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吃饭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必须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开饭。

“小姑。”

“姑姑。”

这回孩子们同她打招呼,可是热情真挚了许多,小脸上的大眼睛笑眯眯的。

戚氏更加狗腿,使劲用衣袖擦凳子,直擦得发亮,“小妹,坐。”

许宝儿暗叹,这一家子的妇孺真的好单纯啊,一把山稔子就被收买了。

待她落座,许李氏便开始分粥。

许宝儿一瞧,桌面上只有一碟萝卜干,暗道,不好,娘又想让她吃独食了。

“娘,我想吃鱼和野鸡蛋。”

许李氏忙着分粥,“莫急,娘等会儿给你端来。”

宝儿看了大家一眼。

其余人都没什么,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唯有招娣与胜男的小脸上满是失落。鱼就不说了,可那野鸡蛋是她们一起捡的,一路上不知流了多少口水,可到头来却尝不到一口,那种被忽视的难过,可想而知。

便嘟嘴,装出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娘,我如今脑子好了,跟正常人一样,不想被你特别照顾了,那样子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语气带着委屈,许李氏忙扔了勺子来哄她,“娘的心肝儿,娘疼你可不是因为你有缺陷,是因你是娘的宝贝儿!几个丫头有他们爹娘疼爱,唯独你,若爹娘都走了,你便舅舅不疼姥姥不爱了,没人给你鸡蛋吃,给你做衣服穿,不知有多可怜……娘恨不得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搞来,放在你面前。”

许李氏越说越难受,搂着她“吧嗒吧嗒”的落泪。

她根本不相信,几个儿子儿媳会善待女儿!

许二郎连忙道,“娘,莫说这些晦气话,您和爹长命百岁,定能护小妹走完大半辈子的。”

许三郎表明心迹,“娘,我发誓,但凡有我许老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饿着妹妹。”

许大郞只从嘴里蹦出几个字,“疼小妹一辈子。”

许宝儿给亲娘擦眼泪,“娘,你听见了吗?哥哥都很疼我的。我如今识字了,日后有的是法子养活自己。再说了,你和爹可是长命百岁的,一辈子护我周全呢,谁还能欺负得了我?”

待将许李氏哄开心了,她便趁机说道,“难得今晚上高兴,您把鱼和蒸好的鸡蛋端出来大家一起吃,好不好?”

女儿乌黑发亮的眼珠子说不出的狡黠灵动,许李氏心中爱极。亲昵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你个鬼机灵,你起个头,娘就知道你想说什么。”笑睨她一眼,“在你眼里,娘亲是那起子吝啬之人吗?鱼儿早装好了,鸡蛋还在蒸呢,想着一起端出来的,可谁知你这么心急?”

许宝儿的小脸蹭了蹭她的胳膊,“娘,您真好。”

尚且不管亲娘这话的真假,反正她这么说,表明已经妥协了。

戚氏此时的脖子已伸得老长,跟只长颈鹅似的盯着厨房方向,“娘,您方才怎的不吩咐儿媳装鱼和蒸鸡蛋呀!”

许李氏没搭理她,她再也坐不住,“娘,我去瞧瞧鸡蛋熟了没有。”

“给我坐着!”许李氏忍无可忍,吼她,“你去什么去,自己什么德性,心里没点屁数吗?让你碰到吃的你能忍得住,不全吃光,再将空碗舔干净吗?吃吃吃,就知道惦记着吃,我许家怎的娶了你这么个饿死鬼投胎的玩意儿!”

她骂骂咧咧往厨房去,饭桌上有片刻的安静。

许阿大“叭叭”地抽了两口水烟筒,问,“你们今日去了舅爹家要说法,结果如何了?”

许老三便道,“两个舅爹没在家,李欣儿、李可儿两个丫头一句话不说,舅娘说话阴阳怪气的,竟还说小妹的不是。娘气不过,说要去找里正来住持公道,舅娘才松了口,让两个丫头道歉,而后给了一只鸡带回来。”

戚氏立马接口,“鸡在哪儿啊,是不是明儿宰了给小妹补身子?”

大家沉默,许二郎冷眼瞪她,“男人讲话,你插什么嘴?”

戚氏缩了缩脖子,把三岁的小女儿抱在怀里,挡住丈夫要吃人般的目光。

许阿大磕了磕水烟筒上的烟灰,“这两丫头一句话不说,岂不是默认了当日她们故意害宝儿的行径?只赔一只鸡敷衍了事,实在是有点过了啊!”

“她俩母亲都是脑子拎不清的蠢货,赶明儿趁着两个弟弟在,我再去一趟。”许李氏端来两个小碗的鱼儿和鸡蛋。

“鱼儿一人一条,野鸡蛋不禁放,蒸了四个,才这么一点儿,一人一小勺,大丫头你来分一分。”她说着又转身回了厨房。

招娣一脸受宠若惊,这是奶第一次让她碰吃食,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奶奶对她的认可?

按耐住心里的兴奋,将小手往衣服上擦了又擦,才站起来,一脸神圣地挖了一勺子,递给爷爷。

“招娣真能干。”许阿大乐呵呵的,“都成奶奶的小帮手了。”

得到了表扬的小丫头,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好得似要飞起。

又挖了一小勺想递给许宝儿,可她跟前什么也没有,没处放。

宝儿心说这丫头倒是聪明,心里充分了解她在许李氏心目中的地位,很识时务的先分给她。

她笑着摆手,“不用分我那一份,娘可能给我留了。”

招娣“哦”了声,便放到了许李氏的碗里。

果然,许李氏端出来的,还是一大碗干饭,上面铺满了小鱼,最顶部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把饭放在她跟前,又对招娣道,“你小姑喜欢吃蒸蛋,也给她来两勺。”

许宝儿要笑哭了,野鸡蛋很小个,几个才蒸出来那么一小半碗,给她两勺就去掉一半了,其他人吃什么呢?

“娘,不要。我今天渴得很了,我吃不下饭。”她把父母的两半碗稀粥端过来,全倒一个碗里。

把那压得严实的一碗干饭分成两半,小鱼儿平分,荷包蛋也分成了两半。

“爹、娘,你们吃饭,我喝粥。”

许李氏与丈夫对视了一眼,眼里涌动着泪花,“你这孩子……”

许宝儿催促亲娘,“娘,您吃呀。”

许阿大深深看着女儿,笑出满脸的褶子,“闺女长大了,懂孝顺了,老婆子,你就吃吧。”

许李氏眼泪又流了出来,“我怎么吃得下去啊,丫头走了一天的山路,都饿得前腹贴后背,就吃这一碗清水粥,哪里经得住饿?”

“娘……”许宝儿不知该如何劝说,许李氏抹了一把眼泪,将自己跟前的半碗干饭又推了回去,接过那一碗稀粥,“娘知道你的心意了,快吃吧,我的乖宝贝儿。”满脸的慈爱。

许阿大也要推回来,许宝儿忙制止,“爹,我吃这点够了,你白日下地劳作,比我累一百倍都不止,怎么能吃得比我还少,再不许推让了啊。”

许阿大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