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错放也不可错判……南华市公安局对616江国柱案件持续保持低调。但今天上午我们得到相关消息,在南华三洲发现南华医院心理医生胡棑的尸体。据了解,此人同616江国柱关联案中南华医院妇产科前护士长杨婧为同事,且两人关系寻常。此次胡棑的死是否与杨婧有关?是否与616案件相关?对于南华公安局前期给予的‘已捉拿凶手,秉着宁可错放也不可错判的原则,待最终确认近期就会给公众一个真相的说辞’,如今南华市公安局又将给予公众怎样的解释?……”
而此时南华公安局里犹如一锅沸腾的水。
“余刚,你看这……如何处理是好啊?”小任桌子上的电话铃声从他回到局里一直没有停过。来自电视台、报社、自媒体公号及群众的咨询问题,让他们根本无力招架。
除此之外,局里其他队的同事也同样接到了相同的询问。前台女警小新已经将公安局前厅大门关闭,陆续有人等候在了门口。
“我哪知道怎么办?”余刚将手机关了机,抓着头发,“这……许局长不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我也不敢乱说话啊。”
小任将桌上的电话提起又挂上,瞪了余刚一眼,“余刚你这话说得我不同意,许局长作为专项领导不能事事出来交代,我们作为组员的要先为领导想出解决办法,请领导决策才对。”
“哼,你说得倒轻巧,这么大个事都闹成全国事件了,谁敢出主意?”余刚说完,跟随他的几个小队员也附和着。
毕竟大家还年轻,工作这些年来从没遇到过被围堵的情况,心里都有些害怕,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影响了案件,也影响了其他。
“要不……我们一起上楼请许局长出来应对吧。”不知哪个人突然冒出了这话,一些人倒是像齐了心连声说好。
女警小新挡住了楼梯,“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别这么怂,我们是人民警察,正义、勇敢、有担当是随便说的吗?这时候许局长比我们更烦心,你们以为他楼上的电话没人打吗?省里的领导、省里的媒体工作者恐怕早把他的电话打爆了!可是作为一名警察,他绝不会如你们一般手机、电话都不敢接!”
小新的这番话说完,确实撼动了几位年轻警察的心。小任第一个站出来赞同,“小新说的对,大家同心应对,所有来电咨询案件情况,我们统一回复为‘案情特殊,进展情况暂时无可奉告,如何’?”
他的方法得到了认可,几番电话接下来,大家烦躁的心情也慢慢平复。小新给他倒了杯水,轻轻夸了句,“干得不错。”
小任低头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这还不是跟唐队学的,如果他在的话……”
吃了闭门羹后电话咨询的人少了许多,电话铃声开始断断续续的出现。大家本以为形势要好起来,不曾想聚集在公安局外的人越来越多。
有几个媒体工作者来势汹汹,一进公安大门后,便直冲到办公厅门前,用力拍打着门,叫嚷着:“对于616案件,请公安局给群众一个合理解释!”
“对不起,因为案情特殊暂时无可奉告。”警员进行了统一回复。
但这几个媒体人并不罢休,“什么叫案情特殊?是不是指今天上午在三洲发现的尸体也与616案情相关?”
“你们不要乱说,此案还没找到有力证据,不能下定论。”
“请问你们说的有力证据指的是什么?是指与616案情关联的证据?”
“请你们不要下定论!”
“那请问最终得到的定论,是指与616案相关,所以才需要认真收集证据才能证实吗?”
“你们怎么听不懂我说的话?相不相关也要查清楚的。”
“好的谢谢。看来今天上午的案情确实与616案件相关。”
警员急的差点跺脚。小任上前拉他到了身后,“对不起各位,请不要向公众传播不实新闻,案情进展我们无可奉告。”
“您好警官,既然不能向公众传播不实新闻,还请你们给公众一个公证、真实、合理的解释。”
眼看几人即将招架不住,媒体中突然有人叫道,“是许道华局长!”
局里众人回头一看,见许道华双手背后,腰背挺立地站在楼梯台阶上,尔后缓缓走下来对大家点了点头,“辛苦大家!”
大家见许局现身,心里不由松了口气,不料他却径直走到门厅,双手用力拉开大门:“现在,我就给大家一个真相……”
此时,整个公安局异常安静,大家等待许久的真相即将出世,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屏住呼吸。
“我就是凶手。”
“唐队,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许局怎么会去自首?”伴随着“滴呜、滴呜、滴呜”的警笛声,王翰的车速已经达到120码。
唐立再次深锁眉头,“我们又迟了一步。”
到达警局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小任和小新两人。看唐队的出现,两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唐队,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
“许局现在在哪儿?”唐立快速进入主题。
“他……他突然向媒体自首,然后省里来电话……让余刚给带到省局去了。”
“唐队长,许局长不会是凶手。”小新眼睛通红,看起来刚刚哭过,“他的为人,就算我们相处的短不明白,唐队你还不清楚吗?许局怎么会是凶手!是不是压力太大,为了尽快破案才……”
“别想太多,我和王翰马上赶去省局。你们先回去休息,折腾了一天也够呛了。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听着让他俩回去,顿时不乐意,“不行。唐队要跟着你一起去。不管如何,我们身为警员都要有将实情查到底的义务。”
王翰刚想劝说,唐立摆手,“只是让你们先养足精神,又不是让你们休假,急什么?我和王翰去省局,你们留在这里接应,另外……有任务要执行,照顾陈霖和寻找郭松。”
两人相视,点头敬礼。
车子一路向北。炎夏酷热的车内王翰递与唐立矿泉水。唐立扭开瓶盖,眼神一边盯着车窗外的某处一边将水倒入口中。
“唐队,你还好吗?”
“马上就要到了,再坚持一会。”唐立答非所问,车内再次安静。
进入省局时,他们的车子被拦下。“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为何不让我们进去?”
门口的警员礼貌敬礼,“对不起接到通知,禁止一切外单位车辆、人员进入。”
“什么叫外单位,我们是市局的。”好脾气的王翰有些抓狂。
唐立开门下车,礼貌回礼,“兄弟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事三组队长唐立。我知道许道华局长现被扣留在省局,作为他的专项组员也应该接受调查与自我批评。”
这种充满谆谆教导式的口吻不免让人盲从,门口警员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唐立继续道:“兄弟,省里领导必定会对许道华局长进行审问,但从旁取证也是非常关键的审案过程。我跟随许局长有些年,对他的生活和工作很了解,相信省里领导马上会传唤我来问话。”
“这……”警员见唐立脸上尽是诚意,“没接到命令……”
“王翰你开车先行离开,我一人进去就好,省里对案情非常重视,我们低调处理。”
王翰点头开车离去。唐立声音轻柔,“命令马上就到。”
“行,就你一个,进去吧。”
省局办公厅里早已人满为患。舆论的热点给“616江国柱”案件带来了致命一刀,媒体工作者将会客厅挤满,其中不乏一些关心实事的群众,他们互相交流,猜测案情,似乎有些争论,但都算心平气和的理论,像是料到答案即将揭晓,也不必多加争吵。
“出来了出来了!”哪个眼尖的人叫着,与在市公安厅看见许道华出来的声音一致。
大家蜂拥而上,挡住了前行的唐立。他有些不解,随手拉了一人,“兄弟,什么情况?”
那人心急赶上前,头也不回地答着:“许道华局长要公开自首了。”
唐立心里一惊,怎么会这样?省局不应该将许局长扣留,私下审问才是?如此这阵势就算今后许局长被查出没有犯错,也是要毁了一生的。
许道华出来的时候仍然腰背挺直,身后有两个警员一左一右。若以前这样看来是贴身保护,如今却是被看守,不免令人心痛。
许道华站在发言台上,脸上没有任表情,眼神远视着前方,无论下方提出怎样的问题,他似乎都没有听见。
直到下方安静,他才收回思绪,缓缓说了几个字,“我就是凶手。”
“你作为南华公安局长怎么能徇私枉法!”台下突然有人叫嚣。
许道华看了他一眼,不作声。直到下方再次安静,没人再敢开口说话,许道华缓缓而道。
1988年我敬重的父亲离世,女儿刚出生被宣布死亡。我心里虽痛,但作为一名国家公务员,总归是要放弃小我。但涉及父亲的案件,我并未放弃。
台下的媒体工作者们也知道,我父亲的离世并非自然死亡,而是由于一场车祸所致。而那场车祸在当时被判定为普通事件,肇事者逃逸。有媒体对此事件报道并谴责肇事者,但所有的事情总会不了了之,被时间漫不经心的抹去。可是生而为人,孝若涓尘不能忘记。
父亲并非莽夫,为人谨言慎行,处事临危不惧。三十几年前的案件我因工作之便仔细查看过,那日天气甚好,案发路段偏僻车辆人员稀疏,因一股道路正在修葺,暂时只能允许一个方向行驶,且有红绿灯控制,是事故少发地带。
如此,若确是父亲闯了红灯或车主闯了红灯,应未能减速将其撞倒,那人应该睡躺在车头的前方几米距离之间,根据当时车速不同距离会不同,且道路上也会有紧急刹车的痕迹。可是我手中的这张黑白照片,虽已老旧,隐约看到并非我所说的样子。
此时许道华举起了手中照片,台下安静。
照片上父亲躺下的位置却位于红绿灯的后方,也就是车辆红停的位置还稍后几米。如此情况可分析,一是有车辆反向违规行驶;二是父亲站在了车辆红停的位置。
第一种情况经调查,四周行人、车主都表示没有发现过违规行驶的车辆经过。第二种情况有个疑问,谨言慎行的父亲为何站在了红灯暂停的车辆旁边?是看见了熟人还是发现了重要情况让他一定要上前查看?
父亲在医院治疗病危时,曾用仅存的意识叮嘱我:救人。经此我断定当年事件的肇事者不仅仅肇事逃逸那么简单,或许犯了更大的错误。因被父亲发现,两人在纠缠中对方用车将父亲撞倒,且故意连续撞击致其重伤,蓄意谋杀。
台下一片哗然。许道华停顿片刻,喉咙动了动,似乎有些激动,很快恢复了平静。
因是推测没有证据,所以我一直苦苦查询。直到……接到的一起孩童失踪案件。那位母亲日日到公安局询问是否有她的孩子的消息,得到的答案都是无望。
看着她失望的样子,我决定私下为其打探,一路追查却发现南华医院、南华福利院都有一伙人的动向。我便私下到两处打听这伙人的信息,却无人知晓他们真名。偶然中获知这伙人有个小团队有男有女,在父亲遇事那天,他们从福利院带走了一名幼小的孩童,开着车离开。路线也正是父亲经过路段,若无错的话,这辆车里的人便是想要蓄意谋害我父亲的凶手。
之后,我便常去南华福利院,慢慢发现院长并不是知情人,唯一熟悉他们样子的是一个有病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曾被他们带走,因发现有病被退了回来。
于是,我偷偷带走了这个孩子,利用他的病培养他成为我找到凶手的工具,待他成年后为我父亲报了仇。
这便是我犯罪的动机与过程,至于这个孩子大家也猜到了是谁,就是秦小华。
台下又一次哗然。大家似乎没想到会有如此故事,一时大家竟忘记了举手提问。
站在人群里的唐立,身体里的血液像是要倒流了一般,眼睛死死地盯着许道华,他的心里在呐喊:你为何如此?他不能同意自己的领导、恩师将一切罪过揽到自己身上。
真相和正义哪个才更重要?台下的媒体并不愚钝,有人似乎轻轻问了句,许局长的孩子出生时是死在了南华医院吗?
唐立向前挺身,像是做出鼓励的姿态。台上的许道华并无慌乱,神情淡然,眼神对上唐立时也只是一扫而过。
唐立心里一惊,许道华的这种表现他最熟悉不过,每每对质凶手露出此番神情,必定是胸有成竹,早已做好了打算。
果然,在那位记者举手提问时,秦小华突然被警员从大厅后面带到前台,闪光灯瞬间覆盖掉了那人的问题。所有人提问重点都放在了秦小华身上。
“你承认自己是616江国柱案件的凶手吗?”
“你是受到胁迫的吗?”
“你是有精神病吗?”
……
提问络绎不绝,秦小华一直低头沉默,直到——
“许道华是控制你几起犯案的真凶吗?”
秦小华突然抬头,对着所有人开口,“是。”
唐立脱口而出“不”字,但周围的人并未在意他的否定。打字、拍照、上传、直播的程序一项都不能少,每个人都在尽力描述616案件的真实性,每个人都在抒发自我的观点,以此来得到大众的认可或反对。
也有人提出真凶自首可信度的专题。可人们参与专题的讨论真正关心的是人民公仆究竟为何沦为罪犯?所有的辩论都是自我臆想的比拼,更像是一场智力大考验的游戏。
留在省局的唐立直到人散,他才去请求允许与许道华的见面。警员一直拒绝,甚至几度将他赶出省局的大门。直到他看到那日年约60岁清瘦高个,穿着旧栗色夹克与西装裤皮鞋的长官。
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拦在了前面,“长官,我要见许道华局长。”
周围的警员立即上前阻拦,长官挥挥手,双手背后,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力道,“有证据吗?”
唐立退后,看着他的眼睛,“我会找到的。”
长官未说话,从他的身边走过,却又停住,用着只有他们俩人听得到的声音,“父爱如山。”
待唐立从省局走出,王翰开车在他身边停下,“唐队,上车吧。”
车子一路向南,寻着来时的路,快速回到了市公安局里。早已等候焦急的小任与小新二个警员刚想询问,王翰上前对着两人摇头,见唐立神色有异,猜到结果不好,两人自觉退开,留给唐立独立的思想空间。
证据?如今陈霖昏迷不醒、郭松突然失踪该如何提供证据?难道就这样让许道华白白认罪,牺牲自我?
唐立觉得这是他从警以来最无力的一次,将整个脸深陷在双手中。
“孩子是树,父母是根。”不知何时回到市局的余刚留给唐立这句话。
唐立抬头,先是不理解,突然站起问道,“许局说的?”
余刚带着怒气,“是啊,许局把你当孩子看待!”
“是的,孩子!孩子!还有父爱,父爱如山!”唐立并未理会余刚的态度,毫无头绪地来回走动。
余刚摇摇头,自己真是命苦以为拍对了马屁跟对了领导,终于有机会升职,结果却跟错了人,今后恐怕自己升职无望了。最可气的是到了最后,他跟着他那么尽职尽力,听话顺从!领导还把别人当宝贝当孩子。一想至此,他看着唐立怒气再升,转身离开。
余刚离开后,再次剩下唐立独自一人在办公室。他向四周瞧了瞧,拿出手机,找到江美琳的名字,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他还未来得及说话,王翰、小任、小新三人急忽忽地从门口冲进来。
“唐队,大事不好!”
两个男人脸色苍白,小新的眼睛通红,眼泪止不住似地往外涌出。
唐立也不知不觉地紧张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将双手放进裤子口袋,表情生硬地问道:“什么事?”
“616江国柱案——宣布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