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立看着怀中的鲍娜娜,冷哼一声,“不”字还未出口,被她用食指遮住嘴唇。
“2008年的时候,我有个让人看起来特别羡慕的家。除了有钱就是有钱。有钱自然有它的好,我接触的东西自然比别人先一步。发围脖、手机聊天。每天让自己处在网络里就好,那里才有我需要的爱。有一天,有个粉丝说喜欢我,当时以为又是贪财的混混。但是他很坚持,每天都与我聊天,说很多美好的、温暖的事情,而且随叫随到,随时上线。没办法啊,谁都抵不过有温度的人,我对他上了心,就把自己手机号码给了他。有天晚上,我接到一串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他说‘我是你的光。’哎你别觉得肉麻啊,身处热恋中的……”
“我不想知道你的恋爱史。”唐立拿开鲍娜的手,再次将她推出去。“鲍娜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当年案子的真相,你到底知道多少?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
鲍娜娜撅着嘴似是不满,往软皮沙发上一躺,“那个‘光’就是绑架我的凶手。”
“他是谁?”唐立双臂撑在鲍娜娜的身旁,倾身而下,“告诉我。”
鲍娜娜弯腰一滑从唐立空悬的臂膀中溜走,转身从背后抱紧他,“你也很温暖,很温暖……做我的男人不好吗?我长得好看,又有钱,我也会对你好,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
若说未动过一分心思,唐立也不敢摸着良心保证。而且……只要一个许诺他就可以快对方一步。只是……
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作响,来电是郭松。唐立的心里顿时铛的一声响,最近郭松来电的内容都不太友好。
“许局回归了。”郭松电话里的语气与往常不同,缺少了平日里的懒散。
“出事了?”唐立忍不住问了出来,却立即改口,“许局回来是好事。”
“在哪里鬼混?”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我马上回去。”唐立挂断电话,转头对着鲍娜娜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三天时间。”
虽未得到回答,唐立离开的时候却有着八分把握。鲍娜娜没有立即拒绝,也没有拦住他,想必早就留有他考虑的时间。那两分的不确定,来自未知,所有的计划都赶不上变化。
而看着他离开的鲍娜娜,直到大门再次被悄无声息的关闭,她才缓缓地转动身体,朝房间深处走去。
她脚下的暗色纹路地板深远悠长,身体两侧是上世纪末的老式实木墙面,而在不起眼的地方已开始落漆。待她停下脚步,抬眼处是一幅印象派画作,但一眼便能看出是法国的“凯旋门”。细看下去,在画作的右下角,用了极细的笔尖写着雷马克《凯旋门》里的文字:“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不好不坏的,他看着都无所谓。”
鲍娜娜的眼神有些发散,像是看着画又像是看着字又或是看着别处,从面无表情到笑容满面再到面无表情,这种复杂的情绪表现似乎让她无法自持,唯有低头离开。
匆匆回到公安局的唐立刚下车,便感气氛异样。大院里省级车牌警车占了大部分车位,难道省里来人了?
正在疑惑中唐立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转头一看是实习女警小林。
“唐队,你放心无论怎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还未等唐立说话,小女警急忙跑开。唐立把她的话回味了一下,摇头笑笑,“到底怎么了?”
“问我还是问你自己?”不知从哪走出来的郭松推着眼镜,一脸的嫌弃,“快点进去,大家都在等你。”
一进大门,便看见大厅两侧站着十几个穿着整齐制服的陌生脸孔。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年约60岁清瘦高个,腰板挺得笔直的男人,穿着旧栗色夹克与西装裤皮鞋。他的旁边站的是许道华。
唐立刚想开口叫声“许局”,却被许道华一个冷漠的眼神回避。
中间的男人看了一眼唐立,轻声说了句,“人来齐了就开始吧。”
从左侧首位立即站出一个警员,军式站姿,声音洪亮,“616多起杀人案件目前受到全国上下人民的关注,截至破案期限虽抓获凶手却仍未结案。鉴于案情特殊,特别任命许道华同志再次为此案的主要负责人,成立审讯小组3天日、后结案,给广大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待他说完,许道华跨出大步站至中间,向大家行礼。
啪啪啪。鼓掌的声音不知从何而起,却影响了整个场面。
中间男人微微点头,双手背后从中而过,不紧不慢。紧接着十几辆警车以大雁南飞的姿态快速消失于众人的视线中。
“都别站着,马上提审秦小华。”许道华转身对着众人一吼,却挡住第一个冲上前的唐立,“这个案子你不要再跟了。从今天起,放你一周的假期,好好休息。”
后面的几个警员立足偷看,却被许道华犀利的眼光吓得赶紧跑开,待周围无人,唐立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
命令。唐立垂在身侧的双手捏紧成拳。他试图用沸腾的热血重新黏合即将破碎的信念,而镰刀和锤头直立于面前,他不得不低下头来。
像是有一张不可预见的大网把唐立包裹严实,让他呼吸困难,只好大步走出门外,顿觉一股凉风吹来,淡淡的烟草味在他的鼻下四溢。
“拿着,手举着很累。”
“拿刀子的时候累不累?”
“那是我的情人,怎么抱着都不累。”
唐立“切”了一声,与郭松的对话,他总是接不了下句。吸了口郭松递与他的烟,有种飘飘然的轻松感。
“这是什么烟?”唐立看着烟盒,白色烟盒上用几个红色英文字母草写,也没看出个意思。
“不错,你还有心思猜字。”郭松点着头,转身离开。
被留下的唐立摇摇头,将一口烟吐出,扔下烟头,拍了拍身上灰尘,抬头看见院子里种的几株玫瑰已经被7月炙热的阳光烤枯委了,但一旁密集的格桑花开的正旺,花色丰富,美丽而不娇艳,柔弱但不失挺拔。
再次来到江美琳的住处时,物业前台的小姑娘跑出来迎接。直到唐立从车里出来,两人绕着车子转了几圈,原本一脸窃喜的表情慢慢被疑惑代替。
“怎么了?”唐立看看自己车子,并没什么不同。
两个姑娘推推搡搡,嘴里说着:“你问,你问。”
“到底什么事?”唐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两人立即站直,悄悄向身后退去,“唐警官……美琳姐不是和你过的夜啊?”
一人刚说完,另一人立即打了对方一掌,“蠢死了,说这么直接干什么?唐警官要是被甩了,在我们面前不是很尴尬?”
唐立呼出一口气,他实在不能理解现在女孩子的想法,整个思维是怎么生长的?不过,他是明白了一件事,江美琳自那天离开后,一直未归。
不再听得多话,唐立立即上车,车到中途时,他拿起手机,原本想要打给江美琳,思考片刻转而打给鲍思杰。
“是什么风吹着唐大队长给我打电话?”鲍思杰的语气里带着早已猜到的自信。
“江美琳在哪?”唐立也不废话。
“美琳,唐队长找你,接电话吗?”鲍思杰似乎是等待了一会,像是得到了否定答案,他带着抱歉的口吻,“真是对不起,美琳说累了想先休息,就不与你闲聊。下次吧。”
听着嘟嘟被挂断的电话声,唐立一个用力拍向方向盘,一旁的喇叭恐是被碰到,发出刺耳的鸣笛声。
驱车再次前往鲍家的唐立心里隐隐带着种期望。但在他看到江美琳与鲍思杰并肩坐在沙发上,相视而笑的模样,顿觉一股烦闷燥热之心从体内涌出,不及多虑,直接冲上前,抓住江美琳的手腕,欲将她带手。
“唐立,你放手。”江美琳被唐立拉起身,却用力止住前行的脚步。
“跟我走。”唐立回头看着江美琳,眼神里露着不可言明的情绪。
“跟你去哪?去公安局吗?”江美琳的声音很柔很软,一字一句却如刀尖般戳进唐立心里。
鲍思杰从沙发上站起,轻轻拨开唐立抓紧江美琳的手指,将她带至自己的身边。
“唐队长,这里是我家。”
空着的手掌放下后缩成拳头。唐立咧嘴一笑,“是我唐突。目前案件有了新的进展,需要江小姐与我回一趟警局,配合我们警察的工作。”
鲍思杰转身来到大厅里的开放式吧台,拿起瓶红酒,“美琳,来给客人倒酒。”接过江美琳手上的两个高脚杯,他并没有走上前的意思,“哟,我听说唐队长……已经休假了呢。”
“随时可以取消休假。”唐立无谓的摊开两手,看着江美琳,希冀的目光逼地她将身体转向另一方。
这时,从大厅中央的螺旋式楼梯上传来咚咚的高跟鞋声。一袭墨绿色丝绒吊带裙,高叉开到大腿根部,配合着臀部的扭动,从下往上看去,有一种血脉膨胀的**。
“阿三,你是来答应我的吗?”鲍娜娜双手轻握扶梯,倾身向前,两肩的细吊带像是马上要挂下来。
唐立收回目光,发现鲍思杰正对着他不明所以的微笑。而江美琳脸带疑问。
“家教时没说过,客人在的时候要穿好衣服吗?”唐立有些不悦。
噗哧。鲍娜娜捂嘴一笑,咚咚咚从楼梯上跑下来,飞扑搂住唐立,脸贴在他的脖颈上,“好Low啊,这是今年最流行的Valentino 的丝绒吊带裙啦。怎么样,是不是美翻了?”
唐立用力推开鲍娜娜的拥抱,刚想解释,却听鲍思杰淡淡说道:“娜娜,你这样投怀送抱也太不矜持了吧?”
“哥,唐立以后就是你妹夫啦,有什么关系。”
无人说话。几个人的表情却是各不相同。鲍娜娜的娇羞、唐立的难堪、江美琳的隐忍、鲍思杰的得意。
“美琳嫂嫂,你不祝福我们吗?”鲍娜娜抱住唐立的一只胳膊晃着,甜甜地叫着。
江美琳刚想说话,鲍娜娜突然重心不稳扑在唐立的怀中,“哎呀,站时间长了脚疼。”突然转过头,对着江美琳眨着眼笑道:“嫂嫂,这几天我哥怕是把你累坏了吧?不要老站着,腿不软么?”
江美琳的脸刷一下通红。鲍思杰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完,踱步来到江美琳的身旁,一手搭上她的肩膀,“别往心里去,娜娜就喜欢开玩笑。”
此时若在外人看来,定是两对壁人的合照。
“江美琳,和我走吗?”唐立推开鲍娜娜,越过她走向江美琳,伸出手。
不作多想,江美琳摇头,“我要留下。”
在唐立大步离开,大门关闭的瞬间,房间里的人都听到:“鲍娜娜,我答应你。”
鲍娜娜扬了扬头,不看江美琳一眼,弯腰将脚上的高跟鞋拿在手上,光脚走上楼梯。
鲍思杰从后方递去另一杯红酒,江美琳接住,低头看着红色的**里有一张破碎的脸。一饮而尽。
漫无目的。唐立握着方向盘竟不知该往哪里转动。随手一按,广播的声音响的炸耳,“一定是陈霖这小子,每次广播都要放这么大声……”
方向一转,唐立终于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
南华医院里病人与探视的人不相上下。走廊上一家三口对着穿着病服的中年妇女说着体己的话:“大姑子,你要养好身体,来日方长,以后的日子好着呢。”
却在病服妇女转身回房后,夫妻俩低声评论,“活该。谁让她当初东挑西挑谁都看不上眼,我家表叔子也算相貌出众,她竟然不同意处对象。现在好了嫁不出去还弄了一身病……”
“我大姐条件好,自然眼光高……有自己的想法正常嘛。”
“高什么高?她那是没福气。”
……
他们身后八岁的孩子,瞪着双眼,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唐立来到写有特殊病房的门口,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拦住他。等唐立掏出证件,“两位兄弟,这是我为你们带的新伙食。咱们警察也是人,老吃快餐可不行,对身体不好,时不时也要吃些好的有营养的东西,有助于身心健康。”
两个警员相视一笑,“唐队,就只能一会儿时间。正巧,你可以和里面的领导一起出来。”
唐立应和着点头,寻思着“里面的领导”是哪位。轻轻推开门,里面竟是室中室,与病床之间还有道阻隔,不过因为用的是整片玻璃,从这里能够看清里面的一切。
此刻,透过玻璃他看到许道华背对着他,倾身与许霖说着什么。是不是许霖醒了?唐立思及此处,心里一个激动,正想推开第二扇门,却发现许道华突然绷直身体微微颤动,隐藏在袖子的双手正握拳捏紧。
这是怎么了?此次回归的许道华让唐立觉得不安,他突然记起起弗洛伊德的心理动力学的观点,行为由强大内部力量驱使或激发,人的行为从继承来的本能和生物驱力中产生,且试图解决个人需要和社会要求之间的冲突。
许道华难道正受到某种被剥夺的对待?正当唐立想要沉下心来思考,却见许道华抬起手,想要拨开许霖鼻子上的氧气管……
唐立大惊,立即就要进门,却被身后未知的力量一把控制住,连拉带拽的将他拖出去。他正想奋力反抗,那人在他耳边轻语,“小声点,我们出去。”
紧接着一个医生快速进门,不一会许道华从门内出来,脸上带着些许的不甘离开。
躲避在走廊一角的两人慢慢现出身形。
“你为何拦着我?”
“你说呢?”
唐立一拳打在墙壁上,“郭松你为什么在这里?”
郭松背靠在墙上,一脚抬起踩在墙面上,漫不经心的样子,“我也来看陈霖。”
“为什么这么巧?”唐立走近郭松,与他面对面直视。
郭松拿开眼镜,站直身体,“因为我在跟踪许道华。”
“什么意思?”唐立向后退了一步。
“许道华自回归以后,就把自己与秦小华单独关在一起……而且是没有监控的审讯室。”郭松将眼镜戴起,双手插进口袋,面朝着陈霖房门的方向,“随后他独自出去,我不放心,便跟到了这里。”
“你有什么发现?”唐立与他并肩,也望向陈霖的方向。
“你不是一直对许道华敏感吗?怎么,现在对女人更敏感了?”郭松的语气又不正经起来,引得唐立不满。
“好好说话成不成?”
“成,许道华有鬼。”
有鬼?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