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凉月城。
我们相遇在花娘的生辰。那一日,我走在繁华热闹的街头,满心的心思都是给花娘寻一件别致的礼物。三十年前的花娘,还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红扑扑的小脸蛋儿,再加上脸上纤细透明的绒毛,活脱脱一只水蜜桃,也正是这只小桃子,陪我走过了最艰难的那段岁月,所以她不仅是我的好姐妹,更是有恩于我。恩人的生辰,我自是用心用情。
逛了几条街,太阳已经高了起来,头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我一边用袖子揩汗,一边在心里嘀咕现在的匠人做事真是太不走心,那么多的商品尽是陈词滥调,没有一丝新意。在我准备好继续逛下一条街时,几个季府的家丁喊叫着跑了过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这才想起他们昨日送来缝补的衣服还没有动工,不禁加快了脚步。就在我脚下发力,几欲飞走之时,却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吓得我顾不得看对方是谁就要跑开,没想到我却被那个人顺势紧紧抱住,不得动弹。光天化日之下,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怎好在这拥挤的街头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紧紧相拥?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挣扎,却听到耳边一个温柔的嗓音央求道:“姑娘不要动,帮在下一个忙。”我竟不知中了什么邪,任由你抱着,在那热闹的街市,看着来往的行人,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不等我再想入非非,季府的那几个家丁又折了回来,我突然就明白过来你要我帮的忙是什么,我鬼使神差地举起胳膊挡着你的脸,你轻松地笑了,温和一如三月的阳光。双臂回环,绕一方清静。我痴痴地望着你的脸,宽阔饱满的额头,秀气挺拔的鼻子,坚毅纤薄的嘴唇,棱角分明的下巴,犀利如剑的眉毛,明澈深邃的眼睛,以及,眼神里我看不懂的一些东西。待那一行家丁消失在了街角,你抱歉地笑笑,轻轻放开我作揖赔礼,我却装作很老成的模样,不在乎地挥挥手。慌不择路地又走进了刚刚才走出的商铺,却再没了挑选礼物的心情。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些改变,但又不能准确的转换成语言。我气急败坏地走出商铺,向城南走去。我决定去上玉阁,它是城中最好的玉器店,一如它简洁明了的名字。不惜一切地一掷千金,只是为了安慰我不能用心为花娘挑选礼物的愧疚之心。
走出上玉阁,行人渐少的街道中已经掺进了淡淡的暮霭,隐约可以嗅出夜的味道。我抱着精美的盒子飞快地往花娘家里赶,照例今天要在花娘家里用晚饭。我一边加快脚步一边逼自己快点整理好心情,一直以来平静如水的心境今日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疾风骤雨,我虽一直努力按捺,却还是在一片心跳中走到了花娘家。花娘一看到我就笑靥如花地拉着我去了她的房间,我定定心情,为花娘送上生辰的祝福,然后打开盒子,为花娘簪上了那只蝴蝶簪子。不愧是上玉阁的作品,那只蝴蝶雕刻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要起飞的样子。花娘开心地连连道谢,而我的思绪却好像随着蝴蝶飞去了什么地方。
回过神来,只见花娘抱着一件绯红的裙子笑吟吟地看着我。这便是花娘最让我感动的地方之一,她为了弥补我不知生辰的缺憾,每年都在她自己的生辰上也送我一件礼物,权当是两人一起过生日。只是往年花娘送的衣服或首饰的颜色,都会依照我的喜好来,不知今年为什么送了这样一件鲜艳的衣服。花娘好似看出了我的心思,拉着我的手说:“胭儿,不要再束缚自己的心,束缚自己的情感,女孩子就应该漂漂亮亮的过自己最美的青春啊。”我摸着那件华美的衣服,看看自己身上青灰色的布裙,无声地笑了。
用过晚饭我就借口没做完的活计回到了自己的小茅屋,不能像以前一样陪花娘聊天到深夜让我觉得很遗憾,可是不管是那些所谓的工作,还是我凌乱的心情,都是不允许我留宿在花娘家的。我摇摇头试图赶走那些纷繁的思绪,借着豆大的烛火,开始工作。平日娴熟的针法,今日却频频出错,好在赶在鸡叫头一遍前完成了工作,我收拾好东西抓紧最后一点夜来休息。很快我就滑入梦中,梦里却回到了白天你我相遇的那条街,一切声音和画面都模糊得不成样子,只有你的脸,真实得像是触手可及……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我匆忙梳洗打扮后抱着衣物向季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