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听罢冷冷地一笑,她往旁边侧了侧身,眺望着远处的金陵城。坊墙街市,城桓车马,还有最矗立在最远处的钟楼,从这山坡之上都历历在目。

这座城市,到底承受了多少人的悲欢离合,多少人的生死别离,每天都在上演着故事与纷争。

据说丁亥那年,如今的皇上率领军队进攻金陵的那一日,西市的商埠依旧在营业,丝毫不受影响。

对这座城市来讲,帝位的更迭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它却依旧好似一口漩涡,总把世人搅弄在其中,他们每个人都微小如同虫蚁,无力抗拒。

“怎么?江侯爷你玩弄权术阿附权贵久了,如今怎么倒是害怕起来了?”

听见灵犀这话,江云舟脸上的神情霎时凝结成冰。他单薄的嘴唇抖动了几下,浑身踉跄退后了几步,一双眼睛却是饱含着哀伤和痛楚紧紧地看着灵犀。

见江云舟如此这般样子,灵犀心中当下有几分不忍。这是与他认识这么久以来,从未看过的绝望表情,好似整个瞳孔都瞬间苍白扩散,浑身的生气都被渐渐抽离。

为了避免自己心软,灵犀硬了硬心肠没有再去看江云舟的样子,转身便朝着山下缓缓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灵犀只觉得神思恍惚,她只是不停地朝前走着,好似泥胎木偶一般被人用线牵扯一样。

眼角的泪痕早已在柔和的春风之中渐渐干涸,可是灵犀却是觉得脸颊凉凉的,竟有如同坠入冰窟的感觉。

约摸向前走了半个时辰,不知怎么地,灵犀竟然走到了林时也的坟墓里来了。

当年林时也下葬的时候,灵犀也正好接到了母亲的丧信,已经赶去了辰州的路上,故此这是她第一次来林时也的墓地。

其实这次她刚刚到金陵的时候,风十三便与她提及过林时也墓地的位置,可是不知为何,灵犀却是怎么都鼓不起勇气来探望时也哥哥。

从前,总是觉得时也哥哥去远游了一般,以后总有相见之期,可是当她踉踉跄跄走到那儿,徒然看见墓碑上镌刻的林时也三个字的时候,却是知道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墓碑上的林时也三个字,好似化为了利刃,直直地往灵犀的瞳孔和心中刺来,刹那间,灵犀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锥心之痛。

她伏在墓碑前痛哭流涕,似乎把当年没有流干净的泪水全部流了出来。

彼时已经春日,万物复苏,鲜花环绕。林时也的坟茔上已经长满了一圈绒绒的翠绿清草,间隙之中还夹杂着些许野花。

灵犀的指尖颤抖地摸着林时也的名字,脑中又回想起他当年对自己笑地灿烂无比的样子,心中早已痛地没有知觉。

“时也哥哥,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怕冷了,最怕孤单了。你说你一个人在下面,会不会想我们。”

“时也哥哥,你说话一点也不算数。你从前总说会保护我,永远陪伴我和风师兄,如今你却是扔下我们两个就这样孤零零自己一个人跑走了。”

“时也哥哥,你告诉我,江云舟到底是不是杀了你的人,或者真正的凶手又是谁?我实在是太没有用了,事到如今也不敢跟姑姑姑父说江云舟牵涉到了你的死因,你说你会不会怨恨我?”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最后灵犀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满满干涸,再也流不出任何的泪水来。

长风穿过旁边的竹林,春意环伺。此时山麓之中正静谧无比,只是偶尔听着些许若有若无的啜泣的声音。

那日,回到三生堂以后灵犀便直接躺在房间里睡了一晚,谁也没有见面。

她似乎又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既有林时也,还有江云舟,他们在不停地朝她笑着,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语。

可是在一瞬间,他们二人又化为薄薄的碎片,春风一吹,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灵犀被惊醒以后,才发现天已经大亮,前院传来阵阵的捣药的声音还有吵闹声。

梳洗好了之后,灵犀便直接到后院去看神爱去了,刚刚进院子便只见风十三正坐在那里等她。

照例风十三询问了她这次出诊的情况,灵犀便胡乱找了个借口,告诉他是同昌公主某个外戚生了重病。

风十三虽然略微不解同昌公主为何为了一个外戚这般委屈求全,但是想来这钟鸣鼎食之家内幕过多,当下也没有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此次为皇上出诊之事,灵犀心中已打好了主意,绝不再连累三生堂府邸之中的任何人。

从林时也之死,灵犀便早已窥见那权势漩涡吞噬人的恐惧。反正她如今已心死,双亲皆已不在尘世,自然是不再在乎。

如今的神爱身上已经完全褪去了黄疸,露出了婴儿肌肤本来雪白莹润的模样,看上去让人份外怜惜。

而从风十三的口中,灵犀才知晓昨日大伯已经来到三生堂,也见了穆婉的儿子。

“那大伯是要把神爱带回辰州么?”

风十三摇了摇头,摸着神爱圆乎乎的脑袋嘴角带着慈爱的笑意说道:“大伯说如今辰州也没有好的婆子可以照拂,陈婶他是知道的,说这段时间就让陈婶抚育,等神爱大了点会走路了,再带他回梅林山庄,去看看师父。”

灵犀点了点头,她明白大伯父此番的用意。爷爷如今又在闭关,便是天大的事他也不会再出来,恐怕等他出关要等到初夏了。

而爷爷研究儿童胎里先天的弱症颇有心得,想来大伯父等神爱大了,自然还是想把他带回庄里医治。

看着神爱那黑如点漆的眼瞳,殷红好似樱桃般的小嘴流出几滴口水,他看着灵犀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起来。

灵犀心中柔软无比,她抱着神爱闻了闻他身上那奶香味,亲亲地在他弹弹的脸上亲了一口。

她当下在心中也是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把神爱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疼爱,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

世间已如此清苦,想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