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期以来,以李存葆、朱苏进、莫言为代表,军队小说界呈现了前所未有的辉煌,他们从创作观念、题材及手法上,都较此前的有了新的变化。关于李存葆的创作及其代表作《高山下的花环》,前边已有专节叙述,此处不再详述。继《高山下的花环》之后,李存葆又创作了中篇新作《山中,那十九座坟茔》,通过一支国防施工部队在十年动乱中发生的一场触目惊心的悲剧,再现了一段让人痛心疾首的生活。小说以严峻的艺术真实性,描绘这支部队的男女战士,怎样受到极左路线和思想的愚弄。营长郭金泰和他的18名战士的坟茔,同报废的龙山工程一样,成为极左路线罪恶的见证。这个中篇小说虽然不及《高山下的花环》那样有轰动效应,但在无情揭露批判极左路线给部队造成的危害方面,也同样是一部厚重的作品。进入90年代以后,李存葆以主要精力从事报告文学和散文创作,直至从事军事艺术院校的领导工作。
在军事题材小说领域,一直孜孜不倦地辛勤耕耘的,当数南京军区专业作家朱苏进。朱苏进,1953年生,江苏南京人,笔名苏进。他5岁随父母迁居福州。读书至小学五年级休学3年。1969年入伍,在驻厦门某部曾历任战士、班长、排长、副指导员等职,197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77年调福州军区政治部创作室从事专业创作,1988年任南京军区政治部创作室主任至今。现任江苏省作协副主席。
朱苏进1971年开始发表作品。1982年发表中篇小说《射天狼》,表现当代军人在和平时期的英雄主义和自我牺牲精神,被认为是新时期军事文学优秀作品,获1981—1982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1984年发表中篇小说《凝眸》,深入揭示当代军人的人性乃至整个民族的心态,获1983—1984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其他主要作品:长篇小说《惩罚》、《在一个夏令营》(与人合作)、《炮群》、《醉太平》,中篇小说《引而不发》,短篇小说《轻轻地说》等,小说集《天圆地方》等。他的小说主要表现当代军人生活,具有冷峻凝重的铁蒺藜式的审美风范和地道规范的军人风骨,严谨稳健的创作风格。
《射天狼》是朱苏进颇具影响的一部中篇小说。载《昆仑》1982年第1期,后收入1983年9月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作者同名小说集。小说中作者以浓重的笔墨描绘了军人袁翰在带兵和照顾家庭这“两扇感情磨盘”的碾压中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讴歌人民解放军具有时代特点的英雄主义和牺牲精神。连长袁翰在部队实弹射击需要他临场指挥时,却超假未归。家庭经济困难,妻子性情软弱,两个新生婴儿急需照料使他难以脱身。回到部队,他被取消了实弹射击指挥权。但由于平时训练有方,连队在没有连长指挥的情况下,依然打出了好成绩。为严肃军纪,袁翰受了处分。他不申辩,妻子拍来电报,两女病重,他不能回去,只能从仅有的14元3角钱中寄回13元。野外训练归来,大女儿病亡,小女儿在病危中,又一封催归的电报撕裂着他的心。但他没有被痛苦压垮,而是更加顽强地指挥训练。半年里,后进连有了很大起色,上级给记了三等功。当上级调他到团里任职时,他坦率地讲出想转业的思想。“让我干多久,我就干多久。”这是一个和平时期的军人形象,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平凡的日常训练,但凝重深沉,坚如磐石,闪耀着英雄主义光辉。作者直面人生,敢于正视军人生活矛盾,使作品给人沉甸甸的感觉。细节描写,出手不凡,连军中队列喊口令这种近乎机械性的动作都写得有声有色,显示出主人公的信心和意志。小说获1981—1982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
不过,朱苏进更具影响并进一步奠定他在军事文学史上的地位的,还是他的长篇小说《炮群》(1991年《昆仑》第2期推出)。这部作品之所以引起文学界的广泛关注,主要是因为作家在较深的层次上完成了对主人公某炮兵部队中校苏子昂的形象塑造。比起此前作者塑造的人物形象来,苏子昂的形象更具有时代的特征。这是一个心怀高远理想的青年军官,他独到的治军思想与军队建设现实中的种种矛盾,使他经常在心理上留下鲜明的改革时代的烙印。作品的成功首先体现在作品中溶入了大量的关于我军的建军思想、方针、政策,并对现代化进程中暴露的种种痼疾予以宏观的思考和议论,使作品显得高屋建瓴和大气磅礴。其次是作品对今日中国军队进行了全方位的描写,上至大军区副司令员下至连队战士,大到一个炮群的集团行动,小到连队的零碎事,作品中无不涉及,且写得有声有色,毫不敷衍。这在以往的作品中,是为数不多的。三是作品中涉猎的几位部队中高级指挥员,写得颇具阳刚之气和十足的军人风骨,对他们那种军人特有的气质和风骨,刻画得惟妙惟肖。
除了《射天狼》、《炮群》以外,朱苏进较有影响的作品还有长篇小说《醉太平》、中篇小说《引而不发》和短篇小说《轻轻地说》等等。在军旅小说家队伍里,朱苏进不仅是一位执著于军事文学的作家,而且是一位创作成果十分丰盛的作家。长期以来,他在军事文学领域艰难拓进,孜孜不倦,不管社会上的市场经济对文学的影响和变化,不管有多少作家弃文从商,他都没有动摇过从事军旅小说的坚定信念。应该说,朱苏进是一位认真的有责任感的作家。他对现实生活的密切关注,对军旅生活的热爱,对问题思考的深度及其理性与智慧以及他的冷峻凝重的创作风格,使他在军事文学领域独树一帜,成为新时期以来有较大影响的一位军事文学作家。
新时期的军事文学领域里,莫言是另一位颇有知名度的部队作家,他因中篇小说《红高粱》而被中外文学界所称道。后被电影界改编拍摄的同名电影在国际上获得大奖,从而使莫言的知名度也大大提高。
莫言(1956—),原名管谟业。山东高密人。出身于农民家庭。上过小学,“文革”开始后,辍学回乡,以放牛割草为业。1974年进入高密县棉油厂做临时工。1976年8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79年秋,调至总参谋部某训练大队,先后担任保密员、教员等职。1982年提干,任总参谋部政治部宣传干事。1984年秋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1986年毕业。1977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在河北保定文学刊物《莲池》上发表处女作《春夜雨霏霏》。1985年《中国作家》第2期起发表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引起文坛关注。1986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88年进入鲁迅文学院硕士研究生班学习。毕业后先任总参创作室创作员,后到解放军艺术学院创作研究部工作。
莫言从小在农村长大,长期参加农业劳动,从里到外都打着农民的印记。其主要作品围绕着他的家——高密东北乡建立起一个自己的艺术世界。他的小说创作不拘一格,充满了“感觉的爆炸”,常常任由想象与感觉自由奔涌,不受理性的约束与强制。作品颇多,其中《红高粱》曾获1985—1986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并被改编为同名电影,在西柏林电影节获“金熊奖”。主要作品还有:短篇小说《丑兵》、《为了孩子》、《金色鲤鱼》、《凌乱战争印象》、《革命浪漫主义》、《罪过》、《马驹穿过沼泽》、《飞艇》、《怀抱鲜花的女人》、《小说二题》;中篇小说《雨中的河》、《金发婴儿》、《爆炸》、《欢乐》、《红蝗》、《球状婴儿》、《模式与原型》、《父亲在民夫连里》、《红耳朵》、《高密东北乡故事》、《战友重逢》;长篇小说《红高粱家族》、《天堂蒜薹之歌》、《十三步》;报告文学《美丽的自杀》、《高密之光》、《大音稀声》等。有《莫言文集》5卷出版。
《红高粱》是莫言的代表作。载《人民文学》1986年第3期,后收入1987年5月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作者的长篇小说《红高粱家族》,成为第1章。小说以抗日战争作为时代背景,采用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讲述山东高密东北乡以“我”爷爷余占鳌、“我”奶奶戴凤莲和罗汉大爷为代表的一群人敢爱敢恨、敢生敢死,充满生命活力的故事。它把抬轿、野合、敬酒神、桥头伏击等作为主要情节,并由此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组成了一幅色彩浓烈、情调激昂、极富浪漫情愫的历史画卷。其中“我”爷爷、“我”奶奶和罗汉大爷的形象尤其光彩照人。在那一望无际火红的高粱地里,国民党政府无法控制,孔孟的教化也不曾扎根,余占鳌们完全听凭自己的生命意志和价值观念行事。他们杀人越货、精忠报国,演出一幕历史活剧,既可悲可叹,又可歌可泣。小说叙事上颇具匠心。一个有着现代文化教养的“我”和一个土匪种的“我”父亲作为双重视角在故事中交叉出现,使叙述既潜在彼时彼地之中又超越其上。感觉化的描写和色彩的运用更使小说瑰丽多姿。
莫言的小说之所以受到文学界的特别关爱,这主要取决于他的文学创作精神,他行文走笔,汪洋恣肆,信手拈来,给人一种独有的美感享受。在创作手法上,他采取多样性的创作手法,博采众长,为我所用。他的作品,几乎一篇一个样,在不断地突破自己中完成对一种新的形式的探索。另外,他创造了属于他自己的“莫言式”的语言特色,这是他的作品之所以能打动读者的关键之处。他摒弃了文学语言的传统模式,可以说新鲜传神而又变幻无穷,他既用相对欧化的长句式,也用精当的短句,读起来朗朗上口。特别是有些语言的比喻大胆创新,时常令读者拍案叫绝。他的语言句式和表现意境,不仅在军旅文学的发展中具有创新意义,在中国小说史上也具有开拓意义。
朱春雨,原名朱子澄,满族,辽宁盖县人。1959年高中毕业后考入长春电影制片专修班,后任场记、编辑。1966年下放长白山林区劳动,后到吉林松江河林业局任文工团编剧、党委宣传部干事。1978年调解放军第二炮兵从事专业创作。197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8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二炮政治部创作室主任。1958年开始文学创作,其主要成就在七八十年代。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大业千秋》、《在人海里》、《山魂》、《沧桑小户》、《亚细亚瀑布》、《橄榄》、《听那创造的声音》、《陪乐》,散文集《莫斯科笔记》等。
在军旅作家队伍里,朱春雨属于学者型作家。70年代末,虽然他刚穿上军装,南疆的枪声便召唤到了前线,写出了诸如《中华瑰宝》、《朝着枪声走》、《特别记录》等作品。在前线的体验,使他发觉自己缺乏军队生活的历练,缺乏生活的积累和准备,因而,他把目光投向了和平环境下的现实生活。同样,他又感到自己40来岁才入伍,连军事生活的基本常识都没有,从头来进行摸爬滚打显然是不现实的,于是,他不得不折回头来,写自己熟悉的小镇风情、家族变迁和伦常冲突,并陆续发表了短篇小说《记忆深井里的小水珠》、《巷尾的烟》、《兵与我》、《求医启示》、《一个远逝的夏天》等作品。然而,朱春雨毕竟是一位部队作家,强烈的军人意识使他认识到决不能远离军队生活。也就在这时,他从第二炮兵的生活体验中,发现了比较适合自己的也比较理想的“边缘题材”的生活基地——热核武器试验场。这里没有直线加方块的旋律,没有步枪、准星、靶场、手榴弹投掷等轰轰烈烈的军营生活,生活在这里的军人都是地地道道的知识分子。朱春雨正是在对这样一些特殊的军人的了解中,发现他们鲜为人知的生活和道德追求,他们崇高的奉献精神和博大的胸怀。曾获得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的《沙海的绿荫》,就是他具有代表性的这样一部作品。主人公沈巧,是一位道德贤善、灵魂优美的优秀女科学家。朱春雨在塑造这个人物时,并没有把她置于特殊的军事生活的矛盾冲突之中,而是从日常生活入手,写沈巧婚姻恋爱的周折。作品不仅展现了人物攻克科学堡垒的艰难步履,而且展现了人物在进行科学研究中的精神历程,实际上是一个不断地用更高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和检查自己、鞭策自己的过程。作者正是在一系列的矛盾冲突中,塑造了我军优秀女科学家的典型形象。后来,作者又创作了被称为《沙海的绿荫》的姊妹篇的《深深的井》,作者围绕导弹竖井被高温高速燃气流的热烧蚀和冲击力摧毁的事实,塑造了当代军人的牺牲奉献精神,写出了他们的友谊与理想,塑造了丰满的军人形象。在这部作品中,作者巧妙地避免了生硬、粗糙的去描绘自己尚未熟悉的士兵生活,而是重在写我军内部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系,着眼于对部队生活作纵深的立体的剖析。朱春雨的这种探索目的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用文学手段去弘扬人民军队从创建以来所具有的一脉相承的爱国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作者认为,人民军队在战争年代所培育起来的爱国主义思想、革命英雄主义气概和团结一致、前仆后继的忘我牺牲精神,依然是决定我们今天道德的主要东西。从一个对部队生活一无所知的作家,到对部队生活有了深刻的了解,并为之进行热情的讴歌和礼赞,朱春雨一步步地走进军营。在长期的创作中,他的作品在军事文学领域可以说独树一帜,形成了深邃的哲理意味和浓郁的抒情色彩融为一体的风格特色。1985年发表的《亚细亚瀑布》更见其独特的艺术个性。作者的这部长篇小说以象征手法贯穿首尾,由一支边防部队的战争连接起对古文化的考察,形成恢宏阔大的立体交叉结构。古老的民歌和惊天动地的枪炮声,融成一派雄浑的交响,具有先声夺人的磅礴气势。小说对六连的军人们进行了细致的描绘,歌颂了他们可贵的创造精神。小说写了六连的小伙子们与师长古占江的矛盾冲突,刚愎自用的古占江使六连蒙受了屈辱,更造成了陈隆华的无谓的牺牲。应该说,作为师级指挥员,古占江不是昏聩无能的,但在他身上,毕竟有我们这个民族某些传统惰力的残余,这无形中成为民族精神充分发挥的障碍。从当代军人的战争活动中勘探渊远流长的民族精神的瑰宝,那像瀑布一样封堵不住的创造力,是《亚细亚瀑布》对军事文学的开拓和奉献。
王中才,曾用笔名闻涉、老宁、何山美。山东宁津人。1960年中学毕业后,考入河北财经学院。1961年入伍,历任战士、副班长、军政治部宣传干事、文化干事、秘书等职。1972年调《解放军文艺》社任散文组编辑、副组长,业余致力于散文和散文诗创作。1981年调沈阳军区政治部从事专业创作,并任创作室主任。1983年加入中国作协。其作品结集和出版的主要有:散文诗集《晓星集》、《光斑集》,散文集《何处觅天涯》、《黑色旅程》,中篇小说《龙凤砚》、《风雨夜酒话》等。短篇小说《三角梅》、《最后的堑壕》分别获1982年、1984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三角梅》是王中才短篇小说代表作。载《解放军文艺》1982年第6期,后收入1983年上海文艺出版的《1982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获奖作品选》。小说通过一个姑娘的眼睛把两个青年进行对比,讴歌了解放军战士美好的情怀。荔生到海边写生,误入军事禁区,被放哨的战士贺振木制止。姑娘报复战士的“无礼”,便把他画了下来,有意加宽了他的下巴。战士向她求画,并指出她的画追求现代派艺术,应画风景,特别是那紫色的三片包叶保护着的小花三角梅。荔生被战士广博的知识、深厚的艺术修养,以及他对祖国一花一草的真挚感情打动了。回到家中提笔作画时,再也无法忘却战士那富有力感的形象,同时感到自己一直认为有力感的同学李贵的苍白肤浅。李贵得知荔生要出国便对她紧追不舍,甚至写匿名信诬告贺振木以破坏荔生同战士的友情。在对比中,荔生看清了李贵的卑琐。她多方寻觅这位战士却未能见到。后来她来到军营,看到她送给战士的画,它成了自卫还击中舍身炸碉堡的烈士的遗物,读着贺振木的日记,荔生**澎湃。作品获1982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