衫早就被汗水浸湿。
地上的少女似从梦中惊醒,讷讷地抬头看着十五,“艳妃娘娘,那是陛下吗?”
陛下?这个生疏的称呼让十五觉得手脚冰凉。她看着莲绛消失的地方,看着风雪中兀自摇曳的梅枝,恍然明白:方才厉声呵斥自己的,不是三年前她的莲绛了。而是这个统治了大洲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帝国,大冥的夜帝。
她的夫君,已经不认得她了。
十五没有回答,握紧藏匿在袖中的拐杖,不再管地上的女子,欲跃身跳上房顶找个机会逃离这个大冥宫,背后却突然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怎么还站着?”那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烦。
十五回头,看到莲绛周身裹雪,竟转身又折了回来。
十五好不容易放松的身体,再一次紧绷起来,后背暗自涌出层层冷汗。
莲绛冷澈的碧眸带着几分矛盾和纠结,瞪了十五一眼,转身。
十五大脑茫然,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瞪她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朝夕相处的经验在此刻提醒她,莲绛在警告她跟上。
正当她纠结到底要不要跟上时,莲绛再次回头,目光像刀一样,锋利地划过十五的脸。
这个眼神十五太熟悉了,对方生气了!
十五咬牙,只得硬着头皮慢慢地跟在了莲绛身后。
头顶雪花纷飞,片片飘落在两人身上,刚刚一逃一追间,两人周身积雪早就化成了雪沫消失不见。
方才还相互追逐的两人,此时却一前一后地慢慢走在幽长的宫道上——一人负手,姿态绝艳地走在前方;一人弄袖,身形缥缈地跟随其后。
不过一会儿,两人周身再度覆盖了层层白雪。
十五忍不住抬头看着他一头白霜,突然想起了长安街上,那一日两人也是这般安静地走在雪中。
那时候他说:听说第一场雪时陪你漫步在雪中的人,会陪你白头到老。
十五颔首,看着垂落在身侧的三千白发,不由苦笑:莲绛啊,我已经老了呢。而你,芳华如当年。
十五低垂着头,突然觉得一个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她慌忙收住步子,头却依然撞在了一堵软墙之上。
立时,那熟悉的莲花香如雾霭将自己包围。她一怔。自己低垂的额头竟然正抵着他的胸膛,两人贴得那么近,近得能听到他狂乱而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如重锤敲击在胸口。
十五慌忙后退一步,抬头对上了他碧澈的眸子。
他眸子里有她无法看懂的纠结深情,似愤怒的、似痛苦的,却似……温柔的。
最终,他抬起手,弹了弹她额头碰触的地方,语气有几分隐忍,“你今天有些莫名其妙!”
“……”
咦?十五眉心跳了跳,正想要不要开口,莲绛的脸骤然像突变的天气,脸上瞬间涌出可怕的怒气,旋即手像钳子一样掐住十五的脖子,“你平素不是话很多吗?怎么今天搞成这个模样,还给本宫装起哑巴来了?”
他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时辰内,竟然说了这么多话。
一个时辰内,竟然莫名其妙地发了几次火。
而刚刚,她撞到自己胸膛时,自己竟然紧张得差点将心都跳了出来。
眼前的女人,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像变了一个人,变得他想要靠近!
这个念头浮出脑海时,莲绛一怔,掐着十五的手指亦跟着一颤。她冰雪般的皮肤带着让人心慌意乱的柔软触感。
他瞪大了漂亮的眸子,像触电般,忙松开了十五,慌忙退了几步。
她皮肤明明那样的冰凉,可为何他的指尖却像火烧一样滚烫,还有一股暖流沿着手指传入周身,最后像一团团小火苗一样燃烧开来,而自己隐在夜色的脸,也莫名其妙地滚烫起来?
不但如此,这一刻,连呼吸都乱了。
他咬了咬唇,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如霜的眉睫,明澈的眸子,看起来,像一池蕴藏了无数钻石的幽潭,夜也遮不住她眼底璀璨明亮的光华。
那三千白发,那白色的睫毛,明明怪异,可偏生落在这脸上,平添了几分如雪清冷之姿,甚至有一种绝尘之美。
怎么回事?他明明讨厌这张脸,可此时,却觉得这张脸,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睛的美。
“你对本宫使用了巫蛊之术?”
他只得如此追问,否则,怎么能解释他今天变得如此怪异和莫名其妙?
眼前的女子,正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一副木讷而无辜的神色。
这个神情,看得他一呆,满腔怒火皆化成一腔温柔,不知不觉地凝在他碧色的眼眸中,在飞扬的雪中,折射出潋滟的光。
狠心的话,一个字说不出来。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句闷闷的,“你很冷吗?”浅浅一问,却又是别扭地将目光挪到旁边。
应该是冷吧,否则,刚刚摸到她白皙的脖子时,不会是那样的冰凉。
十五的大脑早就一片空白。一路走来,她完全不知道莲绛内心都翻滚纠结了几百遍,只知道他不停地在自语自说。
一会儿恼怒,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是无奈。
两个人这样的相处,对她来说犹如上天的恩赐,可同时,她却又害怕给他带来困扰。
又见他一脸盛怒,她胸腔晦涩难耐,只道或许找着机会离开,他便开心了。
“本宫问你话你没有听到?本宫在问你冷不冷!”眼前这个女人,今晚变得那么静默,而向来讨厌被打扰的他,却突然好想听她开口说一句话。总觉得……应该还有其他与众不同。
“不冷。”十五开口回答。
声音非常干净,如山间泉水,带着一股清洌,流淌在他心间,听得莲绛微微恍惚。
大冥宫地处整个大洲最高的赤霞山,一到冬日就格外的寒冷,看着女子卷飞的缕缕白发,他脱下身上的华贵黑貂丢在了她怀里,冷声命令:“穿上。”
柔软温暖的貂皮披风带着他独有的香气,十五抱在怀里,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最后鬼使神差地跟上。
一前一后,十五试图拉开十尺距离,寻找机会离开。可每每好不容易拉开到七八尺时,莲绛就停下,站在风雪中回身看十五一眼,等她赶上来后,才又迈着步子离开。
在莲绛的等候中,他们两个始终保持了三尺距离。
若是他突然停下来,就会再度发生她撞在他怀里的情景,因此,十五格外的小心。
十五不熟悉大冥宫,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快一个时辰。
这长长的宫道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十五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陛下……”
“嗯?”莲绛站定,看着十五,尾音却巧妙地拉长。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莲绛绝色的脸上摆出一个你终于肯开口说话的得意表情,那妖娆的唇也溢出一丝恣意的笑,“本宫觉得,这天气不错,突然想走动走动。”心中却暗道:你若不开口,本宫就带着你这么走到天亮!
“啊?”十五抬头看了看偌大的飞雪,纠结而为难地看着莲绛,只得又硬着头皮道:“这天色,好像很晚了。雪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莲绛眉睫妩媚地挑起,暗自笑道:嗯,不错,这一次竟然说了两句话!
“我很喜欢看雪。”他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不知不觉中,连本宫两字都省略了。
十五见他这一丝笑,太阳穴突地就跳了起来。难道说莲绛发现了什么?但是,如果发现了什么,不会如此淡定吧。
竭力地掩饰脸上的慌乱,十五扯出一丝牵强的笑,“夜露深寒,陛下龙体重要啊。”
“是吗?”他眉眼挑得更高,笑容从碧色瞳孔中溢出,**起一圈圈涟漪,“难得我有这般雅致,你却要破坏我的兴趣,既如此,那你就多找几个理由,否则……”
十五看了他一眼,突然有一种他在玩自己的感觉。
但是,自己千万要沉住气啊!三年后初会,他的功夫大有进步,竟能无声无息地潜伏于她身后,让她没有丝毫感觉,若两个人正面交手,自己不见得斗得过。
深吸了一口气,十五艰难开口,可脑子里转了半天,却憋出一句,“陛下,您不累吗?”
“不累。”
“陛下,您不饿吗?”
“不饿。”
“陛下,您不冷吗?”
他兴趣盎然地看了一眼她小心翼翼抱着的黑色貂皮披风,忍住要笑的冲动,道:“不冷。”心中却暗自腹诽:这女人是呆子吗?他都将披风递给她了,她还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十五一脸挫败,咬牙道:“陛下,我累了,能不能去休息?”
他心情甚好地欣赏着她有些抓狂的样子,唇角牵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声音却霸道地传来,“不能!”
十五抬头,狠狠瞪了一眼莲绛。
咦?他像发现宝物一样,眼底闪过一抹惊奇:原来她也会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三年来,他竟从来未曾似这一刻这般放松过。
里面到底是什么原因,他突然懒得去深究,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好玩的女人。
看着高高的宫墙,他声音似笑非笑,“既是累了,那刚好路过去看看他。”说着,不等十五反应,他先跨一步,却又担心十五不跟上,回头警示了她一眼。
嗯,这个万般无奈的女人,到底还是没有脾气地跟上了。他嘴角得意地勾起。
黑色的宫门被推开,一群影子跪在地上。他抿着唇抬手,潜伏在各个角落的影卫全都撤了下去。
宫苑四角挂着几盏昏暗的琉璃灯,一进去,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十五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脑子里却冷静地辨认这些药的成分。
屋子里放着炭火炉子,所以比外面温暖了许多。莲绛大步进去,穿过那屏风,走到了里面的床前。
十五立在门口,正要借此机会退出去,却看到炭屏风后面正嗞嗞地钻出一条小青蛇。那蛇一下跳蹿到旁边的高凳上,摇摆着身子,瞪着红亮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十五。
十五看了小青一眼,抬步飞快地冲进了屏风。
进了里屋的莲绛一回身,见十五没有跟上,正要出来寻,恰在屏风处和十五撞了个满怀。
“抱歉。”十五从他怀里跳出来,着急地看向床榻。
白色的纱帐后面,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和三年前分别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原来胖乎乎的脸早已消瘦下去,皮肤苍白中带着淡淡的青色,小巧的唇亦毫无血色。
十五走过去,坐在小鱼儿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手指触摸到他的脉搏,十分的虚弱,但还算平稳。
她背对着莲绛,不敢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变化,只是默默地坐着。
“他睡着了。”
莲绛的声音轻轻传来。
十五点点头,不敢多问,不敢多说,言多必失,如今她就是这个状况。
**的小鱼儿在这个时候突然睁开了眼睛,暗淡无光的双瞳看着十五,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旋即又露出一丝疑惑,半晌后,他又侧目,没有再看十五。
那样子,说不尽的疏离和冷漠。
待目光看到十五旁边的莲绛时,小鱼儿眼底终于露出了些许光芒,“娘……陛下……”
他一声娘娘抑在了心中,却终究变成一声陛下。
十五一惊,才恍然发现,小鱼儿的模样没有多大改变,可眼眸中却没有了三年前那种天真无邪,而是多了几分淡淡的忧愁。
这孩子,长大了!
“听说你不肯吃药?”莲绛声音很轻,却带了一丝责备。
小鱼儿睫毛颤了颤。十五这才发现旁边案几上放着一碗药,遂端了过来,盛了一勺喂给小鱼儿。
可他却抿着唇,干脆将头扭到一边,看也不看十五。
十五眼角微微酸涩,低头抿了一口药,眉头不经意地蹙了起来,然后将碗放在了旁边,“他不喜欢吃,就任他去罢。”她开口。
莲绛一愣。
十五俯身,替小鱼儿将被子拉好,顺手将一个香囊放在了小鱼儿的枕头下。
这个香囊是路上闲来无事时,给多多做的清目怡神的药囊。
刚刚小鱼儿的药里有几味药,虽都是滋补功能,可其中四味混合在一起,却会让人昏睡。
小鱼儿似乎很疲惫,闭上眼睛,便睡了去,那张小脸苍白得让人心疼。
十五没有听到莲绛的催促,于是就坐在小鱼儿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入大冥宫,竟然会发现这么多事情,病了的小鱼儿,神志不清的安蓝。
三年前离开时,她还记得在越城府邸,他们俩还陪着她给小阿初做衣服。那个时候小鱼儿生龙活虎,安蓝亦光彩照人。
这三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十五眼底泛着碎冰似的寒光,袖子里的手悄然握紧。
背后熟悉的香气逼近,十五绷紧后背,已感到一双手撩起了她的白发。
十五几乎跳着从位置上起来,后退几步,警惕地盯着莲绛。
莲绛的手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刚刚捧着十五头发的动作,绝艳的脸上有一丝不明白十五为何这么激动逃开的茫然和无措。
他挑起眉尖,碧眸有几分不悦地盯着十五。
从进这个屋子之后,十五就一直看着小鱼儿,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这种微妙的变化,在他心中漾开一道道酸涩。
“你怕什么?”他沉声,“我不过想看看头发怎么弄的?”
琉璃灯光下,她那曳地的长发缕缕如银,看起来不像是假发,更像是一匹雪色的绸缎,捧在手心,亦光滑柔软,散发着魅人的光泽。
“假的。”十五想着小鱼儿和安蓝的事情,胸腔本就烦闷,如今被莲绛一问,语气顿时也尖锐了许多。
“你……”莲绛显然没有料到一路上对他唯唯诺诺的女子,现在敢用这种语气顶撞自己。
一低头,他见自己的黑色貂皮披风被她随手放在了床沿,如今却掉在地上。
他气得脸色煞白,弯腰抓起那披风,用力砸到十五身上,“出来!”说完,拂袖走了出去。
十五被砸得一晃,脑子里也当即清醒了过来。
完了!他又生气了。
十五忙不迭地跟上,看到莲绛背着手立在门口,长发裹雪,背影看起来十分的落寞。
似听到她跟来,他才缓缓抬起步子离开。一路上,同样是三步一等,不给十五任何想要逃跑的机会。
两人就这样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地走到了正泰殿。
到了石阶处,莲绛突然回头,轻声道:“你在生气?”
十五惊讶地抬头,发现他紧抿着红唇,神色却有几分懊恼,那漂亮的眉也扭成麻花,好似这四个字,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口。
这到底是多别扭的人啊!
“没有。”她只是难过。
“真没有?”他歪着头,盯着十五,想在她脸上找到点蛛丝马迹。
十五被他看得十分不自然,耳根也微微红了起来,道:“真没有。”她方才是难过,所以口气才凶了点。
“我以为你怪我不去看他。”他稍松了一口气。
过去三年,并非他不去看那个孩子,而是每次去,那孩子几乎都在昏迷。今晚他难得看到那孩子醒来。
“如果可以,还请陛下多去看看他。”十五看得出,小鱼儿对莲绛的依赖性。
他抿了一下唇,“好。”眼眸清澈地看着十五。
十五抵不住他的目光,赶紧将头扭向一边,“陛下不是要看雪吗?为何不去悬崖边,那边白雪如幕,景色颇为壮观。”
一丝欣喜从他漂亮的眼底闪过——他没有料到她会主动提出去看雪。
“你陪我去看雪?”他眉眼弯弯,语气有几分俏皮,几分期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中的盒子。
十五却强忍着冷静,“嗯,好。”
她如今在这个迷宫一样的地方迷了路,一旦走到悬崖边,纵身一跃,她就不信,这莲绛还敢跟着她跳下去。
“悬崖风大,你先把披风穿上。”
十五肚子里九曲回肠,莲绛低柔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对方又用那样清澈的眼神盯着自己,十五只有硬着头皮展开披风穿在身上。
那一瞬,他抿唇一笑,碧色的眼眸里漾开潋滟的光芒,如烟花绚烂,看得十五一怔。而他倾身过来,一下抓住十五的手。
肌肤相触,两人都如触电般。
他面色绯红,赶紧放开,又拉住她的袖子,带着她纵身一跃,跳上了房顶,迎着飞雪,朝西边奔去。
他拽着十五跑得飞快,一起一跃,行若脱兔,快如闪电。
长发寥寥,拂过十五的脸时,却如他的手,轻扣在心房。
大冥宫的房顶高低不一,每每要跃上房顶时,他身形一侧,一手拉着她的袖子,一手托着她的腰先将她送上去。
待从高楼跃下时,他会跳去,展开手臂接住她。
到最后,也不知怎么的,他已放了她的袖子,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温热滚烫的手指,像一把锁一样,将她扣住,不肯松开一分。
“到了,你看!”两人终于跑到了西边的悬崖处,他回头,笑容恣意地对她说。
悬崖处,果然飘雪如幕,迷离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那些风从下面刮来,如刀刃刮石,发出尖锐的声音。
“陛下,你的手。”十五迎着那风雪,大声地喊道。
两人隔得很近,可风太大,说出来的话就被那风碾碎。
“你说什么?”他扭头看着她,青丝上裹着一层雪,宛如白头,一双凝视着她的碧色眼眸,却明亮得惊人。
“我说,你抓着我的手了。”十五用力地挣了一下,她这是要跳崖逃跑啊。
他笑容微微一滞,盯着十五良久,然后扭头看向旁边,负气,“听不到!”手却更用力地将十五握紧。
搞笑,他堂堂大冥帝国的夜帝,抓她一只手怎么了!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小莲初若是醒来看不到她,定会哭得伤心。想到小莲初泪眼朦胧的样子,十五低头,狠狠咬在了莲绛手背上。
刺痛从手背传来,莲绛疼得松开手,抬起手来一看,紧致整齐的牙印里,竟然渗出了点点血迹。
“你疯了?”莲绛盯着十五,声音有几分颤抖。
“对不起……”十五也惊了一跳,倒忘记了莲绛细皮嫩肉的,竟出血了。
“呵呵……”莲绛怒极反笑,“平日不想着法子要接近我?想着法子折磨人来引起我注意?怎么,如今你扮成这个鬼样子,倒真的如愿吸引了本宫!现在本宫碰你,你倒不愿意,用得着这么厌恶本宫?你还真以为你是谁?!”他的声音急剧发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生气。
十五被他骂得一愣,低下头,苦笑,“我不是谁。”
“好!”莲绛讥诮道,“本宫今晚是失心疯了才会这样对你!你,滚!本宫不想再看到你。”说完,一转身,懒得再看十五。
十五眼角一酸,解开身上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缓缓后退一步,张开手臂,后仰跃下了悬崖。
风声从耳边响起,莲绛突然回头,恰好看到十五坠下了悬崖,他面色瞬间苍白,想也没有想,跟着俯冲跳下。
他速度非常快,一下就拉住了十五的手,碧色的眼底涌起难掩的惊慌和害怕,“你疯了吗?”两人依然在下坠,他低头看着下方的女子,“我不过是说了几句气话,你犯得着这样?”
“放手!”十五原本打算跃下之后,运用内力保持平衡,再轻功落地。可莲绛跟着跳下来,她完全失去了方寸,两人失去重心直接往下落。这样下去,两人必然粉身碎骨。
“不放!”他咬牙,声音一颤,“我不放。”
十五不知怎的,眼眸一酸,眼泪不争气地突然滚了出来。
他见她眼中噙泪,心下一慌,另外一只手探出几粒珠子,啪啪地打在了赤霞山的峭壁上。
轰隆,山间发出阵阵轰鸣,那些峭壁竟然裂开,像机关一样露出了许多石阶,宛如天阶蜿蜒直达山顶。
而头顶无数蔓藤飞掠而来,瞬间缠住了两个人下坠的身体,狠狠一甩,两人被抛向半空露出的一个平台之上,落地的瞬间,他将她一把抱在怀里。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身下的莲绛发出一阵闷哼。
“你怎么样?”
十五起身,却听到莲绛先开口,着急着问她的情况。
“我没事。”她眼睛酸涩,泪水怎么也停不下来。
“你真是……”他侧躺在地上,手捧着她的脸,指尖温柔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我刚刚是气极了才说出那样的话。你若是不开心、生气,也可以骂我。你怎么能这么疯?你知不知道,这摔下来会死的!你是故意在气我?还是胆大到了要用生死来威胁我?”
“我不是。”十五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脸。
她怕对上他那情切深深的眼眸,她又会不顾一切地回到他身边。
滚烫的泪水滑过他指尖。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哭,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哭,可这好像是第一次碰到女人的泪水,整个心都被烫着,让他又害怕又不知所措。
“好了,你别哭了。”他有些懊恼,咬了咬唇,低声道:“我给你道歉,还不成吗?”
长这么大,他何时给人道过歉?说完这句道歉,他又颇不甘心地将头扭到一边。
“我将你扶起来,看哪儿伤了没有。”十五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将他扶起来,挪到平台里面的洞口。
“伤了。”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讷讷地回答。心,不舒服,突然有点疼。
十五跪在他身侧,俯身撩起他的袖子,发现他左后臂擦伤得厉害,右手骨直接脱臼。
轻摁他脱臼处,十五顺势问道:“此处可有机关上去?”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原是想转移你的注意力,怕你疼。”
“是吗?”莲绛眼底有一丝笑意,“既如此,那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十五低头凑近莲绛,感到他若兰的气息喷在颈处,不禁脸一红,同时,另外一只手悄然落在莲绛脖子上,对方身体斜斜歪歪地倒下。
乘着他昏迷之际,十五将他的手接好,又看了他许久,起身触动机关。
机关开启,大冥宫内的人终于被惊动,天亮时,十五看到一行人从山顶的天阶处往下方来。
风雪中,有一个披着紫色貂皮的女子抱着莲绛遗落的披风,在侍卫的拥簇下急忙行来。十五躲在对面的悬崖上,默默地看着那群人走进了山洞。
一个时辰后,天已经大亮,随着一声巨响,那些机关再度藏在了石壁里。
十五赶回皇城的府邸,却看到流水红着双眼,全身是雪地立在门口,见到自己,忙冲了过来,颤声,“阿初不见了。”
十五冲上了二楼,看到**只有小莲初睡觉时留下的浅浅印记。
“他去哪儿了?”十五颤声,眼泪滚在眼眶中,却是竭力咬着唇,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昨晚就醒了。”流水哽咽,“阿初就问娘去哪里,我就骗他说你去找他爹爹了。后面瞧他又睡着了,我便去厨房给他做吃的,一回来,他就不见了。”
十五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推开那窗户,“他那么小,怎么会离开这个院子?这楼距离街道高有十来尺,他没法跳窗。其他出入口都有我们的人把守……”十五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找,内心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说不定他只是在院子捉迷藏,他不可能走远的。”
小莲初刚满两岁,他能跑哪里去?
“您不知道?”流水瞪大着眼睛,震惊地看着十五。
“知道什么?”十五茫然。
“阿初……他会驾驭鬼狼。”流水停了几秒,“而且……这是阿初第一次离开昆仑,面对人类。”
“什么意思?”十五眼里泛着几分茫然和震惊。
随十五来大冥的鬼狼都属于北冥一族,它们生活在皇陵百年,吸大洲和北冥灵气,因此来到大冥的这一批灵力不会受到太大的灵力压制,但是无一例外,到了白天,它们都会出现虚弱。
因此,十五无法让它们白日出去寻找莲初。
小莲初戴着狼皮帽子,背着小多多,站在大雪飘飘的街道口。昨晚娘走的时候,他并没有睡着,很多次夜里,小莲初醒来时都看到娘亲静静地坐在旁边,苍白的脸上有着难言的悲伤。在水里沉睡的娘,面容总是静静的,可为何,她醒来了,却难过了?
离开昆仑的前一晚,有些鬼狼被娘留在了昆仑皇陵处,它们全是一夫一妻,还有几只小狼。
小莲初在那一刻,似乎懂了什么。爹爹、娘亲、宝宝,都是不能分开的。
狼皮帽遮住了他齐耳的卷发,露出那张精致无比,宛如瓷器的肉乎乎的脸蛋儿,一只眼睛虽然缠着绷带,却完全不影响美观,反而衬得另外一只眼睛更加漂亮。
而此时,这只眼睛闪烁着惊奇而兴奋的光芒,打量着眼前这个七彩缤纷的世界。
他同其他幼儿的出生不同,到临产时,十五已经昏迷了两个月,为了保住他们其中之一,未生产的十五就被沉入了那连接忘川河的黑色冰湖中。
在临产那个月,黑水下面的恶灵几乎都涌了出来,贪婪地聚集在了十五的身边,饥饿地等待着那个即将出生的小生命,吞噬他,强大自己。
可莲初出生那一刻,冰湖下面,一片干净清澈。
“滚烫的米糕咯!”
“刚出锅的羊肉汤混沌来咯……”
热闹的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小莲初看着这些走动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软糯的声音道:“好多人的味道啊。”
小东西的眼睛扫过这些人,眨了眨眼睛,“姑姑说,我爹爹的眼睛很特别。”所以,小东西一边走一边盯着来人的眼睛,却发现他们的眼睛都是统一的黑色,好像没有特别之处。
倒是一路上,不少人惊艳地盯着那独自走在路上的小莲初,发现他另外一只眼睛缠着绷带时,无不露出悲悯的眼神。
“真漂亮的孩子,可惜了。”
“糖葫芦。”
旁边一个吆喝声响起,小莲初突然停下来,仰头怔怔地看着那一串串红亮亮的糖葫芦,只觉得眼熟。
把背上的多多取下来,发现布娃娃的手里就握着一模一样的东西。
“叔叔,这是糖葫芦吗?”小莲初奶声奶气地问。
“是啊,三文钱一串。”老板正忙着做糖画,并没有抬头。
“我没有钱。”小莲初有些失望,低头看了看多多手里的糖葫芦。
据说,多多手里的糖葫芦是爹爹送给他的。
爹爹应该很喜欢吃糖葫芦吧?但是莲初从小就生活在昆仑,那儿人类都看不到,怎么会有糖葫芦呢。
小莲初咬了咬唇,抱着多多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莲初抬起头,看到一张猥琐且全是酒气的男子,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小朋友,你是不是要吃糖葫芦啊,叔叔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好多。”
阿初摸了摸自己饿得扁扁的肚子,漂亮的眼睛盯着那人,露出白白的小牙,“好哇。”
天色渐暗,幽深的巷子里堆满了杂物,一个两岁的漂亮娃娃坐在一个箩筐上,一边晃着小腿儿,一手一串糖葫芦,轮流咬着。那白皙粉嫩的脸上,沾满了红色的汤糖汁,孩子吃得不亦乐乎。
“说好了两百两,你怎么才给一百五十?”那个猥琐的男子靠在门上,愤怒地对着门内的人说道。
“那小孩儿一个眼睛是瞎的,长得再漂亮也是残疾,给你一百五十都不错了。”
“不行!”
两人争执开来,却听到巷子里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两人一回头,那娃娃已经吃完了糖葫芦,大眼睛看着两人,突然露出一个纯良无比的笑容,“我饿了。”
红色糖渍沾在他的小嘴上,在夜色中,殷红如鲜血,竟有几分邪气。
两人皆是一愣,却见那娃娃突然解开了左眼上的绷带。
赤霞城的夜幕降临,全城霓虹闪烁,红灯蔓延。
小莲初抱着多多,站在出口,叹口气,“真是的,没有吃饱,还耽误本公子找爹爹。”
巷子深处,两个男人面目紫青地仰躺在地上,睁大着惊恐的双瞳,毫无声息。
赤霞城是整个大洲最大的城市,足有六个长安大小。小莲初默默地走在行人中,看着过往的人群,快到深夜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远处。
远处的十字路口,站着一个手持拐杖的老太婆,那人身形佝偻,肩上搭了一个破布包包。
小莲初目光扫过那布袋,迎着老太婆浑浊双瞳里折射出来的锐利光芒。
小东西知道,自己出巷子没有多久,这个奇怪的老太婆就一直跟着自己。
老太婆拄着拐杖,缓缓地走到莲初身边,低声问:“小东西,你在找什么啊?”
小莲初眼睛一眨,大滴大滴的泪水瞬间滚落,张着嘴哭得十分伤心,“我和我娘亲走散了。呜呜……”漂亮无邪的脸上,挂着珍珠般的泪水,那模样梨花带雨,谁看了都心软。
老太婆呵呵一笑,蹲下身子,“我可以帮你找到你娘亲呢。”
“真的吗?”小东西眨着纯良的眼睛,看着老太婆。
“是啊。这天下,只要你想要,我什么都能给。我还开了一家铺子,叫奇异店,是家当铺,里面什么都有。”
小东西眼底泛起好奇的光芒,却一扭头,“可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啊。”老太婆看着眼前这张小脸,和那两个人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颜家的后代,都是遗传父辈吗?
纵然时间过了百年、千年,纵然沧海桑田,她却依然记得那如画的容颜,寸寸如雪,寸寸深刻,一颜一绯色!
满是皱纹黑斑的手放在小莲初脸上,她颤声,“我认识你爹爹,还认识你爹爹的父亲。”
“那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我娘可说了,好多人贩子会卖小朋友的。那万一你把我卖了怎么办?”
老太婆一愣,笑了,这小孩子有点难哄啊。
她取下肩头上的布袋,“你看我这布袋里面,放了天下万千奇物,都是和别人换来的。所以我只换不卖。”
“嗯。”小莲初眼神依然纯良无邪,“你要换我跟你走,那你拿什么给我?”
老太婆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小的孩子竟能讲条件!
不过,两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只要这孩子在她手里,她就不信,那个人不出现!
她笑了笑,“那现在,我把这个布袋暂放你手中,这里面也有我最宝贝的东西。”
“好。”小莲初甜甜一笑,不客气地将那个布袋扛在背上。半晌,他又可怜兮兮地看着老太婆,“婆婆,我腿疼走不动了,你能不能背我?”
“正好!”
她还怕这孩子跑了!
赤霞山的风刮过巍峨却空寂的大冥宫上空,发出如鬼嚎般的声响,八宝琉璃灯中,莲绛缓缓睁开眼,手却往旁边一揽。
“艳妃!”
他忽地坐起来,偌大的寝殿内自己的声音绕梁回响,手亦下意识地放在胸口,那颗原本跳动过的心,却在此刻,静若止水。
“艳妃!”他大声呼唤,声音带着几缕惊慌和不安,“艳妃,你在哪里?”
“陛下。”
殿门被推开,层层纱幔后面,走来一个高挑的身影。
莲绛呼吸一滞,顾不得披衣穿鞋,掀开帐子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几个飞奔迎上了那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隔着纱幔无法看清对方的容颜,却能看到曳地的长发,他伸出手,穿过那纱幔握住她温热的手腕,迫不及待地往怀里一拉。
怀里的人浑身一颤,抬起手环抱着他的腰肢,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和愉悦,“陛下。”
声音轻轻袅袅地传来,莲绛手放在她后背,感受到女人身上独有的软香。
一瞬间,他突然松手,后退几步,隔着纱幔看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紫色绣衣,绫罗流水,衬得身姿美好而华贵。
那张丹青高手笔下最完美的杰作,眉眼唇角,整个脸的每一处,都完美到了极致,找不到任何瑕疵。
一个抬眸,一个微笑,已是惊天下的艳丽。
对方抬起眸子,深深地凝视着自己,带着几分期待和欢喜,好似夜间闪烁的夜明珠。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伸出手指摸向对方的耳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真是你?”他问,声音飘忽。
艳妃摸了摸刚刚莲绛触摸的地方,微微一笑,“难道臣妾还有假?”
他蹙眉,碧色的眸子落在她那一头乌黑的青丝上,“你怎么是这个样子?”昨晚,明明不是这样的。他记得,眼前的女子明明有一头如雪的白发,连那眉睫都似染了白霜,虽然怪异,却有一份凄清之美。
可眼前的女子,太过艳丽,艳丽得他不愿意看。
艳妃转身,看了看旁边镜中的自己,疑惑地回看着莲绛,“臣妾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啊。陛下您一定是烧糊涂了,睡了三日,连臣妾都不认识了。”
她这么一说,莲绛这才发现浑身无力,周身滚烫犹如烈火焚烧,周遭的东西开始旋转起来。
“睡糊涂了?三日?”他的手放在胸口。
而自己,竟然睡了三日。
一旁的艳妃看他精神不济,忙拿来貂皮披风替他披上。他低头看着貂皮披风,愣愣出神。
他想起了那晚那个抱着貂皮披风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女子。
想起了那个会恼怒瞪着他,甚至会乱发脾气的女子……甚至因他说了几句重话,就倔强要跳崖气他的女子。
“陛下。”身前一道疾风,莲绛跨步掠出了大殿,艳妃抱着披风赶紧追出来,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当即大怒,“陛下去哪个方向了?”
“似乎往西边去了。”
艳妃脸色苍白,眼底掠过几缕惊慌——那是他们发现他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莲绛为何浑身是伤地躺在了半山腰的洞内,也不知道他手腕处为何有一个牙印。
好在自己反应快,再加上莲绛因在雪中待了一晚上,昏睡了三日。
三日,足够让她处理他身上的伤疤。
右手腕酸疼,艳妃低头,看着自己新接的手,蹙眉,“这只手,到底还是不行啊。”
她抬起眼,看着外面的雪,想起最近整个大冥传得沸沸扬扬的女人——霜发夫人。
那幅画最终到了她手里,她无法看清画中女人的容貌,可是,却看到那双媚骨之手,和光晕后面若隐若现的凝雪珠。
“可恶!”艳妃右手握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可手腕处却溢出一圈鲜血,像一一串红色血链一样。
她全然不顾伤口,眼里只有翻滚的愤怒和恨意。
“那女人,临时竟然还摆了我和角丽姬一道!”她另外一只手摸向衣服内藏着的凝雪珠,“难怪角丽姬拼死拼活都要抢回来的珠子对自己的伤口没有用!原来,是假的!”
她万万没想到,三年前闽江悬崖处,那女人使用诡计砍断自己的右手不说,竟然还用一颗假的珠子糊弄过去。
艳妃浑身颤抖,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摊开青林的绝世之作,惊艳而贪婪地看着画中女子那莹白如玉,媚骨生的手。
鬼手风尽,没有手,她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需要一双手!眼前画上女子的手,不正是自己要找的那双?
“来人!”艳妃尖锐而急切的声音传来。
莲绛衣衫单薄地立在西边悬崖处,赤足踩在积雪上,双眸怔怔地看着天幕中羽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惨白的脸上有一份落寞和凄清。
他一路过来,从正泰殿,跑过了那晚他印象中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周遭白雪皑皑,竟没有丝毫痕迹。
那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的白发女子,那个表情隐忍最后被他气得恼怒回瞪的女子,那个胆大妄为咬他一口的女子,似梦中雾霭云烟,醒来,了无痕迹。
是真的在做梦吗?
他将手放在胸膛,想起当日,心狂乱跳动的声音,犹如鼓一样强劲有力,那血,是烈火焚烧,沸腾翻滚。
背后响起轻盈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理会,反而是抬起玉足,往前一跨。
“陛下。”女子惊恐的尖叫声从背后传来。
他的脚停在空中,回身看着女子,紫衣黑发,容颜如雪,有一种让天地失色的光华。
那女子飞奔到他身前,一下抱住了他的腰,死死地将他往回拖。
有那么一刻,他突然想起坠落山崖时,那白发女子对他说:“放手!”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女子,伸出手勾起她的下颌,审视她美丽的脸,“艳妃,小鱼儿的药吃了吗?”
艳妃看着他妖冶的脸,点了点头,“喝了。”脑子里却有片刻的茫然,似乎没有料到莲绛会问起小鱼儿。
若是没记错,整整三年,他都从未主动提及过那孩子。
他勾起妖娆的红唇,仿似无形的巫蛊一样魅惑着她,那声音亦慵懒低沉,“那他喜欢喝吗?”
艳妃神色一怔,眼底茫然更深,哪知头上那双碧眸妩媚一挑,却是轻笑出声,道:“果然。”
那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笃定且愉悦的笑。像落花坠入泛着阳光的水池里,波纹潋滟,泛着明媚的光泽。那笑,从他眼瞳里**开,漾至唇角,绚烂无比。
这一瞬间,艳妃震惊在了他这个笑容中。
“陛下,您有三年没有笑了。”艳妃眼中噙着泪,开心地看着莲绛。
“是吗?”他依然笑着,看着她的目光,审视中多了一份探究。
“是的,这是臣妾遇到陛下之后,第一次看到您笑。”
他看着她的脸,眉目温和,慵懒的声音带着如水般的温柔,“这不是本宫第一次笑。”那晚,他笑了很多次。揶揄的笑,偷偷的笑,得意的笑,得逞的笑。
“怎么会?”艳妃哪里懂莲绛的内心,依旧沉浸在他动人的笑容中,“这明明是臣妾第一次看到陛下笑呢。”
三年来,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等待和守候,却在这一夜,他的双眸终于倒映出了自己的样子,终于,对着她展露那颠倒众生的笑。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妹?”他笑,语气却多了一份认真。
“没有、没有。”艳妃浑身陡然僵在雪地里,一丝丝恐惧像苏醒的蛇在她身体里蔓延,然后凝聚在心间。
莲绛眼底笑容凝住,那潋滟的双瞳如寒冰沉淀,折射出冷冷的光泽。他托着她下颌的手用力,却是将她推开,跨步离开。
艳妃倒在雪地里,脑子里反反复复是莲绛那句话: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妹?
三年来,他常常几个月不对她说一句话,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记在心中,细细揣摩。
再抬头,莲绛已经离开,背影轻快,没有先前那份沉痛。
莲绛走到了南宫苑,影卫见到他皆是一愣,快速地跪在地上迎接,他却抬手,示意不要出声,悄然走进了屋子里。
两盏琉璃灯立在屋子里,隔着屏风的缝隙,刚好看到小鱼儿抱着一个东西坐在了窗前的小榻上。
长发像瀑布一样流淌在小少年的肩头,他面容白皙,双眸忧郁地看着窗外的雪,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被褥里的小青突然探出头,兴奋地扭着腰身。
小鱼儿回头看着门口的莲绛,惊了片刻,低声,“陛下。”
“怎么还没有睡?”莲绛走到窗前,坐在了小鱼儿对面。
小鱼儿看着莲绛,黑色的大眼里有泪光闪动,却是咬着唇没有流下来。
这是爹爹消失后,三年来,娘娘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睡不着。”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鱼儿了,不再是那条被十五和莲绛同时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鱼儿了。想及此处,小鱼儿下意识地抱紧手里的东西,浑身轻轻颤抖。
“药喝了吗?”
“不爱喝。”
小鱼儿垂下头,以为莲绛要生气,不想他反而扬眉一笑。
莲绛微微喘着气,他清晰地记得那女子离开此处时说:如果他不爱喝,就不要逼他吧。
“艳妃说你不爱喝,就不用喝。”
“怎么会?”小鱼儿眼底有一丝嘲弄。
“三天前的深夜,她不是这样说过吗?”他笑开,“她还亲自喂你药了。”
小鱼儿一愣,抬起手捂住额头,额头有些疼,“她很久没有来了。”
他怎么不记得那个女人三天前来过?那女人,几乎也不踏入此处,只是每日准时命人来守着他喝药而已。
而且,两天前,那女人竟然命人连续送来两次药!
“没有?”莲绛神情有些恍惚,似整个人都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了脚,方才所有的欣喜和激动,瞬间化为乌有,“怎么会没有?她一头白发,连睫羽都似染了霜,但是眼眸很亮……你怎么会不记得?”
“陛下真是在意艳妃娘娘啊。”小鱼儿声音带着几分冷嘲,抱紧怀里的东西,冷声,“但是,她的确没有来过。”
看着小鱼儿坚定冷漠的神情,莲绛最后一点希望,再次化作泡影。
他相信这个孩子说的话,可是,他不信那晚所发生的一切真是他高烧做的梦。
他整个人如被抽去灵魂的木偶,颓废地坐在旁边,屋子里一时间静默,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他终于注意到小鱼儿手里的东西,“你手里是什么?”
“是……”小鱼儿忙将手里的东西藏起来。
这东西,安蓝姐姐说过,不能让莲绛看到。
“让本宫看看。”
见小鱼儿眼中的慌乱和躲闪,莲绛沉下脸,却是主动从小鱼儿手里拿过包袱。
“娘娘……”小鱼儿失声喊道,来不及阻止,莲绛已经将包袱拿在手里拆开。
明黄色的丝绢里,放着两件小孩儿的衣衫,和一个未完成的布娃娃。
衣衫很小,摊开才两个手心大小,领口卷边,红色蔷薇形的纽扣。
娃娃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笑容俏皮可爱。
莲绛捧着这两样东西,顿觉得太阳穴尖锐地疼,声音亦顿时提高,质问:“这是什么?”
外面一阵寒风,突卷而至,其中一件小衣服从他手上滑落,眼看要掉在了旁边的炭炉上。
小鱼儿顾不得体弱,一下扑过来,抓着衣服,整个人却是失去重心从小榻上跌落下来。
“娘娘,就这点了,求你不要毁了,让我留一个想念吧。”小鱼儿挣扎着站起来,一把从莲绛手里抢回衣服和娃娃,大声哭道,“爹爹留下的就这些了……那些都被你烧了!”他动作太激烈,这一扯,当即弯腰吐出一口血,再一次倒在地上。
“冷、火舞……”看着小鱼儿昏厥在地上,可嘴角的血沫却不断溢出,莲绛厉声唤道。
很快,门被推开,身着蓝色衣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将小鱼儿抱起放在**,对莲绛道:“陛下,属下去唤艳妃吧。”
“为什么?”
“啊?”火舞愣了一下,“这三年一直是艳妃照看小殿下的病……”
没等她说完,莲绛沉声打断,“三年,却没有一丝好转!”他的手放在小鱼儿脉搏上,虚弱得似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火舞低下头,心中明白莲绛在质疑艳妃的医术。
“最近,有一个女子被传成‘一手遮天’,据说她有一双媚骨之手,能让人起死回生,让人脱胎换骨……”
“一手遮天?”莲绛抬眸,“你且说来。”
火舞将如今名动了整个天下的神秘女子事迹一一道来,“那霜发夫人说一年只医治三人,如今只剩下两个名额了。”
“传得如此神奇,她有什么条件?”
“没有说。”
“故弄玄虚?找到那霜发夫人,送一个死人过去,若是医不活,砍了她双手!”
“是。”
火舞飞快离开,匆匆出了南宫苑,却看到冷站在幽长的廊子里,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
她走上去,“刚刚陛下在唤你我,为何你不来?”
“陛下如今的身边,有你们,还需要我?”冷低嘲,转身离开。
拐角的灯笼,朦胧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照出脸上的几道抓痕。
“你又去看安蓝了?她根本就不会理会你,你何必去自讨无趣?”火舞上前,抓着冷的手,声音似有几分怒意,厉声指责,“别忘记了你的职责。”
冷没有理会,直接往前走。
火舞高声道:“小殿下昏迷吐血了,陛下让你去寻那个霜发夫人。”
走在前方的冷,这才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