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总算安静下来,老父亲疲倦躺在病**,神色难掩悲伤。

我悄悄凑上前,握住老父亲的手。

老父亲眼睛带着泪光,低喃:“漫儿……爸知道你受委屈……可爸没想到她还敢那么对你。 爸对不住你……对不住啊。”

我顿时泪盈满眶,却仍不住摇头。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确实受过很多很多委屈,上辈子甚至因为洪梅一家子跟老父亲没怎么来往。

重生回来,我不再逃避问题,反而主动正视根由所在,想方设法让老父亲不受他们一家子拖累迫害。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发现了老父亲积攒多年的憋屈和无奈,重拾了舐犊之情,也深深体谅了他的不易和可怜。

老父亲哽咽问:“她还对你做过什么没? 有没有欺负你? 逼你给她钱?”

我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

“爸,别问了,通通都过去了。 只要你下定决心跟她离婚,彻底摆脱他们一家子,我就不会再委屈,不会再生气。”

老父亲不住点头:“离,肯定得离! 以前……我顾虑着老黄的面子,能忍则忍,拼命忍。 可我忘了还有你啊……我委屈不打紧,可你没必要也受他们的委屈。 你打小就没妈妈,我暗暗发誓要尽全力护着你。 都怪我……把那家豺狼虎豹招惹进家门,反倒把你往外推。”

我温柔帮他擦泪,摇头:“爸,别伤心,我早已经不怪您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以后我和阿秉孝顺您,咱们一家子好好过日子。”

老父亲欣慰点点头。

阿秉回来的时候,我和老父亲的眼睛仍都红红的。

他心疼蹙起眉头,问:“你怎么了? 跟爸吵架了?”

“……没。”我低声:“说起一些往事,一时情难自禁。”

林秉松了一口气,脱去皮质手套,从军大衣的兜里取出来一个灰蒙蒙的盒子。

“根据爸说的地址找过去,果然在房梁上找到了这个。”

老父亲瞬间双眼发亮,颤抖着嗓音问:“……都还在? 没丢?”

“没。”林秉解释:“老屋仍算坚固,没有飘进风雨,只是灰尘和蜘蛛网遍布。 我扫去灰尘取下来,还没有打开。”

我关切问:“你没受伤吧? 爸说那老式木梯多半已经坏了。”

“还能撑。”林秉摇头答:“房梁不高,即便没楼梯,我爬上去也没问题。”

接着,他双手捧着盒子递给老父亲。

我爸激动不已盯着盒子看,手微微颤抖。

“二十多年了……搬回城那天相送的人太多,我都不敢上去瞅一眼。 这纱布——对对! 是这一块! 只是变旧了,差点儿认不出来。”

他不敢打开,推给我。

“你来……我的胳膊还有些痛。”

我暗自期待着,动作轻缓打开上面的纱布。

一层,又一层,最终露出一个五六十年代很常见的四方铁盒,上方印着艳丽的牡丹和国宝熊猫。

我用力掰开——又是一个铁盒!

仍是差不多的图案,只是盒子略小一些,也明显崭新一些。

我再次掰开——“咔擦!”一声!

只见里头整齐摆着几张黑白照片,全部都是锯齿式边沿,或大或小。

里面有两三本书,是两本诗歌集和一本俄语小说。

最底层则用一张老式羊皮纸,包裹着几张整齐叠放的房产证。

我缓慢打开,发现竟都是建国不久后的日期和盖章。

“地址都在,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老父亲摩挲着妈妈的照片,解释:“建国后房产地产都得重新登记录入档案。 你妈她虽然年纪小,但哥嫂离开后,她就是当家人,该赶上政策的,她一样没落下。 她交给我的时候说……如果时局允许,让我带着你去帝都落脚。 她说那边生活条件更便利,教育条件更好,让我卖掉商铺或房子,供你读书或出国。 可她一直没回来,我怕错过她的信件,也怕她找不到我们,迟迟不敢离开。 另外,这些毕竟是她的祖业,我不好随便变卖。 靠着辛勤劳动,咱们父女俩还是过得下去的。”

我将房产证塞给林秉,眸光落在老父亲手中的照片上。

“爸,让我看看。”

老父亲只留下一张,其他都递给我。

照片上密密麻麻都是人,一个个都是青春正茂的年纪,穿着条纹衫或海魂衫或臃肿长裤,脸上洋溢着青春和自信光芒。

扫过第一眼,我的目光立刻被后面一排最中间的女子吸引了。

个头高挑纤瘦,甚至比一旁的男子还要高一丢丢,梳着漂亮的双耳辫,美丽眉眼自信张扬,五官精致美如画。

也就是那么一眼,我断定她就是我的妈妈——贺云烟!

我的五官跟她有些像,但她果然如同爸爸所说的那般,美得艳丽优雅,倾城倾国,眉眼有一股天生的傲娇和贵气。

而她的这股傲娇把她的美衬托得那么理所当然,又衬得她美得不可方物。

“……真的很漂亮。”我摩挲着那熟稔的五官。

林秉微微一笑,低声:“你跟岳母很像。”

“不。”我实话实说:“她比我漂亮,高贵典雅中带着一抹天生的傲娇,不是我这个普通劳动者能拥有的。”

林秉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微愣,顺着他的示意往老父亲看去。

只见老爸捧着手里的照片泪流满面,而那张竟是彩色照!

尽管像素不高,但照片上我妈头上戴着的大红花格外清晰,脑袋娇羞依偎在我爸的肩上。

而我爸西装革履,特意整了一条红领带,俊朗儒雅的脸上尽是幸福笑容。

原来竟是他们的结婚照!

我不敢打扰老父亲,也不敢上前去。

林秉拿出随身的钢笔和小本子,迅速将房产证上的地址一一抄写下来。

我忍不住问:“需要查很久吗?”

“应该不用。”林秉解释:“有人名和地址,找起来会容易许多。 我有转业去帝都工作的老战友,一个在警察局工作,一个在交通管理局。 刚好周末,下午我就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帮着查查看。”

我想了想,提醒:“看看房子塌了没有,商铺在不在。 最关键是要问一问有没有人回去过或信件电话来往,多问问街坊邻居。”

林秉一一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