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宛昭做了个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梦。

那梦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雾气,像仙境一样,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过了一会儿迷雾散去,兵荒马乱战火连天映入眼帘,她小小的还没有豆苗高的身材,狼狈在人群中逃窜。

忽然有人从旁边蹿了出来,将她扑倒,她睁开眼,是个胖嘟嘟的大概五六岁的男孩儿,一身黑衣,面容俊秀英挺,眼眸乌黑,紧紧抓着她不肯撒手。

男孩儿的衣襟上沾染了鲜血,看着有些吓人。

“尘儿你自己要保重......”

她看向旁边说话的人,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一身粗布衣裳,外罩着一层软甲,头发梳的十分干练整齐。

“......阿娘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呀!”小男孩儿反应过来哭喊着,快速爬起来,“阿娘,阿爹......别不要孩儿......”

“尘儿别闹,只有这里最安全,你平平安安的阿娘才能放心。”

“你不要走,不要走!尘儿要跟阿娘一起去!”男孩儿越喊越厉害,声带都快喊劈叉了。

宛昭茫然地望着他们,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诡异的地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妇人见状,连忙上前抱住小男孩,一手拉过宛昭的手柔声说:“阿娘知道你是小男子汉,尘儿,你得保护好妹妹才行,你带着妹妹先去找你梁伯伯,等打完仗阿娘和阿爹就回来了......”

梦境中的触感十分真实,宛昭能清晰感受到妇人指腹上的老茧,她忽然感觉心中十分难受,眼眶也湿润了。

男孩儿哭得撕心裂肺,妇人无动于衷地离去。

梦境一转,周围再无战火硝烟,而是一处鸟语花香平静祥和的小院,一个身穿青色长裙、面目精致绝美的女子坐在日光下缝补织绣,周遭有三五个女婢仆妇伺候,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十分温婉美丽。

小男孩儿一脸兴奋,朝女子飞奔而去,“宛夫人您看,这是尘儿给妹妹编的小兔子!”

女子笑吟吟地望着他,轻唤了一声:“尘儿手真灵巧......”

她的目光落在了宛昭身上,女子眉梢微挑,笑盈盈地对宛昭招了招手:“囡囡快过来,这是你哥哥给你编的小兔子......”

宛昭不由自主走上前去,抬眸看清了女子长相,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身形纤瘦窈窕,肤若凝脂,明媚的双眸,精致的鼻子,嫣红的嘴唇,十足十的倾城佳人。这个女子的五官和宛昭很相似,但却比她更多了几分温婉大气。

女子伸手摸了摸宛昭的脑袋,将小兔子替她插在小羊角辫上,笑眯眯说:“我家囡囡好可爱,长得真水灵......”

“阿娘......”宛昭不自觉轻叫了一声,说不出心头百般滋味。

平静的画面就是镜花水月,一瞬间就支离破碎,下一秒温婉的女子瘦如枯骨嶙峋,颤颤巍巍拉着宛昭的手头也不回往城外走。

身量长高一些的男孩儿将从前经历的过的分别又重复了一边,“宛夫人......母亲......别丢下尘儿......”

背后的梁家仆从似绑匪般将男孩捆在一起,用麻袋套着回了梁府。

她眼睁睁的看着京邑城门在自己面前关上,回首时身边的阿娘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骸。

宛昭打了个激灵,她猛地坐了起来,额头冷汗涔涔,一张小脸苍白如纸,喘息声也急促大口大口喘气。

房内空**又凄清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揉了揉太阳穴,只是一盏油灯未灭,忽隐忽现。

她掀开棉被跳下床,一路踉跄到了铜镜跟前。

铜镜中的自己梳着两个丫髻,眉清目秀,面若桃花,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像是夜空中的北极星一样闪亮夺目,宛昭怔怔地望着铜镜,自己和梦里的女子当真一般像。

她不由苦笑了一下,这个梦真是奇怪,自己明明从没见过绝婚之前的宛听南和幼时的梁季尘,怎么会梦见呢......

念头一闪而过,她这才意识到这或许是原身残留下的记忆。

那院子里的陈设......

宛昭不顾深夜寒冷,,踢踏着鞋跌跌绊绊走到房门口,举着油灯向院子里看了看:除了没有那么多的花草,其他的布置都与梦里的别无二致。

怪不得梁季尘说什么也要把这里保留下来。

宛昭心中有点难受,抬头望了一天上的月光,这样冷清的夜晚,梁季尘是否也是在独自伤怀许多年?

自己明明是梁周的亲女,尚在这偌大的府邸活的战战兢兢,梁季尘这个养子说起来父慈子孝,他又何尝宛昭心中五味俱全,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时指尖上沾染了淡淡的灰末。

她伸手将它们抹去,眼中浮上一丝坚定。

既然命运让她来到这里,一昧只知躲避怎么对得起阎王爷的恩赐,梁季尘亲族具亡寄人篱下尚能逆流而上给自己搏出一方天地,自己还是光明正大的被封赐了县君相门嫡女,有什么好怕的。

不就是进宫和老妖婆斗智斗勇么,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不如硬碰硬,看看谁活的比谁长!

天才刚蒙蒙亮,宛昭就被展羽的敲门声吵醒了。

“女公子,桑栀半夜在柴房暴毙了......主子已经查看过了,不超过两个时辰。”

展羽的嗓音压得很低,显然怕惊扰到房中睡眠正香的青麦。

宛昭一愣,昨日的情景再次涌上心头,她猛然起身,“死了?怎么会死的?”

展羽犹豫了片刻,“属下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断气儿了,身体上看不出任何伤痕.......”

梁府虽然卫兵不太多,怎么说也是当朝首辅的家宅,谁有通天的胆子 ,敢深夜潜入宰相府邸杀人灭口,还能不声不响一步到位?

“展侍卫,昨晚大哥在梁府留宿的?”

“是,在东苑住下的。”

既然梁季尘在家中,京邑除了姓言的应该找不出第二个胆大包天的贼。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家贼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