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珣没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她,那双瞳仁并不是纯正的黑,而是带着一点浅浅的褐色,潭水一样深不可测。

一如其人。

在满朝文武乃至世人眼中,靖安侯聂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毕竟,不是谁都能向他一样带着毒酒和赐死的旨意踏平自己养父的府门,也不是谁都能一把火烧得未婚妻尸骨无存。

谁也看不穿他那副渊水深沉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心肝……即便是自忖最了解他的洛宾,也是直到今天才明白,原来剥落了冰冷坚硬的盔甲,里面其实只有一把温热的心头血。

就听聂珣涩声道:“当年洛侯案发,先帝逼我去镇远侯府宣旨……”

洛宾微一愕然,不明白他是怎么将话题扯到十万八千里开外的,然而当年那桩旧案确是昭明女皇心头一根毒刺,她没打断聂珣,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聂珣恍若未觉:“……我领下旨意,既为保侯府满门,也是想替洛侯搏一条生路——我原本安排奉日军制造混乱,打算让洛侯趁机逃走,但是他不肯。”

洛宾:“……”

她虽然料到聂珣当年上门宣旨必有隐情,却还是没想到他会为了洛温做到这一步。这昭明女皇沉默片刻,稍稍坐直了身子,略微扬起下巴,示意聂珣继续。

聂珣低声道:“洛侯说,洛氏满门忠烈,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既有皇命,他甘愿赴死,身后唯有两件事放心不下:一个是家国,一个是你。”

洛宾心口突然剧烈鼓噪起来,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聂珣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洛侯当时说,这两件事,他都托付给我了。”

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泉下人当看在眼里,他为家国呕心沥血,只差将一己之身化作燃料,殉了这方大好山河。

于家国社稷,他无所亏欠,只是负了生人。

洛宾胸口五味陈杂,情绪激**到了极点,脸上反而看不出端倪,唯有指尖一点点变凉,像是被经冬的蜀风卷走了体温。

聂珣试探着握住洛宾的手,可惜他自己不比女皇暖和多少——毕竟余毒未清,哪怕捧了半天手炉,掌心依然像块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

这石头似的靖安侯往洛宾手心里呵了口冰凉的气,再用力搓了搓,忙活半天没见有效用,只能颓然放弃:“这些年,四境狼烟不断,你一身毒伤,还得收拾起这方破碎山河,说到底,终究是我负了洛侯的嘱托,也……负了你”。

聂珣并不擅长直抒胸臆,这也很正常,就像有些人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总要叫嚷得所有人知道。有的人偏偏不爱坦露胸怀给别人瞧,想从他们嘴里听一句真心话,就跟逼他们亲手剖开心口一样艰难。

靖安侯毫无疑问是后一种人,将他前二十来年的阅历全捏一块,满打满算,也就这么一句。

——就这么一句,却是连着聂帅一汪割舍不下的心头血,比蜀中十万大山还要沉重。

不知不觉间,洛宾屏住呼吸,连带心跳也一并暂停了。

她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木着一张脸,半晌,慢慢靠过去,额头抵住聂珣肩膀,紧绷的腰背逐渐松弛——仿佛一头疲惫的鹰,飞越过苍莽山河、风刀霜剑,好不容易寻到一根可以栖身的树枝,终于可以收拢翅膀,好好歇口气。

聂珣哆嗦着低下头,冰凉的嘴唇印上她滚烫的额角。

这两位心绪动**之下,谁也没留心马车外的某位不速之客——自打那天在后院中撞见聂珣,钟盈就跟被雷劈了似的,外焦里嫩魂不守舍,游魂似的飘**了两三天,被看不下去的丁昱一把薅到跟前。

钟指挥使憋了一肚子的话,奈何一个字不敢往外倒,活活憋成一只大肚子蛤蟆,拿针一戳就能窜上天。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自己人”,她实在挨不住,一通竹筒倒豆子,招了个干干净净。

丁昱一听,那俩闹别扭的熊孩子可算把话说开了,悬了好几日的心终于放下一半。老话说“长兄如父”,洛温虽然不在人世,丁昱自觉自己这个“兄长”得当些用处,早就在琢磨该怎么为这两位创造机会。谁知没等他将从话本上看来的桥段活学活用,洛宾已经无师自通地“拿下”了靖安侯。

虽然镇远侯的十八般武艺没机会派上用场,但是洛宾与聂珣和解,他还是相当乐见的。这一天,他逮了个机会,将马车两侧的亲卫调走,正想隔着车帘跟里头那两位打个招呼,怎料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车厢里隐隐约约飘出来一句:“我本想再拖几天,不过现在看来,早点回京也好,你这一身其凉之毒不拔除,总有些不方便。”

紧接着,车厢里传出聂珣的声音:“什么不方便?”

洛宾没说话,车厢里陡然安静下来,片刻后,只听聂珣“唔”了一声,气息逐渐变得急促。

丁侯爷是久经风月的老手,光听动静就猜到里头那两位在干什么勾当,饶是他经验丰富,有那么一时片刻,还是不由面红过耳。

“这两个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哪有这样猴急的,”丁昱摇头晃脑半天,实在不想长针眼,只得掉转马头,一言难尽地走远了。

车厢里,洛宾浑然不知自己往某人嘴里硬塞了一把狗粮,恋恋不舍地拉开一点距离,舌尖轻舔了舔嘴角,看神色,居然有些意犹未尽:“反应这么生疏,聂帅难不成是第一次?”

聂珣本就血色未消的脸瞬间红透了,他顶着个快要冒烟的脑袋,咬牙切齿:“难道你经验很丰富?”

洛宾用拇指慢慢抹过上嘴唇,眼角微微一弯,这副眉眼神态放在话本里,就是十足十的“登徒子”:“谈不上丰富,只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那百八十部话本和秘戏图,可不是白看的。”

聂珣好悬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虽然他早知道丁昱那货离“长兄如父”差了十万八千里远,也没指望他能给洛宾做什么好榜样,但是……秘戏图?

靖安侯太阳穴突突乱跳,只觉得洛温的棺材板快要压不住了。

洛宾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把丁昱卖了,心满意足地靠在聂珣完好的左肩上:“兄长,你当时只身犯险,就不怕有去无回?”

聂珣将“迟早得找丁昱算帐”的心思暂且搁到一边,伸手拨了拨她披落半身的长发:“总得有人去做。”

谁都知道以身伺虎是九死一生,但他封侯靖安,靖难安邦便是自家本分,倘若因顾惜性命而裹足不前,来日九泉之下,拿什么面目去见洛温与聂氏先祖?

又有什么颜面去见葫芦谷中付之一炬的六万击刹忠魂?

洛宾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这话。

她探出一根手指,在聂珣刀削一般的面颊上轻戳了戳,又问道:“兄长当初是怎么脱身的,我心里大概有数,那个人……我是说,那个救你脱身的人,临走前有留下话吗?”

聂珣不由一怔。

他想起半年多前,那自称“击刹暗桩”的男人用木板拖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祁连山,又自北而南地兜了一个大圈,几经跋涉,好不容易找到奉日军的暗桩据点。等聂珣从昏迷中醒来时,就见那身材高大的男人抱胸靠在一旁,眼睛望向窗外,面孔逆着光,看不清五官轮廓,只瞧见一副酷似回纥人的络腮胡子。

那人似乎知道聂珣醒了,漫不经心地说:“我本是击刹校尉,奉洛侯之命潜伏回纥境内,十多年来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就像一只藏在阴沟里的耗子,偶尔换口气都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当年背叛少主,并非为了荣华富贵,只是想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但我现在知道了,比藏身黑暗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关山难越、无家可归。”

他的归路已经被自己亲手斩断,从此中原万里,再无家国可依。

彼时聂珣刚醒,伤势沉重到甚至没法坐起身,只能躺在枕上,慢慢翕动脱水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你……咳咳,若想重回军中,我可以修书一封,你拿着书信,去找奉日军中一位姓卓的副将……”

那人先是一愣,继而摇头大笑。

“聂帅误会了,说这些,并不是想求得您的谅解,”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只是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想找人说道说道,聂帅听过就算,不用太在意。”

而后,他摆了摆手,在聂珣无言的注视中,一只手背在身后,吊儿郎当地走了出去。

当晚,此人在房中自裁,刀锋干脆利落地割断咽喉,鲜血流了满地,案上白纸只留下一句话——

“一失足成千古恨,”聂珣低声道,“这是他自裁前留下的话,他也只留下这一句话。”

这世间有千万条通天的大道,此人却偏偏选了荆棘丛生的逼仄小路,当他走入岔道的一刻,便注定与阳关大道擦肩而过。

犹如恒河底下的三千流沙,随风而逝、随水而尽,一不留神就淤积在河床底,再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洛宾叹了口气:“此人……葬在何处?”

聂珣低声道:“玉门关外十五里,临近古丝路入口处,有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一株大柳树,据说还是前朝太祖年间种下的,树干足有三人合抱……人就葬在柳树下。”

洛宾好半天没说话。

马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沙石的“漉漉”声,昭明女皇伏在靖安侯胸口,听着这人起伏的心跳声,突然不知是喜是悲,是怒是笑。

她自诩杀伐决断,这辈子最恨背信弃义之徒,若是搁在两年前,纵然其凉缠身、寸步难行,也得亲手斩了这叛徒。

然而现在,洛宾却生出某种难言的庆幸。

“只差一点,”洛宾忍不住想,“只差一点,葬在那柳树下的……就是他了。”

要是运气更差一点,他可能连具囫囵尸首都找不回,连血肉带尸骨化作玉门关外的一抔黄沙,不知哪个年月,魂魄或许能随重度玉门关的春风回到中原山河,便算是造化匪浅了。

不知过了多久,昭明女皇低声道:“等回京了,我传信给玉门关,让卫衍找到他的归葬之地,好歹让魂魄重回故里吧。”

聂珣不由看了她一眼。

洛宾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安静地伏在他怀里,感觉这男人宽厚的掌心在她长发上轻轻抚过,就像摸索着一头温驯的猛虎。

昭明女皇方才提到玉门关时,心里下意识“咯噔”了一下,因为突然想到那批来路不明的脂水,以及不知是否牵扯进刺杀案的齐悯晟。

从情理上而言,她不认为齐悯晟会和前朝余孽搅和在一起——奉日军上下被孝烈皇帝拿软刀子磨了许多年,早就凉透了心,虽然碍于聂珣,不好当即反了,心里却对所谓的“晋室正统”十分嗤之以鼻。

不过讽刺的是,奉日军对昭明女皇同样没什么好感,因为在相当一部分人看来,聂帅当年“粉身碎骨”虽是北戎人所为,却也少不了洛宾的谋算。

更要命的是,即便是女皇本人,也没法问心无愧地驳回这些质问——因为当初聂珣落入北戎人手里,确实有颜渥丹推波助澜的缘故。

她自己心虚,旁人看她更觉杯弓蛇影,好比奉日参将姚崇元就是这么想的。

京城的加急信报传来时,御驾才刚到蜀中与荆州交界处。钟盈从飞鹰腿上拆下短信,只粗略扫了一眼,神色蓦地大变,三步并两步穿过长廊,眼看洛宾的房门虚掩着,便顾不得许多,直接推门而入。

然后,她发现屋里不止一个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聂珣坐在榻边,大概是刚沐浴过,头发披散着,发梢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洛宾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布巾,一边不紧不慢地为聂帅擦拭头发,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没规矩。”

钟盈腿脚一软,好悬没跪在地上,赶紧非礼勿视地垂下视线:“微臣失礼,请陛下和侯爷见谅。”

洛宾大概是嫌她碍眼,没说话,语气不善地哼了一声。幸而聂珣为人温厚,没和钟指挥使一般见识,十分和气地问道:“怎么了?”

钟盈习惯了自家陛下喜怒无常……或者说,“有了情郎忘了下属”的画风,飞快地接受了现实,垂首道:“京城传书,西北送来紧急奏疏……齐悯晟反了!”

寥寥数语,洛宾和聂珣同时变色。

钟盈知道这两位有一箩筐的问题,因此没敢停顿,一口气说下去:“信上说,齐悯晟打出‘晋室正统’的旗号,扬言要推翻伪朝,拥立先帝太子司马睿为帝。还说……”

她话音一顿,犹疑地看了聂珣一眼,没等靖安侯弄明白这眼神中的五味陈杂,洛宾已经反应过来,淡淡地问道:“他拿聂帅做文章了?”

钟盈硬着头皮:“是……齐参将的檄文上说,聂帅当初被俘,是遭奸人陷害——这个‘奸人’就是女皇陛下。他的原话是:近狎邪僻,残害忠良,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女皇“唔”了一声:“文采不错,檄文想必不是齐参将自己写的吧?倒是找了个好军师。”

钟盈:“……”

现在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就听洛宾问道:“西北的折子什么时候能送来?”

钟盈:“传书上说,朱雀密使带着折子在荆州迎驾,同行还有五只朱雀,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洛宾沉默片刻:“吩咐下去,所有人辛苦些,今晚连夜启程,务必在明天傍晚前赶到荆州城。”

钟盈知晓轻重,一阵风似的去了。

洛宾一边说话,一边居然也不耽误手里的活计,动作麻利地拧干头发,再用绢布松松扎起:“头发没干,先披散着吧,等干透了我再帮你束起来。”

她将布巾丢到一边,正打算给聂珣披件外裳,忽觉手腕一紧——被靖安侯一把攥住了

聂珣将上下牙颚挨个舔过一遍,终于攒足了伸手的勇气:“齐悯晟不会这么做的……”

洛宾微乎其微地挑了下眉脚。

“齐悯晟和姚崇元不一样,他为人稳妥,行事周密,断不会被三言两语说动,”聂珣低声道,“如今天下方定,正需要休养生息,禁不住战事再起。齐悯晟一向以大局为重,哪怕是证据确凿还得掂量一二,断不会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弃天下于不顾,还请陛下……”

他“明察”两个字含在舌尖底下,没来得及往外跑,抬眼瞧见女皇喜怒难辨的脸色,话音倏尔一顿。

洛宾捡起衣架上的貂裘披在聂珣身上,拽出还未干透的头发,又端过案上的药碗递给聂珣:“待会儿要赶路,你先把药喝了,免得寒毒发作支撑不住。”

聂珣满肚子的话都被这一碗药汤堵了回去,只得一饮而尽。

洛宾料到聂珣会替齐悯晟求情,更清楚奉日军上下都是一门心思放在边关的棒槌,当年孝烈皇帝百般逼迫尚且忍了下来,断不会在天下初定的节骨眼上重起战火。

但“深明大义”是一回事,“血海深仇”又是另一回事。

洛宾相信聂珣的为人,可当年葫芦谷一把大火终究是奉日军放的,哪怕她看在聂珣的情面上不再追究,六万同袍的血债依然如一根如鲠在喉的毒刺,不依不饶地卡在心头,每每想起就要发作一番。

与此同时,因为这份横亘其间的血仇,奉日军上下对昭明女皇天然有了心结,何况牵扯到聂珣,就是再稳妥周密的人,心里也忍不住掂量再三——

孝烈皇帝与少帅有血脉亲缘,尚且百般忌惮,何况昭明女皇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真能容忍四境军权掌握在少帅手中?

就算她能,还有当年那桩旧案从中作梗……她就真的一点没动过有怨报怨的念头?

这重重疑虑挡在中间,人为的划出一条天堑,两边隔岸相望,都犹疑着不肯迈出和解的脚步。

直到上了马车,洛宾依然一言不发,手里拿着那封短笺瞧个不停。聂珣捧着手炉坐在一旁,低垂眼睫沉吟许久,突然捂住胸口,低低“唔”了一声。

这点动静微乎其微,架不住马车里只有他俩。那明察秋毫的昭明女皇几乎立刻抬起头,闪电般看过来:“怎么了?”

聂珣摇摇头,捧着手炉的指尖微微发白,呼出口的气凝着一层细微的霜意,飞快飘散在经冬的朔风中。

——那是其凉发作的征兆。

洛宾眼神微凛,立马将闹事的奉日军丢到三十三重天外,一只手掌摁住聂珣胸口,试探着将一股热气透进去:“静气守中,别东想西想!”

此地尚未过江,即便是冬日,夜风也不显得如何砧骨。然而聂珣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寒气透过厚重的衣物,在洛宾手心里凝结出一把水汽。

洛宾摸出临行前随手揣进怀里的保命药丸,据说是康姑娘精心配制的,用了好些珍贵药材,几乎将大内御医院刮地三尺。她往聂珣不住打颤的牙关里塞了一颗,又将这人湿透的外裳剥下来,用貂裘包裹得严严实实,手掌在他胸口处反复推拿——这还是当初祁连雪峰上,聂珣想出来的法子:“怎样,好点没?”

聂珣刚干透的发鬓转瞬又被汗水打湿了,脸颊苍白中泛着冻僵的青。洛宾低下头,用额角在他脸上轻轻贴了下,直到聂珣的呼吸声逐渐平复,才微微含怒地呵斥道:“其凉之毒最忌劳心劳神,你中毒这么久,没人告诉你吗?多大的事,犯得着这么……”

她话音未落,聂珣突然撩起汗湿的眼睫,淡淡看了她一眼。

洛宾突然想起傍晚时那场半途而废的争执,登时没音了。

刚熬过一轮撕心裂肺的发作,聂珣只觉得寿数都被这要命的寒毒耗干了一大截,却用一条微微打颤的手臂勉强支撑起自己,几不可闻道:“玉门关之事,臣总觉得有蹊跷,还请陛下详查内情,勿令忠臣良将蒙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