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多少个深夜,灵犀都是半夜突然惊醒。她总是在梦中梦见林时也笑容和煕,春风得意地朝着她走来,口中不停地叫着二妹妹、二妹妹。
然而,梦中情形总是骤然翻转,又突然回到那日林时也躺在尚有残雪的草地上惨状,脖子呈现不规则的姿态,瞳孔放大,面目无神地望着天空。
回忆好似酷刑一般,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鞭笞着自己。想到自己最后一次与江云舟见面,他黑如曜石的瞳仁蔓延起阵阵雾气,眼泪止不住地流着。
翻来覆去了几个时辰,灵犀终于是抵挡不住困倦之意,最后忍不住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天刚刚亮起,灵犀便背着药篓到骑着马去成都府郊区的几座山麓,足足采药到傍晚才回来。
而唐钰这几日似乎也份外繁忙,并没有来打扰灵犀,只是安排了唐门中颇为伶俐的两名丫鬟也住进了云来客栈,每日守候着灵犀的安全。
如今的成都府邸街市商埠戒备份外森严,像云来客栈这般规模的驿站每日衙门的差役皆要来巡查,查问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
所以灵犀入住以后的四五天,倒是颇为安宁,再也没有听说过又少女失踪的情况。
这日,灵犀一早又独自骑马朝着西郊的山林之中赶去。蜀中地势低洼,又常年雾气弥漫,不同于中原地区的疏朗气候,故此有着许多特殊的药植花卉。
南山山势不高,峰峦紧密,但因其山峰好似一只仰卧的乌龟,而且山麓常年被云雾缭绕,故此此山颇有名气。
南山山腰建有天寿寺,传说是西汉时期张骞出使西域之时途径蜀中建立的古刹。
天寿寺香火旺盛,又终年在烟岚云雾之中若隐若现,颇有仙气,所以吸引了许多成都的达官显贵前来进香。
每到年节之际,去往天寿寺的山路颇为拥挤,到处都是的香客,众人皆是带着香烛朝着山腰赶去。
而如今刚刚开春,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时节,人烟稀少,故此灵犀一路走来倒是颇为顺畅。
约摸朝着上方爬行了快一个时辰,这时就好似能闻到山腰天寿寺飘来的阵阵檀香,夹杂着春日新芽的气息,让人沉溺于其中。
灵犀一直以来对鬼神之事颇为无感,故此她此番南山之行也是专注于采药识药,并不打算进去焚香礼佛。
此路香客游人甚少,通往的是山顶,故此大部分山路皆是覆满了层层的落叶和枯枝,份外难走,走到最后灵犀已是体力不支,捡了一支长竹作为拐杖向上攀爬着。
眼瞧着马上晌午,山腰的天寿寺传来阵阵悠扬的钟声,灵犀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坐在了一块硕大的灰色山石之上吃着干粮。
灵犀一边吃着干粮,左手一边翻找着自己一路走来写就的药草名录,查阅中其中的纰漏错误。
这时,忽地听到山上传来阵阵步履的声音,灵犀心中不由惊奇,连忙抬头望去。
原来来得是一名身穿褐色皂衣的中年男子,只见他头带玉冠,肤色雪白,风姿飘渺,发丝颜色黑白交错。他身上穿着的皂衣衣袖长长地耷拉在腰间,走起路来袍袖翻飞,看上去颇为怪异。
因为中原人甚少此番打扮,灵犀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此番二人四目相对之下,才发现那男子倒是眉目清朗,颇有几分修行隐士之风。
男子见灵犀好奇地看着他,倒也不恼怒,只是嘴角带着温笑朝着她点头示意。
就在男子经过灵犀的瞬间,他的身形却是怔愣住了,因为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灵犀膝上的那本药草名录。
“姑娘你好。”男子谦和地拱手行礼,然后问道:“敢问姑娘可也是医道中人,在山上采药。”
见是医道前辈,灵犀当下放下手中的干粮和书本,连忙退了几步对他行晚辈礼。
那男子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是看面容年岁却好似不过是不惑之年的样子,一时之间灵犀都不知该如何称呼,正好称他为前辈。
“姑娘手中这本名录,是否可以给在下一看。”男子指了指放在山石上翻开的书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灵犀听完,倒也没有藏私,连忙把自己那本药草名录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却是带着几分羞涩:“这不过是晚辈自己私下记载着,若是有纰漏,还望前辈多多海涵。”
而那男子似乎全然不在意灵犀的话语,他接过书之后便顺势坐在了山石之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中的那本书籍翻看起来。
而灵犀见这男子这般好奇,当下也只好伫立在一旁等候。她一边候着,一边观察着眼前这男子。
只见他眼角扬起,手指快速地翻动着书卷的扉页,嘴中还小声地嘀嘀咕咕念念有词起来。
“原来这味药竟然可以这般配伍,真是让人茅塞顿开。”男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脸上皆是懊恼之色。
“舌有淤斑,为淤阻心脉,应益气养阴。”他说完,仰着天空闭上眼睛静静沉思起来,然而不断抖动的眼皮却是透露他在不停地思考着。
“秒极!妙极!”过了一会儿,他又呵呵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聚集在了一起。
男子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瞧着这情形恐是要如此这般一直下去,灵犀站立的腿脚有些微微发麻,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咳嗽了一声。
男子这才恍然大悟,好似沉溺在南柯一梦被惊醒一般,连忙看向了灵犀,脸上都是歉意的笑容。
“在下唐突了。”男子哂笑着双手递过那本药草名录,眼中全是依依不舍的情谊。
“姑娘这书中,有些批注,有些药草使用方法实在是让人耳目一新,茅塞顿开。”男子欣然站立起来,颇为意外地打量了灵犀一眼,然后试探性地问道:“这书卷可是家师所授?”
灵犀摇了摇头,接过那本书卷,然后用油纸包好放进了药篓之中。
“前辈,这书中的一些批注皆是晚辈的拙见,让您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