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若伊猛然回神,她颔首,“好,这次我必定好好筹谋,将功补过。”顿一顿,她突然直直望着霜兰儿,目光尽数盯在她身上,良久,眼中尽是复杂的意味,像是在审视一道未解的难题。

霜兰儿只觉被她瞧得发毛,“若伊,为什么这样瞧我,怎么了?”

秋若伊面色露出一分深沉,“我在想,你一个北夷国人,为何如此帮助贤王?就没有别的目的么?”

长窗尚是打开着,霜兰儿正立在窗边,她的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像是随时能将人吞没般。面前的秋若伊似露出从未见过的阴鸷表情,竟是逼得她透不过气来。

“贤王曾多次救我爹爹,对格日勒部落有着无量贡献,我帮他在情理之中。”

“是么?你敢对天发誓,你对贤王没有半分念想?!”秋若伊咄咄逼人,“我喜欢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他。我什么都肯做,并不代表我笨,我可不想替他人铺路。今日,我要你一句话。你对贤王,有没有情?”

更近一步,她将霜兰儿逼至窗边,“有,还是没有!”

退无可退,无暇多想,霜兰儿突然大声回答,“没有!”

秋若伊突然抽回身,坐回了方才的楠木椅中,她唇边绽开的笑容,妖艳鬼魅,“好,我就等你这句话。记住你今日所说的,他日可别反悔。秋端茗那边,我志在必得,必定令她永无翻身之地,你等我好消息!”

时光缓缓前移,西北风益盛,天越来越冷。

渐渐,整个祥龙国大地,飘起了飞雪。飘飘摇摇,纷纷扬扬,像烟一样轻,像玉一样莹,像银一样白,从天空洒下。

大雪,好似扫尽了地面上一切多余的东西。所有带着棱角的地方,都变得异常光洁而圆润。放眼望去,整个上阳城,一片洁白,干净又纯洁。

如此下了好几日的雪,到了皇帝寿诞这日,雪终于停了。

今年照例在宫中大肆举办宴席,一应朝臣女眷们自然要去殿前祝贺。霜兰儿作为北夷国的使臣必定要出席,不能推辞。只是,她这几日因着下雪,身受雪貂之毒侵体,病痛缠身。

这日白天在驿馆中,霜兰儿反复泡着热腾腾的药浴,换了四五回热汤药,如此到了晚上时勉强才能下床走动。皇帝寿诞,礼节上不能怠慢,她为自己穿上北夷国最正式的女子服饰,戴上了垂珠毡帽,并准备了一份厚礼。

出了驿馆,天色已暗,马车早已等候在外多时。

她一步跨上马车,车轴声滚滚碾过积雪离去,留下一路深远的痕迹。

祥龙国的皇宫,她从未去过。入了其中,才发现比自己想象中要大许多,好似一座巍峨华丽的城镇般,处处皆是岔道,处处都是大气磅礴的楼宇。积雪扫尽,露出笔直的路来。宫灯高悬,霓彩叠叠,殿外丛丛林木积着厚厚的冰柱,好似水晶琼林一般,在宫中艳红灯火下折射出格外雪亮的光芒。如此繁华的世界,似琉璃梦幻,身置其中,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脚下步子正犹豫着,却有女子声音传来。

那人幽幽道:“呦,纳吉雅郡主,有阵子不见了。怎么,瞧着你的脸色差了好多?”

霜兰儿抬头,来人正是秋可吟,头上斜簪着长及肩的累丝珠钗,沉沉坠落耳边,配几点金银珊瑚红珠花,穿一袭桃红撒花风毛银袄,颜色鲜亮娇艳,光泽耀人。

她怡然一笑,“府上沈太医多有相助,王爷的眼疾他隔三岔五会来驿馆中与我商议如何配药,倒是省了我许多事,也免去了舟车劳顿之苦。你瞧,渐渐我也懒了。这一懒竟是感染了风寒,呵呵,多日不曾去看望王妃,请见谅。”

“哪里的话,多亏有妹妹。王爷的眼疾还指着妹妹医治好呢,本王妃可是盼着妹妹何时能来王府小住,这才叫好呢。”秋可吟眸中闪过一丝阴冷。声音虽好似沙沙的刀片刮在光洁的肌肤上,却是被她用最柔婉的语气缓缓道出。

心底的厌憎翻涌如潮,霜兰儿极力克制着,一字一字道:“呵呵,王妃这么急么?王妃可别忘了,本郡主可是巴不得早日名正言顺入主瑞王府呢。”她尤其强调了“入主”二字。语罢,她唇边生出一丝痛快的意味。

秋可吟面色变了变,眼眸中有清冷的笑意,幽幽落在她身上,似披了一层秋霜般,红唇轻启,“呵呵,那得看妹妹表现了。今晚皇帝寿诞,刚好是妹妹大放光彩的好时机,本王妃可等着瞧妹妹的绝代风华。若是皇帝大悦,本王妃会记得向皇帝提起的。”说罢悄然转身,迅疾淹没于繁丽浓醉的灯火之中。

不知何时,秋若伊从霜兰儿身后悄悄掩出,望着秋可吟的背影用力啐了一口,“假惺惺。真是太假了,我长这么大,当真从未见过这么假的人。”

霜兰儿扫了一眼盛装打扮的秋若伊,眸中精光一轮,道:“若伊,你怎么会在这里?今晚也有邀你赴宴么?”

“嗯。爷爷让我一起来。”秋若伊低头把玩着领口狐毛,撇撇嘴道。其实是她死缠着秋景华要来,她已经好几日不曾见到龙腾了。这样的好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

“秋景华?”霜兰儿唇齿间嚼着这三字,思索片刻道:“你我不要在一处出现。秋景华准你来指不定还有旁的目的,还有方才秋可吟也是话中有话,我们要小心应付。”

秋若伊眉尖微蹙,道了声,“好。”说罢已是先行入席。

霜兰儿则姗姗后至,入席时,笙簧琴瑟之声已然悠扬不绝。

宴席中铺满了红绒锦毯,上有长几横纵。璀璨的灯光,如同花朵一层层地渲染开绚丽的浓彩。

但见,龙霄霆一袭浅金色五龙升腾亲王制服,坐在了左首席,他单手撑着额头,面容沉寂,眼神定定无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坐于右首席的龙腾正与当朝兵部尚书庄姚青说着话。一袭黑色镶金丝云衣,双肩攀着气势庞然的金龙,令他全身上下透出凛冽的王者之气。他的手指随着音律缓缓叩击在案几上,更显气度从容。远远望去,只觉他容貌艳美异常,身后几枝条形疏朗的红梅,倒是成了为他陪衬。

霜兰儿从未见龙腾穿着如此正式的衣裳,印象之中,他喜爱青蓝紫三色,尤以紫色为最。且平日里他挑衣服多以艳丽、佻达为主,如此正式实在少见。

正想着,适逢龙腾狭长的凤眸投来幽幽一缕目光,霜兰儿匆匆别过脸去。哪知,这一别过脸去,她却对上了龙霄霆正转过来的、满是空茫的双眸。

那一刻,她只觉龙霄霆的眼底,皆是乌沉沉的颜色,看不到底。前段时间,她让沈沐雨用布条裹了些药敷在他的双眼之上,如此需敷上两个月。看来今日为了赴宴,龙霄霆才取下了布条。不知缘何,龙霄霆始终将空茫的眼神停滞在了她这边。而这种空无没有色彩的视线,竟是令人隐隐觉得压抑。

霜兰儿定了定神,她低头饮了一口酒。

龙腾遥遥望着霜兰儿,耳畔的庄姚青似喝高了,说个不停。她的出现,令他再也无心听庄姚青这老头在胡诌些什么,只将关切的视线投注在了她的身上。

今日的她,打扮得极美。北夷国的衣裳本是紧身而制,穿在她的身上十分合适。小羊皮的背心贴紧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一圈白色貂绒领子托着她精致的脸,像是隐匿了一抹细腻在其间。她的头上戴着珠冠毡帽,与平日不同的是,用于正式场合的毡帽珠冠上,垂满浑圆的珍珠。一粒接着一粒,皆是一般大小。

不过,珠帘掩映之下,他还是瞧清楚了。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似刻意在双颊处施了许多胭脂,才掩盖住了原本的苍白。

前两日下雪了,他记得她每逢下雪时,都会病痛缠身。他问过她这是为什么,也曾想找郎中为她瞧病,可他心里明白,她自己就是最好的郎中,若是她自己都无药可医的病,想来只能靠着煎熬度日了。他很想问她,如此病痛因何而来,而数次的关怀都硬生生地被他卡在了喉口。过多的关心,会令她生疑,他不敢。每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痛得死去活来,却无计可施。他活了二十好几岁,才知晓心爱之人的痛,远胜过自己身体疼痛的百倍千倍。如果可以,他真愿尽数替她承受。

秋若伊早已坐在席中,虽是稍远的位席,仍能瞧清楚前面的光景。她循着龙腾的视线望去,见是纳吉雅郡主,飞扬的眉不免深深蹙起。

无暇多想,此时皇帝携端贵妃入席,众人皆收回目光,起身相迎。

皇帝今晚似格外高兴,平伸双手示意大家坐下。

如此,歌舞笙箫再起,众人开怀畅饮,兴致勃勃。

酒过三巡,霜兰儿微带绯色醉意,略略倾斜了身子,啜饮着杯中的美酒,目光有意无意停驻在时常交汇眼色的秋端茗与秋可吟身上。

华灯灿耀如星,万千华彩中端坐于上的端贵妃一袭深青色云鹅黄长衣,端庄中透出几分沉静稳妥。虽是迟暮却依旧风华绝代,她的脸庞隐约在发髻中重叠盛放的牡丹中,烛火耀上,似一层层渲染开亮丽的浓彩,连她面上惯来冰冷的笑容亦愈加迷离起来。

这样的神情,令霜兰儿沉思片刻,此时她清水般的明眸倒映着灯红酒绿,凝神想了想,她悄悄给秋若伊递去一个眼色。

秋若伊会意,她翩然起身,手执玉盏,杯中清酒**漾。缓缓来到秋端茗的身边,她一笑如同明月下招展的花枝,“姑奶奶,歌舞只怕你瞧着累了。我最近学了几招捏肩揉背,要不先回寝宫中,我好好侍候着您?”

秋端茗伸手握住秋若伊的手,微笑道:“你有心了,本宫并不累。”

此时,秋可吟微微一福,一弯明珠宝络坠垂落在她脸庞,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她道:“贵妃娘娘只怕是看腻了这些歌舞。确实也平淡无味,倒是上次我在签订两国协议的宴会中有眼福,瞧见了一出北夷国的胡旋舞,其热烈之姿,至今难忘。”

秋若伊心知秋可吟无端提议,必定有问题,忙在旁附和道:“嗨,怎么着都是跳舞,胡旋舞与祥龙国的云裳舞能有什么分别?总归是姑奶奶的身子要紧,来,若伊帮您揉揉。”语罢,她热乎地在秋端茗肩头拿捏起来,力气用的恰到好处,直令人舒适地欲睡去。

皇帝龙啸天离得不远,见此状亦是笑道:“这丫头倒是讨喜。”

秋若伊莞尔一笑。

秋端茗唇边笑意不减,回望皇帝一眼,颔首。接着,她仍是接过秋可吟的话道:“可吟啊,你这么一说,倒是勾起了本宫的兴趣。甚的胡旋舞,本宫还真想见识一番。只是……今日的寿宴中并无北夷国的女子……”

语未毕,秋可吟已然浅笑着打断,“谁说没有的,贵妃娘娘您看。”纤纤手指一指,她已然指向正坐在席中饮酒的纳吉雅郡主,微笑道:“我呀,听这次一同来的使臣们说,格日勒部落首领之女——纳吉雅郡主,多才多艺,骑马射箭,且擅长医术。本来呀,我觉着会这些已然够厉害的了。哪知,使臣们说郡主除了这些还擅长胡旋舞,不但擅长,她的舞姿还是草原中最亮丽的一道风景,无人能比。今晚皇帝寿诞,歌舞平淡了些,不知纳吉雅郡主肯否倾力舞上一曲助兴?”

此话一出,霜兰儿当即明了。看来秋可吟不仅怀疑她的目的,还怀疑她的身份。难怪头先秋可吟会说,等着今晚的自己大放光彩,原来竟是这个意图。要知胡旋舞可不同于寻常舞蹈,极难学成,对身段体型皆有严格的要求,且非有三五年功底不能舞,至少得有七八年功夫才能有所成。昔年她与龙腾在北夷国,与格日勒部落多有来往,如今她更是借用首领之女的身份,真正的格日勒首领之女纳吉雅的确是能歌善舞。看来,今晚秋可吟想试一试她究竟是不是真的纳吉雅郡主。如果她会舞,秋可吟料定她面色不好,未必能舞得传神,如果她不会舞,则不仅仅是失了北夷国面子的问题了。怎样都不会亏本的生意,秋可吟倒是算得精准。

秋若伊并不知秋可吟想做什么,她只是凭直觉阻止道:“哎,同样都是跳舞,没意思的。要不,我玩杂耍给大家瞧,小时候我可是在杂耍班中长大的,这些可耍得精呢。姑奶奶,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身手?”

秋端茗笑着捏了捏秋若伊的脸颊,语气宠溺道:“你个猴精,没个消停的时候。不用了,你就别在皇帝跟前丢本宫的脸了,到时人家只会笑话咱们秋家出了个顽皮猴子。”

“姑奶奶……”秋若伊撒娇,还想再说。

一直沉默的龙腾终于开口,“纳吉雅郡主是客人,让她一舞助兴,怎好意思?”

秋可吟掩袖遮去唇边冷笑,“一舞贺寿,这礼可比啥都重,难道郡主还不肯么?”

皇帝龙啸天目光注视着纳吉雅郡主片刻,缓缓道:“上次胡旋舞朕记忆犹新,确实不凡,朕倒是还想再瞧瞧。纳吉雅郡主,你随意一舞即可。”

既然皇帝都开口了,霜兰儿不好推辞,当即起身行礼,“请容我稍作准备。”

霜兰儿语罢,即退下更衣。

草原之上,真正的胡旋舞,并没有笙簧伴奏,只以击鼓作为配乐。

按照纳吉雅郡主的吩咐,寿宴中间铺上了深红色厚厚的毯子,毯子两边则摆上了两排大鼓,每边各有十面鼓。雪白的鼓面、大红的鼓身,在冰天雪地的夜晚中格外耀目。

鼓架摆好后,却另有一件麻烦事,乐师来禀,道是宫中没有人会击打胡旋舞的鼓点。纳吉雅郡主总不能一边击鼓一边舞罢,这事挺棘手。

此时,秋若伊尚坐在秋端茗的身边,她望了望秋端茗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姑奶奶,其实,胡旋舞的鼓点击打,我有一点点会。”

声音再小,还是传至皇帝耳中。龙啸天面带微笑问:“哦?你会击鼓?”

秋若伊听得皇帝问话,立即回身跪拜,描画精致的眉峰扬起,她答道:“皇上,民女市井中长大,小时候曾在杂耍班子中待过几年。杂耍班子走场四海,各路人马都有,曾有个北夷国人在班子中表演过几回,这击鼓民女当时学了点。但时间隔得久,许久不曾击打过,民女怕击得不好。”

秋端茗听罢,神情诡异莫测。自袖中露出十指尖尖,她瞧着自己涂抹着丹蔻的指甲,缓缓道:“若伊啊,你随便一击便好。”

秋若伊盈盈再拜,“是,民女愿意倾力一试,只是……”顿一顿,她似突然感受到了龙腾自侧面投来的目光,回眸,她给了龙腾一个了然肯定的眼神。她已经决定了,不管龙腾对纳吉雅郡主是何心思,眼下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她一定要靠自己博取龙腾的信任和好感,今日若是纳吉雅郡主出了差错,她必定会将鼓点有意击错,将全部责任揽至自己身上。

不再犹豫,秋若伊深深拜倒,额头贴着地面,她说出的话再诚挚不过,“皇上,民女献丑,若是不小心击错鼓点,乱了纳吉雅郡主的舞步,还请皇上、贵妃娘娘不要迁责于纳吉雅郡主。民女虽愚钝,亦两国交好是最重要的。如此重担,令民女惶恐。”

皇帝龙啸天笑着颔首,他望向秋端茗,面露满意道:“你瞧瞧,多么懂事的孩子。咱皇宫就缺少这种性子率真的人啊。民间长大自有民间长大的好处。日后谁要是娶了她可就是谁的福分。”

秋端茗亦是笑,“是呵,这孩子当真讨喜,嘴甜花样又多,臣妾也喜欢得紧。皇上可要替她好好指一门亲事呢。”

此话一出,秋若伊喜出望外,她又拜了两拜,“皇上,贵妃娘娘,民女这就去击鼓。”

此时,霜兰儿已然换过一袭服饰。她穿了件艳红色的丝裙,轻薄的布料不仅飘逸妖娆,更是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展现在众人眼前。她的手臂与腹部,连同精致的脸庞皆用薄纱裹住,若隐若现,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黑色的双眸,里面闪动着火焰般的光芒,那双眼睛犹如沙漠上飞翔的鹰鹫。

龙腾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住,惊艳之余,心中不免担心。他虽见过霜兰儿跳舞,舞姿灵动优美,可祥龙国的云裳舞舞姿轻盈,不比北夷国胡旋舞的热烈,差异极大。他很担心,害怕霜兰儿的身份会因此暴露。再急也帮不上什么,眼下他只得将希望寄托于秋若伊身上。若是有差池,但愿能将责任和疑点归咎于秋若伊不会击鼓之上。

龙霄霆默默饮着杯中酒,始终将无亮色的眸子置于远处,神情冰冷凝滞。

秋可吟不动声色地扯起一方绢帕,掩住冷笑。她倒要瞧瞧这纳吉雅郡主有何真本事,是否是传闻中的惊若翩鸿、婉若游龙。不过,眼前的纳吉雅郡主,遍体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眸。而那如鹰般锐利的眼神,竟是令她心中无端端惶惶惊恐起来。她按住心口,阻止着越来越快的心跳。

那厢,秋若伊已是就位鼓前,双手执着鼓棒。

霜兰儿静静走至红毯中央,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向皇帝和贵妃行了一个礼。见是由秋若伊击鼓,她面上覆着的薄纱轻动,婉声吩咐道:“一,三,四,六,八,九,十。单,单,双,双,双,侧,双,单,侧,侧。换边。可不可以?”

秋若伊点点头。

霜兰儿收回目光,看向皇帝,笑意**漾在她的眼中,好像正午古井中闪过的阳光般明媚。

后退一步。

击鼓。

当没有音乐的鼓点回**在大殿之中,她舒展开手臂,好像三月里柔软的杨柳一般的腰肢开始扭动,裙子上缀的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轻盈的舞步带动她的脊梁,像一条蛇一样游动在鼓点的节奏之间。

她的每一次跳跃旋转,都是踩着鼓点的,仅是单一的钟鼓之声,她便能发挥至如此境界,丝毫不觉得单调,令人惊叹。

当鼓点变得密集的时候,她开始旋转,裙子绽放犹如皇宫御花园池塘中盛开的睡莲,裙子上的细碎晶石和金银铃铛就是那莲花的露水,美得炫目。

她越转越快,顿时,一种奇异的香味随着她轻盈的动作弥漫了整个寿宴,没有人知道这种香味是如何来的。香味和舞姿倾倒了所有人,大家一动不动,甚至忘了喘息。

寿宴中一片寂静,就连宫灯中的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不再闪烁。

仿佛天地间,一切皆空,只有胡旋舞的鼓点声“嗒嗒”地响动,和她身上宝石和金铃的清脆“叮当”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纳吉雅郡主,他们的视线仿佛汇成一条河流,而她就是这条河流中心的漩涡。

当鼓点停止的时候,所有人都好像从一场甜美的长梦中醒来,难以回神,只怔怔愣着。

龙腾一直安静地瞧着她,一动也不动。

方才,他瞧着她跳舞。仿佛眼前出现了他们在沙漠边塞的查索里城的那些时光。奇异的边境风光,有片一望无际的沙砾之地,广博无边,那里面没有树木,只有长着尖刺的圆形植物。白天炎热得可以让人像油一样化掉,晚上却能让水滴变成冰粒。将近两年的时光,他们一同度过,朝夕相伴,相近却不能相亲,那是怎样的痛苦?她不会骑马,他忘不了她无数次从马背上摔下来,跌的全身是伤,他心痛。她不会射箭,弯弓那样沉,她拉不开弓,他忘不了她满手都磨出了血泡,到了晚上的时候,痛得连筷子都无力拾起。

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流露出心疼,相反还要以狠毒的言语刺激她的斗志。他不能替她上药,也不能将脆弱的她拥入怀中疼惜,那种感觉,比死亡更痛苦。

两年,对她来说,昼夜不息,度日如年。可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当他将月亮似的弯刀交至她的手中,教会了她防身;当他将弓弦递给她,金光一闪,弓弦一震,雄鹰坠地,他教会了她射箭。当他看着她骑上马背,终有一日,在沙漠上来去,快速得好似一阵旋风吹过。他知道,她再不需要他的保护了。就像今晚,哪怕她身子再痛,形势对她再不利,她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来。

胡旋舞毕,霜兰儿双手再次交叉行礼,依依退下。

秋若伊放下手中的鼓棒,心怦怦直跳。平静下来,方才觉得自己竟是紧张得连衣衫都湿透了,此刻黏腻在背上,风一吹,冷得彻骨。好险,好在纳吉雅并没有出错,她也无需故意击错鼓点。此刻,她垂落的双手,尚在不停地颤抖着,双腿亦是发软。走近皇帝龙啸天和秋端茗的面前,她盈盈跪倒,伏地,“皇上,贵妃娘娘,民女献丑了。”

皇帝龙啸天十分高兴,双手连连击掌,“好好好!纳吉雅郡主的胡旋舞果然是草原中一道亮丽的风景。丫头你的击鼓也不错,赏,重赏。”

直到皇帝发话,底下众人才从纳吉雅绝美的舞姿中回神,大家惊叹之余,纷纷叫好。一时间,掌声阵阵,将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湮没了。

片刻后,霜兰儿已是换回了头先的衣裳,戴上垂珠毡帽,坐回席中。方才一舞,耗尽了她全部的体力,雪貂之毒再度发作。如今,她靠着多上些浓艳脂粉,才堪堪遮挡着自己惨白的脸色。

坐定,转眸,目光与秋可吟不期而遇。她冷冷一笑,秋可吟今日是失算了。她虽是习医,可跳舞乃是她天生所爱,自小她常常在街尾后巷中瞧着舞娘们练习,她回来后自己潜心琢磨,虽无人教习,她倒是自学成才。她十多岁左右的时候,巷尾舞坊中来了一名北夷国的女子,那女子水土不服,来了便病了好几天,且越病越重,瞧了好几个郎中都无治。彼时她的爹爹尚能出诊医治,开了药方给那名北夷国的女子,治好了病后,那北夷国的女子为表感激,曾教过她如何跳胡旋舞。不过彼时她年幼,胡旋舞恰恰是一种凝和了力量与轻盈之美的舞,她身子骨纤弱,虽形似却终究不能神似。可这两年在塞外,她苦练骑马射箭,早就不同于轻软无力的南地女子了。

方才,她凭着记忆中的舞姿,凭着这两年在塞外练就的体力,她出色地完成了胡旋舞。想来此舞毕罢,秋可吟再没有理由怀疑她的身份。

她的款款入座,令众人皆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她微笑着,一一回应,大方得体。

此时,席下一名年长之人,头发半白,身穿朝服,出列跪拜于皇帝龙啸天座下,震声道:“祝皇上万寿无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啸天挥一挥手,“起来,秋爱卿。”

霜兰儿循声望去,但见那人信眉发张,面色赤红,朝服胸口一只白羽仙鹤亭亭而立,气势非凡。想来他便是将朝政一把握权于手中的秋景华了。

秋景华的突然出列跪拜,令秋可吟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下,有不好的预感升腾。难不成……

龙啸天笑问,“今日怎的不见定北侯?秋家真是代有才人出啊。没有令朕失望啊。”

秋景华连连作揖,“谢皇上关心,犬子这段日子去了边疆,尚有些许小事需处理,无需惊扰圣驾,几日后便回来。皇上……”他停一停,似欲言又止。

龙啸天大掌一挥,“爱卿有话,但讲无妨。”

秋景华精明厉辣的脸,含着极有分寸的笑意,“如今我国同北夷国交好,签订永久和平协议,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听闻风延可汗乃是独子,无甚兄妹。纳吉雅郡主乃风延可汗亲封。其实,臣之意是可效仿从前和亲的例子,两国喜上加喜,岂不更妙?”

和亲!

此二字一出,秋可吟当即白了脸色。果然!果然父亲有此意!眼下形势对他们秋家并不利,龙霄霆双目失明,不知何时能治好。看来爹爹很想促成纳吉雅郡主与龙霄霆的婚事,以挽回他们如今的劣势。可是……爹爹竟然全然不顾她的感受么……想至此,她几乎控制不住情绪,握着酒杯的手颤抖如风中落叶。

秋景华继续道:“如今纳吉雅郡主正倾力为瑞王治眼疾,想来她与瑞王也谈得来。皇上不如拟一道建书送风延可汗,从中促成这桩美事。若何?”

秋端茗坐于席间,纹丝不动,见秋可吟唇色发白,她递过去一个宽慰的眼神。如今皇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还能活多久?没人知道。若是在皇上有生之年,促成这桩事,对她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纳吉雅郡主,又能让她嚣张至几时?大可以等皇行百年后慢慢收拾她。成大事者,需懂得忍耐。

秋可吟似明白了秋端茗眼神中的意思,她渐渐平静下来。只要她能忍,今后日子还长,她会是最后胜利的那个人。

龙啸天略略思忖了下,道:“可是霆儿他已有正妃,这岂不是委屈了纳吉雅郡主?”

秋景华拜倒,诚恳道:“为了国运昌隆,千秋大计,小女可吟理当让出王妃之位,退居侧室。我秋家愿为祥龙国永世效劳,鞠躬尽瘁,死而无憾。”

龙腾听罢,面上闪过一丝不屑的神色。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极缓极缓,像是种无声的紧迫。两国和平促成,是他一人的功劳,如今秋景华却想分去一份光华,当真是老奸巨猾。

“嗯。”龙啸天觉得有理,开口道:“容朕想一想。不过这事得问过纳吉雅郡主本人。”说着,他望向霜兰儿,温和道:“纳吉雅郡主,你可愿意留在祥龙国?”

霜兰儿出席,盈盈一拜,“自然愿意,婚事全凭皇上做主。”语罢,她退回座位。事到如今,她自然是不能拒绝的。且拒绝,会失了两国和气。

龙啸天满意地点点头。

秋端茗适时插入一句话,她将身侧不远处的秋若伊拉近些,亲热地拂过秋若伊细腻的手背,缓缓道:“皇上,纳吉雅的舞姿醉人,不过今晚若伊表现也不错。既然有喜事,皇上也不妨替若伊定一门亲事罢,若伊年岁可不小了。想来是眼界高了,寻常公子哥可瞧不上眼呢。”语罢,她将视线落在席下侧身而坐的龙腾身上。

龙腾眉头轻轻一蹙,却很快恢复平静。秋家的算盘打得可真是精。事隔这么多年,他们又想历史重演了么?想当初,秋佩吟便是这般沦为棋子的。如今他们又要将秋佩吟的女儿也同样沦为棋子么,当真是没有人性。不过,在他们心中,秋佩吟与秋若伊是不同的,当年的秋佩吟不甘命运,曾激烈反抗过。也许他们认定秋若伊好控制,想安插在他身边,借机将他打垮。可惜了,他们错得离谱。

执起面前的酒杯,龙腾一饮而尽。眼下还未到他发话的时候,皇爷爷还没开口,他只能等待。

此时的秋若伊,心中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恼怒。她喜的是,将她赐婚龙腾,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恼怒的是,秋家竟然就这么把她当成棋子,若是他日龙霄霆上位当了皇帝,她岂不是和她娘一样,成了弃子。还好,她一早就决定帮助龙腾对付秋家。这些人的嘴脸实在叫她恶心。表面上对她十分好,背地里不是防着便是算计着,假的很。

龙啸天仔细打量了下秋若伊,见她眉清目秀,双眸灵动,颇有灵气,他满意地点点头,道:“这孩子我的确喜欢。乖巧懂事,嘴巴又甜。嗯,想来倒是与朕的皇孙挺相配。”

此话一出。

龙腾再也坐不住了。眼角柳叶的弧度凝成深深一弯,隐隐可见烦躁之色。他紧紧握着手中酒杯,凑至薄唇边,饮啜时方发现杯中根本无酒,早已被他饮尽。

他不愿意,他心中极不愿娶别的女人,哪怕只是虚假的形式,他也吝啬给予。今生今世,他只想和一人拜堂,只想和一人彻夜点燃龙凤喜烛,再没有旁人了。可眼下的状况,令他很难办。皇爷爷一向倚仗秋家,皇爷爷在世时,他无法彻底扳倒秋家,除非皇爷爷百年后,他又当上了皇帝,才能彻底铲除秋家多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势力。如果此时他拒绝了婚事,皇爷爷也会因此不高兴。

该怎么办?他的心中沉沉,若有大鼓一锤一锤用力击落,压抑,口干舌燥,心慌乱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盯住空无的酒杯。

心,越跳越快,渐渐不能控制,似要跳至喉口。他实在受不了这般压抑的感觉,目光期期投向了霜兰儿。这种时候,他需要看着她,一直看着她,不能移开视线。只有看着她美丽哀婉的侧颜,想着念着她的美好,痛着她曾经的痛,他才能有勇气坚持下去……

霜兰儿亦是望着龙腾。这一刻,她在他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了惶恐,以及似春潮般涌起的激愤与无奈……少筠……她的心中默默念着他的名字。有多久不曾见过他如此真切的表情了,在边塞的两年中,他淡定,他冷酷,他不近人情,让她几乎快要以为曾经那些美好的记忆都是一场虚浮的梦,可如今,她又看到了他这般真切的眼神,复杂、交织着情感……有瞬间的恍惚,仿佛曾经的龙少筠,将她捧在手心中疼宠的龙少筠又回来了……

然,这种幻觉不过是片刻。

龙啸天似思索了下,当即决定道:“好,不如就这么办。秋若伊赐婚于贤王。纳吉雅郡主,朕择日问过风延可汗,请郡主和亲瑞王。如此甚好,甚好,今夜朕寿诞,能成全两桩美事,极好极好。”说着,他笑开颜,额头上的深刻皱纹亦是乐得挤在一处。

皇上如此高兴,谁还敢说不是。

不过,当事人似乎还没答应。龙啸天将目光投向了龙腾,面带询问之色。

有幽凉的风,悠悠贴着他的脊背拂过,龙腾只觉浑身冷,才知自己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只是身子的冷,远抵不上心底的冷。如此一来,他与她,只怕是更远了。可怜他,想为她空留一个正室的位置,如此简单的愿望,如今也办不到了……连这最后一片净土……也要被无情地玷污了……

这一刻,他眸中倒映着宫灯烛火,似两簇火苗跳跃燃动,直能焚心。

天际,一弯明月斜挂树梢,风吹得花枝乱颤,远远望去月亮也仿佛挂得不稳,摇摇欲坠。可哪怕月光再明亮,也只是照亮他黯然悲凉的心境罢了。

出列席间,他单膝落地,那沉沉的落地的声音仿佛叩响了天际。他已入地狱,还怕再深入一分么?

冷风刮过,月影破碎,他字字自唇间吐出,定定道:“臣,谢皇上赐婚。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语毕,他别过脸,掩去那深入骨髓的哀痛。

那一刻,霜兰儿浑身一震。他竟然答应了。有无数念头在心中纷乱缠绕,有震惊、还有什么,自己也无从分辨。风扑到她热热的脸上,不知是何感觉,胸前竟是窒闷得透不过气来。

正当群臣欲起身恭贺,却有人定定出声,“父皇,儿臣反对!”

闻声望去,却是龙霄霆。

一整晚,他从未开口说过话。

立起身,他的身影在明亮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寂寥,像是一道苍凉的剪影。转过脸时,脱俗如初雪的容颜在宫灯照耀下,骤然明亮起来,唇边一缕稀薄的淡笑,像灼灼一树火焰,瞬间照亮了天际,亦是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眼。

月光如银,灯红酒绿,可耀入他深邃的眸中,却一丝颜色也无。

他淡淡开口,“秋若伊不能嫁给贤王为妃。”

龙啸天一怔,“为何?”

“因为,她与儿臣有婚约。”

一句话,好似平地生惊雷,炸响在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什么?”龙啸天愕然,这,实在是出乎意料,太匪夷所思了。

龙霄霆负手而立,俊颜上闪过一丝迷离的光晕,缓缓开口道:“昔年儿臣亲自去洪州寻回秋若伊,彼时秋若伊正在方进益的山庄中举办着绣球招亲。当时儿臣因着机缘巧合接下绣球。按照民间风俗,接下绣球便是婚约成立,无可推脱。秋若伊既与儿臣有婚约,又怎能嫁与小儿臣一辈的贤王呢?”

“可若伊她与可吟是……”秋端茗不曾想龙霄霆竟会如此说,过于震惊,令她没了主心骨,只怔怔问着。

“姑侄女同为妃,祥龙国多有先例,且有庄惠帝当年的一段佳话,这倒不是问题。”龙啸天沉吟道,“既是如此……”他想了又想,不管怎样,今日两边他都已开了口,若是将纳吉雅郡主与秋若伊一同许配给龙霄霆,难免对龙腾不公允。可……这还真是……

片刻后,龙啸天震声道:“秋若伊许配瑞王,至于纳吉雅郡主,朕亦希望她永留祥龙国,这就书信风延可汗,陈请与贤王联姻成婚。这事,就这么定了!”

寿宴席中,骤然安静下来。

静得连红毯中间一鼎香炉中沉香融化的声音亦清晰无比。众人静静坐着,面面相觑。

突如其来的变故,龙啸天一出乱点鸳鸯谱,令秋景华、秋端茗、秋可吟、秋若伊、龙腾、霜兰儿俱是惊愕无比。然无比震惊过后,六人面上表情各异,似各有所思。

而这一出乱点鸳鸯谱,更是打乱了他们各方全盘的计划。

乱了,全乱了。看来,所有一切,都需重新部署。

无暇多想,群臣已然起立拜倒恭贺——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呼声如海潮般,一浪盖过一浪,亦是掩去所有人面上的神情,皇帝寿诞这样的好日子中,又是双喜临门,一切尽数淹没,只余洋洋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