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小声问身边的李如海是什么时辰,得知已子时五刻,笑着起身,给宫宴做了结,众人依着长幼尊卑,各怀心事地四散而去。

“姑母真的不觉得这瑶妃长得跟诺诺有些像?”一边的顺王拉了拉大长公主的衣袖小声说。大长公主侧着脸回道,“不觉得!”顺王深觉无趣,转身带着王妃悻悻离去。大长公主斜了一眼,小声说,“蠢货,人蠢不要紧,就怕还喜欢自作聪明!”

慕容瑾,自第二次离席后直至宴会结束都未再出现,他身边的侍卫跟太皇太后报备说安王爷喝多了,已经先行回寿安宫歇息去了。

看着皇帝与丽妃相携而去的背影,皇后笑容深不达眼底,指甲也已深深嵌入掌心,一旁的太后看着自家侄女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一言不发地上了轿辇。

徐诺带着两个仆人站在廊下,回头看见殿中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奴才们在整理、打扫着战场,徐诺举头看着廊上挂着的大红灯笼,起了风,灯笼中的烛光左摇右摆,似是喝多了的醉汉,拽着她的影子在地上摇摆不定,晃得她心慌意乱,总觉得今晚这事哪里不对劲,她明明患病不必饮酒,给她下药之人难道不知?知道了还下,目的又是什么?皇后为何将她的酒给了丽妃?还有凤袍僭越设计得如此虎头蛇尾?徐诺挑着眉,转头对着夏儿问,“本宫换下来的脏衣服呐?”

“在后殿,宴会的脏衣,都统一由太和殿的奴才一起送到浣衣局,洗好了再给各宫送回去,不过新年浣衣局放了假,直到初四才复工,主子若是着急穿,奴婢去后殿取回来咱们宫里自己洗。”

徐诺点点头,夏儿朝着后殿跑去,不多时两手空空地回来,那看守的小太监说已经连同其他妃嫔的脏衣物一起送去了浣衣局,徐诺脑中零星的信息终于画成了一个圆,她几乎可以确定,原来这皇后是想借着**事件一石二鸟,将她与丽妃二人都算计进去,这脏衣落入旁人之手,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

夏儿看着徐诺忧心忡忡的样子,还以为她是紧张这件衣服,“奴婢再去一趟浣衣局吧!”

“那便辛苦你了,取完直接回宫,若是他们说找不到了,你不必强求,回来便好,”徐诺嘱咐了几句,主仆便分头行动,徐诺带着姑姑乘着轿辇往回走,夏儿跑向了浣衣局。

夏儿脚程快,徐诺的轿辇刚停在青梅苑门口,她便回来了,“确实是送过去了,只是一时间找不到了,小主不必担心,也未必就是丢了,许是这两日积压的衣物太多,堆到哪个角落,找不见了,待他们复工,便能寻着。”

“夏儿,按照我今日穿得那衣裙再做一套需得多久?”

“那衣裙是制衣局奉旨给您订做的,三五日便好。要不奴婢明早再去一下浣衣局,问问他们找到了没,兴许是这半夜他们敷衍奴婢,找得不仔细。”

主仆二人说着话来到了寝殿,奴才们已经提前掌上了灯,徐诺呆呆地坐在床头,想着今晚的种种,她确实是被皇后算计了,回来这一路,她将皇后的布局大概考虑清楚,至于她接下来的几步谋划也猜了个七七八八,这凤凰图案,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她以为新衣服有问题,却忽视了脱下来的旧衣,现在知道了,也是束手无策,早知道这皇后的手段厉害,也多加防备,却还是中了招,徐诺颓然,忽听得有人敲窗,夏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窗子慢慢推开,忽然,一个包裹直冲着夏儿的脸打来,她下意识伸手阻挡,却晚了一步,正中她面门,直打得她鼻梁酸痛眼泪直流,夏儿抱着这个天外飞来的包裹,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徐诺好奇地凑上前去,二人沉默着将包裹快速打开,里边赫然放着徐诺脱下来那套衣袍,那号称已经送到浣衣局丢失了的脏衣服!中间还夹着一张纸条,上边笔锋遒劲的小楷,似曾相识,徐诺从地砖的暗格中取出了上次的那张纸条,灯光下比对,竟真是出自一人之手,徐诺将纸条攥在手心,这人究竟是敌还是友,行事如此诡异,让人琢磨不透,虽然搞不懂他的目的是什么,但确实帮了自己,恩将仇报的事,徐诺做不出来,犹豫了一下将两张纸条都在烛火上烧掉了,这纸条上说得对,大患虽除,小患还在。

大年初一,卯时三刻,长春宫正院寝殿门口,李如海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贴着门对着寝殿内又喊了两声,还是没有回应,直接进去又怕惊了圣驾,可祭天仪式关乎着一年的国运,时辰是钦天监提前定好的,丝毫马虎不得,李如海清了清嗓子再次发声,这回不再捏着嗓子,按照这个音量,隔壁宫里都该听见了,李如海心里打鼓,怎睡得这么沉,若不是自己在偏殿守了一宿,都要怀疑屋内是否有人了,这是睡了还是晕了?李如海被脑袋里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也顾不得皇帝不悦,直接推开了寝殿的门,室内没有掌灯,门廊里摇曳的红灯笼和天边依稀的晨光穿过门缝射进去,躲开半敞的床帘,正好落在**,由于角度问题,李如海看不到皇帝的脸,只见到放在他明黄色睡袍胸口的半截雪白小臂,而皇帝的手则悬空落在床边,李如海又试探着喊了一声陛下,这次他见着那胳膊缩回了被子,不多时丽妃裹着被子,探出了头,只见她小脸潮红,发髻散乱,“一大早的喊什么?”娇憨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悦。

李如海忙低垂眼眸,“丽妃娘娘,陛下要参加祭天仪式,不能误了时辰。”

丽妃听闻,低头推了推皇帝,温柔地喊着,“陛下,醒一醒!”丽妃喊了两声,见皇帝纹丝不动,试着伸出手,放到了皇帝的脸上,几秒钟后,李如海听到了丽妃惊恐的喊声,忙带人冲了进去。

辰时三刻,青梅苑的大宫女夏儿替病重的主子前来太皇太后所在的寿安宫,请示瑶妃哪天起每日什么时辰去寿安宫合适,太皇太后正与大长公主叙话,听闻来报愣了一下,经大长公主提醒才想起昨日宫宴上的玩笑话,没想到这丫头竟然当了真,让身边的掌事姑姑将那宫女直接宣了进去,嘱咐了几句让瑶妃安心养病之类的话,夏儿适时地替自家主子拉着好感。

夏儿从寿安宫回来,正好赶上徐诺起床,忙进来禀告,皇帝今晨起了病,一直高热昏迷不醒,妃位以上的都去事疾了,皇后体恤她病弱,特许她在宫中静养。

徐诺听着夏儿关切的声音,开口安抚到,“你放心,皇帝年纪轻身体底子好,还有那么多太医照应,不会有事!”

夏儿并未说话,只是低着头接过了徐诺手上的漱口杯,放到了旁边的托盘上,又从托盘上拿起了毛巾,看着她将漱口水吐到呕盆里后递上毛巾,试探地说,“小主,您说这陛下什么时候能醒?”

徐诺见夏儿关心则乱的样子,劝了句,“我又不是太医哪会知道!不过应该不会太晚,我猜明儿一早吧!再晚浣衣局就该开张了!”

“这跟浣衣局什么关系?”

“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徐诺不回答她,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

说起任务来夏儿恢复了以往的干练模样,将寿安宫内发生的事一一禀告了,夏儿一边说一边露出钦佩的表情,这小主怎么猜到那太皇太后如何说,那姑姑会如何说。

徐诺从原主的记忆里获知,十年前先帝与祖父相继离世,母亲又远在塞外,所以这些年除夕夜祖母都会留在宫里陪太皇太后,初一中午陪太皇太后吃过午膳再出宫,她故意安排夏儿一早便去,祖母见了夏儿,必会安排,她赌的就是跟大长公主心意相通,现在看来她赌对了!

初三一早,夏儿兴奋地跑来跟徐诺说,如她所料,皇帝昨儿凌晨便已经醒了,徐诺知道今天怕是消停不了了。快到午时,皇帝身边的小太监急火火地过来通传,命瑶妃养心殿见驾,徐诺早已妆扮整齐,与传令的太监一道,带着掌事姑姑和夏儿前往养心殿。

进殿之前,徐诺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关心的神色,随着太监迈步进了寝殿,一眼便瞧见穿着明黄色寝衣,半靠在床头的慕容远,他身后垫着几个厚厚的软垫,支撑着坐起了身,神色略显憔悴,却依旧目光如炬,不露病态,看样子皇帝并无大碍了,徐诺觉得皇帝身体底子应该保养得还不错,磕了那么多药,都能恢复这么快。

皇后端坐在床边,一旁的软凳上坐着德、淑、贤三位一品妃,若非除夕夜宴,这仨人徐诺是一个都不认得,她们面具一样的脸上表情肃穆,看着她们,徐诺能理解为何皇帝独宠丽妃了,这三人与皇后都是太后做主纳的,坐在一排真真是让人清心寡欲,颇有凝神静气的功效。

丽妃发髻散乱地蜷缩着跪在一角,深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虽然已经清理过,但是床边地毯上的大片茶渍,明晃晃地告诉徐诺,在她进来之前,这殿中已经有过一场激烈的冲突,再看皇后脸上那志得意满的样子,必然是大获全胜。

徐诺知道自己这一跪,一时半会可能起不来,刻意避开了那滩水渍。

躺在**的皇帝看着徐诺不慌不乱的镇静模样,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开口到,“瑶妃,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