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却是默然,低下头并不再敢与皇上的眼神交汇。虽然前朝少康帝婉后之事灵犀不甚了解,但是灵犀却是知道,眼前的这位皇帝登基之后却是杀了许多当年的前朝旧臣,还篡改了不少的史料。

所谓众口烁金,积毁消骨,他并不是不介意外人、百姓、后世怎么评价的。

也许是如今身体每况愈下,人便是总是善于回顾往昔吧,灵犀看过不少这样的老人,皆是这样。

皇上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眼中似乎又闪现了上位者才有的不容侵犯,他声色冷冷地说道:“不过便是惹得天下人唾骂,我也并不后悔当年丁亥年举事,大丈夫有所为必然要牺牲什么,便是将来到了九泉之下面对我的父皇祖辈,我也并不惧怕。”

冯自用却是颇为动容,他不顾身份地坐在床榻边上,用略带埋怨的语气说道:“皇上,你老说这些陈年旧事干嘛呢?你忘记了,你早上当着众多大臣的面犯了心悸晕厥了过去,如今你最重要的便是安心多修养着。”

这一番话说到最后,冯自用的话音都开始颤抖哽咽了起来,看不出往常的冰冷模样。

皇上颤颤巍巍地伸手触碰了冯自用的肩膀,摸索着想要起来,可是无奈他实在是气衰力微,没有这样的气力。

“当年若不是你为了救我,也不至于伤到了根本,弄成了这般的模样,你本该另辟开府,子孙满堂。”说着说着,皇上的眼眸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却没有想到成了一名太监。”

“当年那么多人跟随我举事,有些人是想投机博取个大功名,有些人是对前朝有怨愤,有些人则是对我情谊深重。可以说,每个人我都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唯独你。。。”

一颗泪水终于颤颤巍巍地从眼角滑了出来,皇上眼眶发红地看着冯自用说道:“我却是唯独亏欠了你。”

冯自用早已泪雨如下,他从怀中掏出手帕抽噎着擦拭眼角,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此事坐在身边的灵犀却是大为感触,记得她第一次在常国公府遇见冯公公的时候,当时只觉得眼前这人形貌与书中戏曲之中的奸诈太监并无区别。

如今一番接触之下,却发现冯自用并不是这般无情。早上他的好心点醒,再到如今灵犀也看得出来他对皇上可谓是至忠至诚。

“等我身子好了,我便下一道旨意,过段时间你便回中都凤阳养老吧。到时候我赐给你一块免死铁券,任谁都无法欺辱了你。”

见皇上越说越加凄迷,冯自用连忙说道:“皇上万寿无疆,说得这是些什么话。奴才伺候了你一辈子,自然以后也要老死在宫里永远伺候皇上。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将来皇上龙驭殡天,奴才也会随着你去继续伺候你。”

“不要这样。”皇上摇了摇头说道:“此生我已经愧对你,何必还让我继续心生愧疚呢。”

说到这儿,皇上又看了一眼灵犀,浑浊的眼眸对上了她那双清澈的瞳仁。

“你可知为何我要你留下下来?”

灵犀连忙摇了摇头,紧紧地抿着嘴唇,当下一言不发。她待在这儿听了这么多皇上和冯自用的体己话,心中倒是有几分惶恐。

“你别害怕,当年穆九针老头子救我我一命,你是他的孙女,如今又救了我几次,我定然不会伤你性命。”

末了,皇上又继续说道:“那日是你替我发现了务本楼的西域海棠,你可知那是谁放的?”

灵犀怔忡了片刻,然后又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些宫廷之中的倾轧谋算,她实在是不想再参与了。

“是太子!”

皇上此言一出,灵犀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手指牢牢地攥紧床沿,眼中满是惶惑。

而身旁的冯自用却依旧淡然,脸颊上尤有泪痕,低垂着的眼皮看不出任何惊诧。

看来,冯自用也早已猜出了这幕后的元凶,所以对皇上如今的话语并不奇怪。

“可是。。。”灵犀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他是太子,是拜祭过天地,告慰太庙,下过敕令的东宫,天下早晚是他的。”

灵犀脑中又出现了太子那张眉眼仁慈的脸,还有残疾的身躯。太子声望既隆,又善施仁政,这些年不管是赈灾、或者兵役、徭役皆是着力削减,引得不少民众的称赞。

这样一个贤王,心怀天下的东宫太子,怎会为了皇位而作出弑父弑君之事呢?

“正是因为他是太子,他才这么做。”皇上苦笑了几声,额头前的花白发丝垂了下来。

“若是我如今薨逝,他作为东宫太子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古往今来,所有的事件皆有一个定理,那边是利高者疑。而太子,便是最大的利益既得者。”

“可是。。。可是这并无真凭实据啊。”灵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轰隆隆的,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怪不得这两天皇上总是当着众人的面指责太子,甚至扬言要废弃东宫,原来他只是借题发挥罢了。

冯自用却是声音冰冷,他叹了口气说道:“凡事必留痕迹,太子还是太过于仁善了,并没有杀光花房那名放置西域海棠花匠的家人,而是命他们连夜迁徙到了黔西荒芜之地,就连户部的注籍也为他们注销了。”

说着,冯自用又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好似夜枭般刺耳,他说道:“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太子还是手段不够狠辣。此事要是我经手,便把他的家人全部灭口,死人便不会透露任何消息。他完全没有想到那家人的小儿子实在是忍受不了黔西荒凉之苦,又偷偷地隐姓埋名潜回了金陵,被我们的人找到了。那小子也实在是没骨气,稍微拷打所有的事情便吐地干干净净。”

这时,冯自用脸上闪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只是可惜了他的兄长,付出了性命的代价,所得的银两本来是保了他们几世的富足。如今一家人都要团聚了,不知他可有颜面面对自己的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