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知秋手下的小姐造反把她打伤,她便小心了些,康复之后回去换了一家夜总会做事。结了梁子,路没有那么好走。两个月后刚刚做得有了起色,她就怀了孕,与以明闹翻,流产之后分了手。

遇到二龙,也就是这之后的事。她比二龙的女儿还要小两岁。他在KTV叫了她作陪,很快有意包她做情妇。二龙在这个片区是个大地产开发商,情妇一打又一打。他吸冰毒已久,花天酒地都携知秋在身边,带着她见识买家与卖家。

知秋正愁客人到她这里点台时要溜冰她却没有货,于是就半推半就做了二龙的二奶。大概这般沦落又是由于内心的黑洞,离开以明,原来并不如她表面上那般洒脱。

以明又时时来找她,缠着说,跪着求,可她都不改当初的决意。分手之后,以明每次和她不期而遇,都是在夜总会以及各种餐厅,总是撞见她和别的男人坐在一起,不是吃饭就是陪酒。他心里大概也是怨——你怎么就走了呢,我有钱有相貌,你陪这些衰样的男人都不和我在一起,你好歹还做过我的女人,我好歹还这么惦记着你,好歹我们之间这么多年老相识——男子本能中的雄性占有欲容不得挑战,他们一旦狭路相逢,康以明见一次就打一次,知秋的客人们才是冤枉得苦,撞上了不相关的恩怨,莫名其妙就被一个忽然冒出来的男人痛揍一顿,经常闹出血光之灾。

其实他不过是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玩具被别人捡在手里,拿不回来,他气不过。

但再打架都没有用。许多事情一去不复返。生命中有太多的一去不复返。

这么久以来叶知秋只做妈咪不卖身,自觉得在那般环境之下已经算是相当有操持和底线的作风。其实想来又有何区别,不过是完事之后要不要钱的事情。

自欺欺人的事情我们做过的比承认的要多得多。

她跟了这个二龙之后,一边做妈咪一边卖冰,挣钱不少,额外还有男人给她的钞票用也用不完,生活又变得异常富足,只不过没有感情存在,更加空虚无着,不得不告别以明也是想起来便心如刀割,如此她开始吸毒,从这个冰会奔波到那个冰会,日与夜早就没有了区别——吸毒过后不吃不喝不睡,接连亢奋一个星期都不觉疲累,性欲旺盛,像蟒蛇使猎物窒息一般将身心渐渐勒紧。在暗无天日的房间内溜冰,形如地狱,知秋后来只对我说过一句话:相信我,那场面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沉堕其中,渐渐习惯地狱的烈焰,溜冰用的还是别人送她的泰国天然水晶冰壶,有龙凤的雕刻,玲珑剔透,精致犹如巨大钻石;又有那种六七个人共吸的大冰壶,做成龙舟的模样……男子吸高了便持续性欲亢奋,知秋把她手下的小姐都叫来陪客。几对男女就在她面前**,如同野兽,隔壁亦然。

她不惊不惧,学会了灵魂的失敏:如果人间是地狱,那么这里是地狱的地狱。如此其实还能在这里做一个天使。只有在这里,心才不会受到伤害——因为这里永远不会有心。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这样深深地吸了一口冰,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壮丽的死亡,这样宁静,仁慈,柔和,如同深深大海,又好似虔诚的祷告。抬头就是高高在上的条形彩色玻璃窗投射下一缕一缕温柔光线来,照亮黯淡人间。十字架上垂钉着的雕像,如此哀恸与慈爱。世上再也没有苦痛了……如此真好……

很久之后我才清楚地了解到她的这些事情。我内心的震惊其实还敌不过我的困惑。

太多的年轻人在那些地方挣钱谋生,但更多时候,他们的做法,并不是出于没有选择。大都希望能够傍一个大款,省得单枪匹马奋斗得辛苦。她们委托知秋给自己牵线找人,有的干脆投奔知秋让她经营自己。有的又精心打扮,在声色迷乱的酒吧去坐着等人上钩。彼此心知肚明,自然会有大把男人过来搭讪。她们不过是那些男子的女儿一般年龄,却学会乖巧伶俐地叫,老板,我敬您哦。一脸油腻疙瘩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坐在卡座,搂着苗条靓丽的年轻女孩们,中意的便带走——拒绝自然是可以——但你不会因此被看高一点:五十步笑百步的事情。

知秋曾对我这样说起以明:我爱他不是因为他的钱。我觉得我还不至于过没有爱情的物质关系;一如她身边一些女孩子这样说:他跟我是有很感情的,只不过他不能离婚。

青春于谁于己都是浪费。时间总要过去。谈恋爱还能大捞几把男人买单的东西,小则衣裙大则车子房子,日日东吃西喝……谁敢说,天上掉下的馅饼,真会不要。

后来我逐渐理解,或许可以说,“存在先于本质”,天经地义的道德并不存在。道德和灵魂,或许仅仅是不同立场下的人为创造、人为定义。

个人有个人的选择,个人有个人的路。这是世界为何成为世界。

知秋一连吸了一个多星期,用量那么大,终于诱发了高烧,大约有四十一二度,实在已经坚持不住。喉咙都快着火,全身无法说清的痛。二龙还在别处寻欢,她一个人去医院输液退烧,又不敢去大的正式医院——医生一看就知道是吸毒反应,怕被扣留起来惹出麻烦,只能去小诊所,多塞给医生一些钱,开了退烧的药,打点滴。她当时体重下降到七十斤都不到,一个多星期没怎么进食,手臂上的血管全都萎缩。护士扎针,扎了三下才勉强找到血管。她也不再觉得痛,静静睡在肮脏的病**快要昏迷过去。这样的瘦,像骷髅一般,似乎连阳光都会伤害她。

闭上眼睛混混沌沌做了梦,梦见的是月经初潮的那天,正在体校做陆上训练。她与教练发生口角,教练体罚她,踩着她劈叉的双腿,将她上身往后狠狠掰。她尖叫,大骂,棕黑色的稠血渐渐浸出了白色的泳衣。她躲进厕所,用手抹着血在墙壁上划,×你妈。她整夜躲在厕所里不出来,宿舍查房时,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在厕所肮脏溽臭的蹲坑上,她坐着哭了一夜,蓬头垢面。这是她迎接自己青春期的方式。

她惊醒过来的时候,药液早就输完,护士在隔壁聊天也没有理会,她见到长长的针管里早就全部是回血,细细的红红的,快要升到药瓶里了。她有气无力地叫,医生,医生,这里输完了……

护士没好脸色,走过来便骂,干什么去了,干什么去了,自己不知道看着?她拔下了针头,让知秋压着棉签。护士拖着药瓶就走,血一滴滴又从塑料针管里倒流出来,洒得一地都是点点红色。

她连压着棉签都没了力气,只觉得如此虚弱,走出医院,日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小街上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打打闹闹从她面前跑过去,买菜回家的老人,守摊的中年妇女神情迷惘地嗑瓜子,出来遛狗的情侣,带着孩子玩耍的父亲……原来一切还是这么平常。是否是太平常了,叫人无法忍受这日复一日的凡生?

她退了一点烧,晚上二龙又叫她陪酒,午夜带回酒店去睡觉。知秋六十多斤的身体,形如骷髅,二龙跟她做完一场,便任她**摆在**,独自起身抽了一根烟,看着她说,你太瘦了,都让我害怕。你怎么这么瘦。男子看着她,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腿,用拇指和食指拎起来,有点小心,好像稍微用力都要折断——她根本没有胸部。身体如同十岁的瘦男孩。

男子慢慢地给自己推了一针,闭上了眼睛。不久他起身穿好衣服就回了家——家里还有妻子儿女。知秋一个人躺在**,身上散落着好些钞票——像冥币一样。

夜阑深静,她这么的无力。就此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