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佟是被军用通勤车装走的。

她不理解,为什么那小士兵在听到自己身份的时候像是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明明自己长得也不算一言难尽吧?

虽然侧颊莹蓝色鳞片出来的时候会有点影响观感,但也不至于这幅反应吧?

本来以为那士兵不会再回来了,结果不出五分钟,那人又急冲冲朝自己奔来,神色震愕中带着兴奋,二话不说拿着摄像头对着自己浑身上下照了一遍,似乎还在和什么人通话。

然后,她就被请上车了。

此时距离她上车,估摸着过了一刻钟的样子。

“那个……”

乌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开口:“我能不能喝点水?”

“口渴。”

或许是之前一直在蓝藻海域底层生活,所以第一次到陆地上来,还有点不习惯,她的身体开始叫嚣,无比需求水分的滋养。

“收到!”

那抱着枪的士兵突然莫名其妙给乌佟敬了个礼,目视前方,眼神坚毅,抑制不住扬起的嘴角似乎在掩盖这位士兵极不宁静的世界。

“Wunden军事长,请用。”

士兵僵直着手臂朝乌佟递来一瓶矿泉水。

乌佟无声笑了笑:“你其实不用这样称呼我,我就是个很普通的人而已。”

乌佟哐哐灌了几口水,这才感觉喉咙干涩稍缓,结果抬眼就看见士兵欲言又止,嘴唇翕动半晌都不见得蹦出几个字。

“你是不是想问什么?还是说,你想对我说什么?”

“不,不是,我只是比较好奇。”士兵挠了挠头,睁大了眼睛望着乌佟:“您,还记得多少事?”

“您怎么活下来的?”

“还有还有,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到底在哪里?”

听着士兵此时的敬语,乌佟不着痕迹将脖子往后缩了缩,握紧手中半瓶水,认真思考片刻,眯了眯眼:“你就这么想知道?”

“嗯!不仅是我想知道,整个人类基地和豹族基地都想知道!”

“其实吧……这个事情,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乌佟指了指防弹窗户外大街上的场景,视线掠过巨大五彩的大屏:“我记得这个地方……”

手指缓缓随着窗外景象移动,乌佟眨眼:“这个建筑,我也记得……还有这个衔尾蛇标志……”

“这么跟你说吧,我的记忆其实只是暂时储存在脑海里的某一个地方,只有在特定场景和人物的刺激下,我才能记起来之前经历过的事情。”

乌佟深呼吸,怅然若失:“这个规律还是我从蓝藻海域到人类基地一路上总结出来的呢,到现在回忆起来的事情大差不差……就是感觉还有什么东西或是人,没有记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刹——”

厚重轮胎与掺入特殊材料的柏油地面产生强烈刺耳的摩擦音,剐蹭出一道黢黑的S型曲线。

陡然的刹车声中断了乌佟的思绪,后知后觉抬头看向驾驶座前的挡风玻璃——

是车队。

漆黑崭亮的车队。

乌佟视线虚焦,而且,是两种不同型号的车队。

不知道为什么,耳廓开始传来沉重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胸腔呼之欲出的心脏仿佛在提示着自己,即将发生些什么。

下一秒,她就看见了几个熟悉却陌生的身影。

男人颀长精壮身形闯进眼帘,那人神色急切,长腿一伸,径直将车门踹开,大步流星朝自己这辆车赶来,脚步几乎踉跄虚浮。

不止这一个,似乎有更多的人,等着见到自己。

“黑豹……是来找我的吗?”

“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

乌佟嘴唇嗫嚅,敛眸思忖,枯黄胶片缓缓流淌过古老放映机,那些封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瞬时栩栩如生。

半晌,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笑出声,眸色滢暖。

……

低笑转头,即刻怔愣——

是肃穆军大衣微敞,男人腰际别着玄黑伯莱塔,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虚虚搭在窗口,视线上移,衔尾蛇肩章赫然显现。

继而,她看见了那张,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的脸庞。

……

其实克凛赫斯在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刻就瞬移到了这辆车的上方,就这样悬浮空中跟了一路,至于为什么他没有主动开门查看。

垂眸,克凛赫斯调整自己极为反常的呼吸。

他不敢。

他会害怕。

万一打开门后,自己见到的不是她怎么办?

“开门。”

拓忒墨尔顶腮,用肩膀将克凛赫斯撞开,面色不霁:“你不开,我开。”

在两人争执期间,乌佟忍不住笑意,主动将门推开。

“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线落地,在熙熙攘攘人流汹涌的大街上随风消散,露出一个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笑颜。

两人顿在原地。

拓忒墨尔喉中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双拳紧攥克制住浑身颤抖。

“是不是等了很久?”

应有朝雪,熹风拂过,消融冰露。

乌佟眼角含泪,视线轮过重新激活记忆后眼前熟悉的面孔,心底那块空缺被填满,膨胀,寒意消散。

“嗯,等了……很久。”

哑着声音回答,克凛赫斯转动遍布血丝的眼球,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失眠了多久,只有在每天清晨站在蓝藻海域的时候他才会感受到内心丝丝苦涩,似蚂蚁啃噬阵痛。

拓忒墨尔发了狠似的直接冲上前去讲少女紧紧揽入怀中,恢复理智后才突然意识到力度失控,双手陡然懈力,低迷垂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

乌佟看着眼前不知所措鲜少莽撞的黑豹,抿唇:“太激动。”

“我知道。”

轻吐出一口气,乌佟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我也激动。”

继而闭眼,踮脚,重新抱上黑豹的肩膀,轻轻安抚,三秒后放开,脚尖转移,乌佟视线对上那道无法忽视的深灰眸色。

“上将。”

乌佟抬头,张开手,也未待人回应,只是手掌兀自抱上那人的脊背,感受到男人的僵硬和颤抖后缓慢收回。

“小佟姐,我也想要抱。”

卡娜早已在业摩怀里哭成泪人,泣不成声走上前来,鼻尖通红。

“好,我这不是一个个来吗?”

乌佟哑然失笑视线扫过尤音子发红的眼尾,龚长辕和崔雀也是一副哭过的模样,伸手将卡娜抱在怀里,低声:“别哭了嘛,我这不是回来了?”

“好你个死倔驴,让你别一意孤行他妈的还老娘担心这么久!”尤音子高马尾一甩,将人拉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乌佟没有受伤才开口:“……瘦了。”

“不需要抱一下吗?”

乌佟发笑。

“抱抱抱!给你抱!”

尤音子几人一把将人团团拥在怀里。

“我他妈还以为是诈尸了!这消息可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真是太不容易了,我真的以为……”崔雀细声细气,却也是忍不住抽泣:“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龚长辕摘下雾气蒸腾的眼镜,低着头。

“难不成你们还给我立了墓碑?”

乌佟倏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没,我们哪敢呐!”尤音子瘪嘴,眼神示意乌佟朝身后看:“一年过去了,那两位死活都不承认你没了。”

“不过如今看来,也的确是这样,你回来了!哈哈哈哈!”尤音子大笑摇头:“难不成他们还和你有什么心灵感应?”

“小东西。”

就在众人沉浸在乌佟回归的喜悦意外之时,人潮中传来一道朗润温凉的声线,棕眸微张,乌佟转身。

“塔……主……”

少女瞬间撒开腿朝来者奔去,发丝在阳光下刹那间绽放出鎏金光彩,乌佟边跑边挥手,大声:“塔主!我回来了!”

一把将人抱在怀里,直到手上传来人体实感诃珐诺兰才意识过来,声线震颤:“你……你是怎么回来的……当初发生了什么……”

乌佟将头从塔主肩上抬起,退后一步,笑:“这些问题,不止你一个很好奇。”

少女转身,指了指身后那群人:“他们也很好奇呢,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解释解释?”

……

——车内

“你们能不能往旁边挪一挪?”

无人回应。

左右瞟了瞟两个沉默不言只是盯着自己看的男人,乌佟面露难色,尽量将自己双腿并拢减少存在感:“……”

这下,她又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难以言喻的汹涌暗流。

“行吧,你们要是喜欢挤,我也不介意。”

乌佟抓头发,无可奈何,下一秒直接把手里剩下的矿泉水哐哐灌进嘴里,往后一躺,闭眼睡觉。

喜欢看,那就看吧。

(以下省略两个男主观察女主的眼神和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