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洲位于南华市的西北角,是一个尽览长江风貌恢宏气势的理想之地。近几年有国家的大力扶持,发展非常迅速,短短两年已形成了一个农业、旅游业的示范基地。
位于三洲的大坝村,临近江边,因地理位置偏僻,土壤水分过多不宜种植几近荒废,村里大半有劳动力的人跑去城镇上为新进的生态公园做工,大坝村平日里冷清枯寂的很,像今天这般层层人海,实在少见。
“大家都让一让,不要围在这里。”周边的警察正在不断地驱赶着向上拥挤的人群,可依然有人不顾警告的向前跨步,甚至举起手机拍摄。
“让你们离开,不要再拍了,不要影响警务人员工作!”执行的警员有些气恼,实在不明白人死了为何还要拍照。
几个正在河边搜索的警员也未前来帮忙阻挡,像是见怪不怪。几人在河边随意走着,时不时地低语:“哎,你说这案子邪不邪门,又死了一个人。”
那人向周边看了看,捂住嘴小声道:“是啊,而且咱们唐队又被撤换,陈霖又……”
“都在那里叽叽咕咕什么呢?哪有这么多话,仔细给我搜查。”王翰沿着江边大步走来,朝周遭吼了一声,“都给我回去,别在这里拍照,所有未经同意发布的内容,我们有权进行处理。”与王翰平日里低调沉默的作风不同,倒是把大家震慑住了。人群里开始三三两两的离开,跟风的通病在这里给警员们帮了个忙。
“干得不错。”从人群里走进来的唐立拍了拍王翰的肩膀,蹲在了地上,缓缓掀开白布,唐立深吸了口气,“死因确认了吗?”
“那个唐队……你都被撤,不,是休假了……”立在旁边的警员小任话说一半,被王翰打断,“哪里来的废话,如实回答。”
“是、是。目前初步判定为溺水身亡。”
“死亡时间?”
“这个……”
唐立抬头,左右看了看,“郭松为何没到?”
小任一听,连连抱怨,“唐队长,我们早早来了就给郭法医打电话,结果他电话一直打不通啊!你说人都死了,法医还没到,这怎么成啊!”
“我给郭松打了电话,没人接。”王翰补充了一句。
唐立起身,掏出手机给郭松电话,手机里传来了已关机的提示。怎么回事?郭松明明已经……
另一边突然叫道:“法医来了。”
回头一看,是刚刚在江边搜索的警员余刚,他脸带笑容的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位身穿白色大褂的人。
“唐队长,警队不是只有郭松一个法医,你看关键时刻还是需要有人到场的。”
不置可否。唐立点点头,侧身退后。余刚上扬了嘴角,带着白衣大褂挤上前,“孙法医,您来看看。”
从侧面看去,孙法医一副老派作风。三七分的头发上抹了点发胶梳理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些乱发,鼻梁上挂着个四方黑框眼镜,时不时用食指推着眼镜向上。透过白色大褂看到他腰间80年代银色金属扣的皮带将上身黑色衬衫系在格子裤子里。
“从死者的面部水肿、眼充血、口鼻有血性泡沫等症状来看,死者应该是淹溺后进入喉**期,呼吸困难,长时间窒息性缺氧,导致意识障碍,呼吸衰竭、心力衰竭,以至瞳孔散大,呼吸心跳停止几个阶段。死亡时间初步确认为24小时之内。”孙法医说话字正腔圆,有点说书的味道。
“那……意思就是溺水,能排除他杀吗?”余刚小声地追问。
“嗯,初步来看可以排除他杀。”
“不可能。”唐立与王翰异口同声道。
孙法医皱眉,“死者身上无明显打斗的伤痕,身体完好。且我刚刚询问了下搜索的警员,现场也无任何犯罪现象,无凭无据请不要置疑一个专业法医的结论。”
“对不起孙法医,你再仔细检查一下,建议做尸检。死者没理由主动溺水。”唐立缓和了下态度,蹲下想要触碰尸体自行检查。
“不许碰。非专业法医请不要触碰尸体以免影响检查结果,对于死者的动机,这是你们警员去查明的工作,我也是以事实说话。另外,我认为作为一个警员,要公正客观,你们刚刚的说辞明显带着个人主观意见,建议你们撤离此案。”
王翰想要辩解,被唐立拦住。“谢谢孙法医的建议,那我们先走一步。”
待他们离开,余刚竖起大拇指,“孙法医不愧为专业法医,比起其他人,他们真是太业余了。”
孙法医并未回应余刚的吹捧,低头看着发白的尸体,“这人是谁?”
“哟,他叫胡棑,是南华医院的心理医生。”
唐立、王翰二人并未走远,而是来到了大坝村里。“唐队,你要找的人在前面。”
原来,早在唐立接到王翰电话的时候,便已做了安排。报案人如今已被警员们带回公安局里,想要询问口供,他一个休假之人纵是利用关系,也是会给同事为难。
所以接到电话后,他第一句询问的便是,“现场除了报案人,还有没有其他目击证人?”
王翰为人憨厚,经历几番事件后,倒也聪明起来,“平日冷清的地方,出了这么大的事,定是少不了围观群众。”
此刻他们俩见的便是这个群众。此人正坐在自家门前的长板凳上抽烟,见王翰走来,他快速扔掉烟头,双手在衣裤上擦了几下伸出手,嘿嘿笑着,“警官好!”
这双手枯黄而粗燥,一看便是长期吸烟熏染且常以苦力为生。唐立伸出手握了上去,“谢谢你配合警察的工作。”说完从身上拿出根烟,对方以为是递与他的,伸了手来接,不想唐立径直放进自己嘴里,点火吸了口烟,笑道,“说吧,看到了什么。”
对方也不恼,双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擦,又掏了掏鼻子,眼睛左右看了看也不说话。
“小罗哥是吧?听说在生态谷里做技术管理?”王翰提了话题。
“哎哟警察同志,我们这些农民哪里懂什么管理,就是帮个工,混口饭吃。”
“平常生态谷里挺忙的吧?现在暑假期间,带着孩子亲子游的应该挺多,怎么,这两天还跑回村里?”
“这不是天热,也想回家里看看,老人也得照顾是不?”小罗说完往屋子里瞧了瞧。
“老人可好啊?”唐立接了话。
“嗯……老人好着呢,我回来她别提多高兴了。”
唐立往前走上几步,像是要去敲门,小罗一步跨前挡了道,“哎警察同志,这不是来问我问题吗,别打扰老太太休息。”
“哟,那你看到了什么?”唐立一笑。
“嘿嘿,我平常里都是在生态谷里工作,这几天天热,回来看看老太太生活。昨天晚上热的睡不着,想着到江里去游个泳凉快凉快,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江边上有人叫嚷着说出事了,有人死了。我一听是死人啊,多要紧的事,万一还有救?所以脚步一溜就奔过去了。结果一到,已经有几个人围起来。”小罗一顿,“可我上前一看啊……不对,这人……应该死了有一天。”
唐立烟一丢,踩了两腿,“哟,怎么看出来死了一天。”
“我们是江边上的人,小时候没钱饿了就寻找岸上的死鱼回家弄着吃。活做久了就知道哪些鱼活做出来还新鲜,哪些鱼死的时间长变质了,做出来难吃。一般死鱼的眼睛会发白、浑浊,这不是最关键的,鱼鳃如果发白,鱼身上又软又松浮的,这鱼肯定坏久了。另外这气味也能……”
“得了,你把人当成鱼来看?”王翰适时地打断,这人谈起鱼来收不住话题。
“这叫……忆苦思甜?嘿嘿,村里人没文化,不过这人死了和动物有什么区别?一样啊。”小罗摸了摸右脸,“警官,我知道的都说了,这能走了吧?镇上还有工要做迟了要罚钱的啊。”
王翰看了看唐立,只见他不发话,绕着小罗家的门前来回转了转,看了看四周,还伸手抹了下门上的灰尘。
小罗上前挡住自家大门,“队长啊?您别老在我家里口晃**,晃地人心乱。我都说完了,你该走了吧。”
“呵,你小子还挺直接,怎么?家里不是有老母亲吗?你为我们提供了口供,我们也该道谢。”
小罗立即摆手,“不用不用,我家老太太不爱说话,喜欢清静。”
“开门。”唐立语气强硬。“不开门,我就去找你们村委会……”
“哎呀,领导……”小罗不情愿地打开了家门,一股子尿骚味从门内传出,“哎哟,老太太又……警员同志你们还是先回吧。”
呼啦一下,唐立用力推开门。房间不足30平米,昏暗潮湿。临门的开关一按,昏黄的亮光淡淡晕染在四周,眼睛并无不适,但能见度依然很低。对着门的地方躺着个老太太,身上只着单薄的被子,靠近些才感觉到微弱的呼吸。
“这怎么回事?常来照料老人,家里还脏乱的和垃圾场一样?”王翰平日里最看不惯不孝之人。
唐立不语,转头离开,“去和他们村委汇报下情况,再找局里人过来……”
“领导!这……警察家事也管啊?”小罗并未有悔悟之心。
“《宪法》第四十九条第3款:禁止虐待老人、妇女和儿童。《刑法》第二百六十条:虐待家庭成员,情节恶劣的,处二年以上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小罗扑通跪地,“我保证改正,我发誓会好好照顾我母亲!领导,放过我。”
倒还算识时务。小罗连跪带爬地将家里东西收拾,又给老太太换了衣物,见唐立二人还立在门口等着,又去做了些汤饭喂老太太喝下去。
走出门的时候,唐立递给他一根烟,“再说说吧。”
向唐立借了个火,小罗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住领导您啊。”
小罗原名罗晓胖,人不如其名骨瘦如柴。6岁时父亲带着别的女人跑了,留下母亲带着他过日子。村里本就贫困,母子二人又没什么手艺,只能靠邻里借济度日。但临着江母子俩偶尔能吃上几顿味美的鲜肉。待他十几岁便和村里几个小伙子一起上城镇上打工,刚开始还算安稳,不知何时开始染上烟瘾和赌博,打工的那些钱再够不上生活。
罗晓胖本性还算不坏,小偷小摸偶尔一两次被罗母发现后,教育一翻就收敛了。好在人聪明灵活,能吃苦,在城镇上又做了几份苦工。后来罗母年纪渐老,体弱多病的躺**后,久病床前无孝子,他照顾的也少了。
三日前,他在镇里和工人打牌,尿急出门找了个地方随地解决。不巧一辆车子经过,灯光一照,亮得他赶紧提裤子,回头一看是辆豪车!此时大概晚上22点,罗晓胖心里琢磨着是怎么会有外面车子来八洲,心思一转肯定有事。
本想着跟着瞧瞧,结果车太快夜又晚,跟丢了。他想想算了就回去了。当晚夜里村里突然来人传话,说他母亲快不行了,让他赶紧回去看下。他吓得立即收拾东西回家,结果到家门口时,江边隐隐闪着光亮。
难道是刚才豪车的车灯?罗晓胖好奇心犯了,悄悄往江边上走,不远处就听到两个男人的争吵声。
“她是不是你杀的?不,就是你杀的,刚才我对你催眠,你分明已承认。”其中一人情绪激动。
“胡医生,你闹了一天也该休息下了,我都解释好几遍,刚刚是我太累了,被你一催眠胡乱说的话。来,看看这江边的风景多美?人生难得轻松,要活的对得起自己。怎么?不是杨护士陪着,你就没兴致了?”
“别给我说花腔……刚才我已经录……”
啪啦一声,有东西掉落的声音,那两人说话的声音停下。罗晓胖吓地额头上冷汗直冒,他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估摸着两人没发现,他才敢抬头,见那两男人走远了些,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他也听不清楚,正准备往前悄悄挪个步子,结果那两人突然扭打在了一起。
其中一人身材比另一人高出半个脑袋,下手便往对方的脑袋上敲打,眼看两人滚落在地越打越激烈。罗晓胖心想趁机找到自己的手机,结果天太黑他怎么也找不到,看那两人往他的方向翻滚过来,吓得他赶紧跑往家回,跑的时候身后突然轰地一声巨响,吓得他连家也敢回,直接逃回了城镇。
“就这么多?那两人你看见了?是不是这个死者。”
“警察同志,天那么黑,人脸肯定没看清楚,但从身高上看……和死的那人非常像。”
“另一个人的样貌能分辨出来吗?”王翰期待能从罗晓胖这里得到答案。
可是……“天太黑,我真没看清。”
唐立从身上拿出手机,打开照片,递与罗晓胖面前,“瞧瞧,是不是身高差不多?”
罗晓胖左右看了看,咬了咬唇,“差不多,八九不离十。”
“哎你……”王翰还想追问,被唐立打断,“好了,谢谢你。就问这么多,后面好好照顾老太太,被我们发现,等着进局子吧。”
罗晓胖连连称是,进了屋子。
等与唐立走远后,王翰问道:“唐队,你怀疑凶手是他?”
“不是怀疑,是确认。”
“可是……你怎么知道罗晓胖说的是实话。”
唐立也不隐藏,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款手机,某米的老款,触屏设了密码,但屏保上确实罗晓胖本人。
“唐队,你找到了罗晓胖的手机?”
唐立点头,“来的时候我在距离尸体的周围做了搜查,好在余刚他们心不在焉,给我碰巧找到。之后你带我去看目击证人,正好就是手机的本人。我想着,此人一定知道些内情,再加上他那么心虚害怕我们进屋子,心里肯定有事,这一心理战打下去,定是真话。”
“真若如此,他的证据恐怕不好找。毕竟只有一个目击证人,天黑也没看清楚他的脸,很难成为证供。不过……唐队,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唐立呵了一声,“哟,现在懂得心理学了?还看懂我了?”
王翰摸摸头,“唐队你又笑话我,陈霖在肯定要拿这说事……”提到陈霖,王翰突然收住话,再看唐立,脸色未变。
“王翰,胡棑……死得值得。”没等王翰发问,他继续道:“江国柱的案子我们已经走到了死胡同,局势不容乐观。而胡棑的死正好是个导火线,马上……她就要觉醒了。”
王翰听得半懂不懂,但又觉得听出点什么意思。再见唐立的眉头终于舒展,他一直悬着的心也稍稍往下放了放。
“走,我们去南华地产。”唐立坐上车,对着王翰难得一笑。
有种未来明朗可见的喜悦。王翰发动了车子,往南华地产驶去,途中他突来了兴致,打开广播想听首歌。
“……一直往南方开,不会太久,让我再听一遍,最美的那一句,你回家了,我在等你呢……”
主持人的声音刚柔并济,缓缓而道:“每每听他的歌,都感觉到歌词中淡淡的忧伤,低沉喑哑的嗓音诉说着人世间琐碎的往事,可是我们应该满怀期待,就如全市人民关注的616江国柱案件,于今日终于真相大白。南华市公安局局长许道华于今日发表声明自首……”
主持人后面的话,车里两人再无心聆听。车轮突然用力转向,哗的一声驶向另一个地方,留在空气里的是:
“所以你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