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北戎王也不是等闲之辈,为防秦军冒险救人,一早布下了天罗地网。那暗探带着一个重伤的聂珣,没等逃出联军驻地,已经一头撞进北戎人事先设下的陷阱。三万北戎军上天入地地劫杀一个小小暗探,他百般无奈下,只能先将聂珣藏起,然后孤身一人引开三万北戎军。
他用一条性命,为四面楚歌的靖安侯留了一步活棋,也算全了当初“卫国守境,埋骨社稷”的承诺。
但是这步“活棋”也没那么容易走通,因为北戎人的视线虽然被转开,聂珣却因伤势过重,别说独自逃走,连站稳当了都十分困难。就在他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一个人发现了他。
“……朝廷安插在左贤王身边的暗桩?”女皇微微一皱眉,下意识看向钟盈,“若是朕没记错,咱们安插在回纥军中的眼线因为叛徒出卖,已被回纥人拔除得差不多,哪里还有能动用的暗桩?”
钟盈深深看了她一眼:“其实,有一个。”
女皇先是一愣,然而很快,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倏尔微凝。
暗桩是一个苦差事,数十年隐姓埋名,潜伏外邦境内,就像行走在悬崖边的盲人,一边如履薄冰,一边身心煎熬,不知什么时候就一脚踩空、万劫不复。
有心志坚忍,数十年如一日的忠勇之士,便有意志不坚,十余年来身心备受摧残,不得善始善终的怯懦之辈。
讽刺的是,这位因一时软弱,将同行暗桩出卖给回纥人,本以为要将“叛徒”这块招牌背一辈子,谁知回纥北戎联军自古丝路入口**,兵犯玉门关下,昔年千里繁华之地,如今成了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此人眼见同胞惨遭屠戮,方知“悔恨”二字绝非上嘴皮一碰下嘴皮那样简单,可惜大错已经铸成,纵然他迷途知返,于千里中原大地亦无容身之处,只能追悔莫及地夹在回纥与中原之间,当一个不上不下的“贰臣”。
直到昭明元年,西域联军溃败至古丝路入口,靖安侯聂珣釜底抽薪,用以命换命的险招诱杀了投靠北戎的前朝东海王司马德。
说是悔过也好,弥补前咎也罢,这个已经打上“叛徒”烙印的击刹暗桩在撞见重伤的聂珣后,第一反应不是将他交给回纥人邀功,而是想方设法地掩盖其行踪,利用他潜伏多年的经验以及对驻地的熟悉,终于成功瞒过北戎与回纥的耳目,在重兵环围中杀出一条生路。
个中曲折辗转,若非回纥左贤王一封书信,洛宾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那暗桩将聂帅救出后,遭到回纥与北戎的连番截杀,被迫逃入祁连腹地,”钟盈窥着女皇脸色,低声道,“当年,咱们为了避开朝廷眼线,在祁连山中开出不少密道,里面贮藏了大量食水和药物。他故意制造出坠崖的假象,又在山中躲了两个月,直到北戎与回纥彻底放弃,才带着聂帅由北而南兜了个大圈,设法与奉日暗桩取得了联系。”
洛宾掐着手指推算了下,终于明白卓逊当初私下离京的真正原因——什么“朝廷商船被劫”“急着去收拾姚崇元”统统都是借口,那小子铁定是知道了聂珣还在人世,急着去找自家少帅!
她勉强按捺下立刻找卓逊算帐的心思,因为不知作何反应,·只得冷着一张脸:“那叛徒……那暗桩现下何处?还跟卓逊在一起吗?”
钟盈轻轻抿了下嘴角:“那人……已经自尽了。”
洛宾飞快一掀眼皮。
这世间有十万八千条大道,不论选准哪一条,都与剩下的十万七千九百九十九分道扬镳,只能闷头走到黑。
偏偏这位不走寻常路,分明选了岔道,却又首鼠两端,对那甩在身后的正路念念不忘,一边是荆棘丛生,另一边是天崩地裂,他被挤在窄窄的小路间,两厢为难、内外交煎,终于无以为继。
洛宾沉默许久,微微叹了口气。
回纥左贤王诚意十足,不惜拿出这样一桩重大秘辛,向昭明女皇换取一条生路。但他不知道的是,那被回纥北戎联手截杀的靖安侯非但没如他所料那样远走高飞,反而飞蛾扑火般折回险境。
找死也找得别出心裁。
洛宾将左贤王的手书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半晌,突然问道:“库禄础做了什么?”
回纥密使一愣:“陛下说什么?”
洛宾一只手背在身后,闭了闭眼:“当初聂帅落在北戎手里,库禄础对他做了什么?”
回纥密使没料到她有此一问,支支吾吾半晌,眼看洛宾面露不耐,才吞吞吐吐道:“北戎王对聂帅恨之入骨,虽然留了他一命挟制贵国,但也不会让他好过——小人听说,那库禄础对聂帅百般折磨,不仅硬生生打断他一条胳膊,还让人将绳索套在他脖子上,反复勒绞,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聂帅不知昏死过去多少回,又被凉水泼醒……”
洛宾突然觉得自己是没事找虐受。
她分明已经见过聂珣那一身伤,偏要不依不饶地刨根究底,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知晓了聂珣当初的遭遇,她又悔不当初,恨不能将这段过往从脑子里刨出去,就当什么也没听过。
可惜那些字句在入耳的一瞬,已经飞快地落地生根,密密麻麻的毒刺一重重盘踞在肺腑内,稍一牵动就是肝肠寸断。
洛宾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忍下万刃攒心的激痛,耐着性子应付完回纥密使,她连交代一句都来不及,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直接回了内院。
钟盈从没见“昭明女皇”这般失态过,目瞪口呆地送走了她的背影。
眼下已过午时,亲卫们都知道洛宾的习惯,谁也不敢在这时搅扰昭明女皇的清净。洛宾穿过长廊时,一个人影也没瞧见,她“咚”一下撞开门,动静大了点,屋里的聂珣似是被突然惊醒,猛地一抬头,眼神是少见的懵懂:“怎、怎么了?”
不知为何,女皇对上他目光的一刻,心里那股无端涌动的邪火骤然歇了。
“没什么,”她压低声道,“你方才睡着了?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聂珣摇摇头,伸手揉了揉眼:“没有……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用过午食了吗?”
洛宾一只手背在身后,将拇指关节反反复复的捏个不住,她每往前走一步,就将要说的话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一遍,从门口到软榻前不过短短十来步,她那寥寥数语的开场白已经几易其稿,面目全非。
“会不会太着急了?”她想,“前朝余孽还没解决,奉日军究竟有没有牵扯进行刺案也没个定论,现在摊牌……是不是太早了?”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听“乒”一下,矮案上的茶盏盖被聂珣无意间带翻在地。这男人弯腰去捡,谁知刚一伸手,他猛地抽了口凉气,整个人不易察觉地一僵——
他下意识探出的是那条重伤的右胳膊。
当日聂珣一条右臂被丧心病狂的北戎王活活打断,肩骨碎成了豆腐渣,没来得及重新拼接,又是一场千里逃亡。等到终于脱险,可以处理那身破破烂烂的伤口时,聂珣右臂肩骨已经积重难返——彻底变了形。
这时再要矫正,只能打碎骨头,再重新拼接起来。然而聂珣当时受伤极重,奄奄一息地吊着一口气,且不说他能不能受得住碎骨再续的苦楚,就算受得住……也没人敢对奉日少帅下这个狠手。
这么一拖再拖,终于一发不可收。
聂珣性格隐忍,习惯了挨受痛苦,那口气抽得微乎其微,不留心甚至听不出。洛宾却如遭雷击,联想到回纥密使那番话,心头“咯噔”一下,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猝不及防地断了。
那一刻,昭明女皇犹如被什么夺舍了一样,鬼使神差地箭步上前,恶狠狠地揪住聂珣衣领。靖安侯完全没防备,被她拖了个趔趄,踉踉跄跄了好几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忽觉一股巨力当胸袭来……
直接被昭明女皇摁在了床榻上。
六尺阔的铁力木大床铺着厚厚的锦褥,这一摔就如栽进棉花堆里,倒是不怎么疼。然而洛宾紧跟着欺身压上,一肘子将刚撑起身的聂珣怼回了锦绣堆里。
这半年多来的辗转煎熬与撕心裂肺毫无预兆地泛滥成灾,在洛宾单薄的胸臆里横冲直撞,洛宾一条胳膊横亘在聂珣胸口,不管不顾地撕扯他衣领。聂珣不知这九五之尊抽什么疯,下意识格开她的手:“你干什么?疯了吗!”
以聂帅全盛时期的武力值,倘若毫发无伤,还能和洛宾拼一个旗鼓相当。然而他眼下伤痕累累,别说和女皇硬碰硬,就是站久了都浑身冒虚汗,没挣扎两下便被女皇摁回软枕。
仿佛一头被猛虎叼住颈子的孤狼。
洛宾三下五除二撕开领口,下一瞬,那半边变形严重的肩膀针一样扎入视线,只见聂珣肩膀上交错了不少伤痕,大部分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的伤疤。但女皇毕竟是久经战阵的杀将,只粗略扫过一眼,便已自动脑补出那伤势初成时有多可怕。
洛宾腾出一只手,轻轻摁了摁,自觉没怎么用力,聂珣却浑身绷紧,死死咬住了牙关。
洛宾敏锐察觉:“疼吗?”
聂珣偏开脸,浓密的睫毛像是被风吹动,微微颤了颤。
洛宾将里外衣裳往下扒拉了点,从肩头到手肘捋了一遍,手指吃着劲,牢牢卡在皮肉缝隙里,聂珣疼得实在受不住,却不肯发出呻吟,只能从牙齿缝拼命往里倒抽气。
洛宾仔细检查过一遭,终于松开手:“肩骨断了后没及时处理吧?都已经变形了,难怪疼成这样——再拖下去,非落一辈子的病根不可。”
聂珣顶着里外三层冷汗,赶紧拢好领口,不着痕迹地往床里缩了缩:“有劳陛下垂问,卑职……”
“少跟我卑职来卑职去,”洛宾冷笑一声,“前朝余孽为什么几次三番找你麻烦,我又为什么把你扣在身边,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
聂珣一听就明白过来,女皇不打算跟他耗下去,要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如果聂珣还是手握重兵的“奉日少帅”,尚且能跟女皇掰一掰腕子,可他现在两手空空,一旦洛宾决定“掀翻棋盘不玩了”,他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聂珣沉默片刻,一只手探到耳后,将那层聊胜于无的伪装慢慢揭下。等他再次抬起眼帘时,那副熟悉的面孔穿透重重迷雾与无法回溯的光阴,暴露在洛宾眼前。
洛宾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将拼命鼓噪的心脏强行按捺住,十分艰难地维系住自己猫嫌狗不待见的尖酸刻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聂帅既然走了,又何必回来?”
有那么一时片刻,明知场合不对,聂珣还是不由自主地怔了下,因为发现女皇这副腔调跟他刻薄司马睿时如出一辙。
他不知该讥嘲还是苦笑,唯一能灵活行动的左手攥紧被衾,好半天才低声道:“……陛下恕罪。”
洛宾不露痕迹地叹了口气。
她心知指望这男人主动开口是不靠谱的,因为聂珣从小就不是多话的性子,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霜磨砺,只有越发克制内敛的份。
想用锦衣卫审讯犯人的那一套逼吓靖安侯是绝对行不通的,洛宾沉默片刻,将到了嘴边的话来回斟酌了好几遍,终于选择了一个让聂珣意料不到的切入方式:“你脱身后不立刻表露身份,是担心我会像孝烈皇帝一样,来一出鸟尽弓藏吗?”
聂珣本以为洛宾浸**权谋多年,已经将官场老油子“委婉含蓄”“绵里藏针”那一套玩得炉火纯青,谁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聂帅突然发现,揭开昭明女皇“城府深沉”的皮囊,里头裹着的依然是一根直通通的实心棒槌。
他先是有些错愕,继而苦笑摇头,下意识敷衍道:“微臣不敢……”
话音未落,就见洛宾半边眉毛不动声色地略略挑高,聂珣突然意识到,那些应付嘉和帝的场面话搁在昭明女皇这里压根行不通。
这征战半生的靖安侯挪开视线,半晌没说话。
他安静地躺在被衾里,脸色苍白,像个纸剪的人偶,轻飘飘吹一口气,就会忽悠悠飞出老远。他看着床幔的眼神疲惫刻骨,仿佛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蹚过冷水泥泽、挨过风刀霜剑,突然到了命定的终点,他松下那口撑了一路的气,茫然四顾,发现身前身后不见人迹,唯有一片尘埃落定后的空空****。
他站在原地,一边心神俱疲,一边不知所措。
洛宾用一条手肘半撑起身,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仔细审视着聂珣。她用舌尖将后槽牙挨个舔过一遍,轻声道:“了缘大师带我去见了侯府旧人……”
聂珣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所谓的“侯府旧人”,是指当年镇远侯府侥幸活下来的人。
“当年那桩旧案株连无数,放眼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为我父女说话……你却在孝烈皇帝眼皮底下将那么一大家人保全下来,压力想必不小吧?”洛宾低声道,“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
聂珣微乎其微地笑了笑:“……没必要。”
他幼年失怙,因为“聂氏遗孤”的身份与手中那块要命的玄虎符,又被卷入朝堂纷争。仔细算来,当初寄居镇远侯府的那几年,居然是他半生以来最无忧无虑的岁月。
即便没有那一纸婚约,洛温的养育之恩、他与洛宾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已融在骨血里,他做这些,是慰亡者之灵,亦是安生者之心。
如人饮水,没必要大肆宣扬。
洛宾紧紧盯着他,又问了一遍:“当年脱身之后,为什么要走?”
聂珣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搭在脸颊边缘,遮住了略带茫然的眼神。他想:你难道不知道?
当年那桩旧案是扎在女皇心头的一根刺,随时可能发作一番,他俩被拦在两端,看似相距咫尺,实则隔阂重重。
洛宾不可能信任他,留下来,不过是在相互猜忌中消磨那点年少情分,消耗来消耗去,便只剩下刻骨的疲惫与相看两厌。
何必呢?
他揣着满腔心如死灰的茫然,任凭意识漫无目的地游走,谁知这时,温热的呼吸突然凑到近前,吐气中带着某种清淡又悠远的甜味,轻轻印上他额角。
聂珣:“……”
他飘**在不知第几重天外的三魂七魄被这个始料未及的亲吻猛地拽回皮囊,未及开口,先从牙缝里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里“嗡”一下,直接成了空白。
洛宾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裳,又拉过柔软的锦褥,将人仔细裹好:“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是真心的。”
聂珣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才从空白一片的脑子里艰难地凝聚起一丝神识,他努力回想了好半天,终于想起那天晚上的对话。
——他有他的无奈,我有我的任性,既然谁也不是全然无辜,又何必怪来怪去,徒增内耗?
原来那不是为了试探的虚晃一枪。
“我、我从没想要你死,” 洛宾干涩地滑动了下咽喉,只觉得喉咙里像是挂了一道千斤的铁闸门,每个字都经历了一番千回百转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直到你在玉门关前‘粉身碎骨’,我才想明白,你活着,我或许会恨你、忌惮你,甚至不择手段的报复你。但你若死了……”
话音戛然而止。
女皇这辈子杀过人、逼过供,唯独没跟人吐露过真心,因为技术不熟练,偶尔为之一次,难度也就格外的高,一句话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半,便难以为继。
幸而聂珣和她一起长大,虽说多年不见,打小培养的默契却是根深蒂固,只需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就听懂了女皇的未竟之意。
——但你若死了,我会万念俱灰,生不如死。
聂珣低低一垂眼帘,所有起伏不定的心绪都被滴水不漏地关了起来。
洛宾替他捋开挡在眼前的发丝,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很想再亲亲他。
然而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所以她只能像咽酸水一样,将这个冲动强行咽回去。
“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是以我的了解,那道放火烧山的命令绝不会出自于你,”洛宾低声道,“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没剩几个,不想再失去你。”
聂珣微微一震。
靖安侯征战多年,生死边缘几番来去,能惊着他的人和事不多,但是这一刻,他确实有种五雷轰顶的错觉。
可能是因为这么久以来,他都没尝过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滋味。
也或许只是因为,把他放在心上的人是洛宾。
反正那一刻,靖安侯那副铁石心肠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不容分说地撕开一道裂痕,眼睛从里红到外,像是马上要滴下血。可他偏偏哭不出来,用力抓紧洛宾的手,胸口不堪重负地剧烈起伏,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活像口四面漏风的破风箱。
人在委屈时会有落泪的冲动,但靖安侯是个例外,因为他这辈子受过太多伤,那点精血被伤口分去一点,再被殚精竭虑分去一点,本就入不敷出,实在没有多余的份额支撑他大哭一场。
因此再多的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咽。
他定定地看着昭明女皇,那层面具似的面无表情毫无预兆地碎裂开,那些压抑多年的、属于“活人”的东西——少时的记忆、最热切的情愫,一分一寸地重新冒出头。
洛宾突然叹了口气:“兄长,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聂珣猛地一震。
那声睽违多年的“兄长”势不可挡地席卷过神魂,麻木的外壳寸寸皲裂,他从行尸走肉的状态中骤然苏醒,被一股巨力猝不及防地拉回人间。
聂珣想,原来他一直在等的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只要洛宾说,她不恨他,愿意原谅他,他就能眼皮也不眨地将这些年的苦楚和累累伤痕一口咽下。
咽得云淡风轻,甘之如饴。
这一回,时机和气氛都刚刚好,恰如水到渠成一般,洛宾低俯下头,在聂帅嘴唇上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