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丢下棍子,怎么不听话?”

“不,他们要欺负我,我不丢。”

“我是怎么教你的?武力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那要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打。”

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围着一个九岁左右的小男孩,先是脸色惶恐,却在听到这句话后,露出孩子们独有的欣喜表情,攥紧拳头纷纷冲向处在惊呆中的小男孩。

这个被迫丢掉手中唯一可以保护自己武器的男孩,抱住头从站着到蹲着,再到趴着,一声不吭,通过手臂下的缝隙,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大人。

“算你们识相。”一脚踢向被打趴下的小男孩,群中个高的孩子招招手,带着一群孩子离开。经过大人的面前,他特意放慢了脚步,扬了扬头走开。

“起来我们回家吧。”大人来到小男孩的身边,伸出手。

小男孩子用胳膊抹了抹嘴角被打破的伤口,低下头,张嘴吐了几下口水。

唉。大人叹了口气,“现在你还小,以后就会明白。爸爸是在帮你。他们也都是孩子,心地没有那么坏。一会找他们说说道理,他们就会听进去。”大人说着,一手想要拉起小男孩。

被强拉起的小男孩因为腿脚上的疼痛,突地往下一沉。这一沉就像坠到了深渊里,胸腔里充斥着无法穿透的慌乱。

“停下。”唐立从睡梦中惊醒,呯的一声摔下。

揉着肿胀的太阳穴,唐立嘴里咒骂着:“该死的。”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跌坐在会议室的地上,想起昨天和王翰回来很晚,俩人回到局里又把林月宜的手机录音拿出来琢磨到半夜。虽然凭着录音里的几句话,他们基本可以判断出罗宁口中的“她”到底是谁。但证据呢,他们没有证据。录音里并没有说出她的名字。

只是,自己为何做了这样一个梦?唐立摸着胸口,依然有着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眼睛扫过桌面,几天前的报纸置于上方,在A1版的头条写着“关中二小回应校园霸凌专家:纵容恶的善是作恶”。

原来如此。唐立摇摇头,像是为自己找到了做梦的理由。不过,他的心里仍有余悸。这个梦曾经困扰过他多年,那是他第一次与父亲反抗,从此后两人的关系越发僵硬,在他考上警校至今,已然多年未与家人团聚。

如今再次梦到难道是一种预告?思及此处正有着不可言明的担忧,会议室的门忽然被几个同事猛地撞开。

唐立以为是自己刚刚梦中大叫惊吓到了同事,便抬手挥了挥,“我没事……”

“陈霖出事了。”

唐立一愣,“出什么事了?让那小子自己来说。”他本以为是陈霖又惹出了祸事。

然而,站在后排的实习女警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唐立看着前面几人面色难看,顿感不妙,沉下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陈霖……生死不明。”

“怎么回事?”唐立从地上跳起来,拉住面前小警员的衣领,“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生死不明?”

“唐队,你放开余刚。陈霖在养老院无故开枪四处射击,导致……”后面几个同事连忙上前帮忙,没想话没说完,唐立突然松手,让对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唐立吼道。

“在南华医院。”

没想到只隔一夜,他们又一次来到急诊室。这一次却是轮到唐立徘徊。王翰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抬头看着急诊室上亮着的红灯。为何急诊外的灯要用红色?是为了让里外的人血液相通吗?还是为了让外面的人也体会着出血一般的疼痛?

同一个医生,同一个动作,摇头。陈霖被推出来送去病房的时候,后面跟着几名穿着警员制服的人跟随,并挡住了唐立与王翰。

唐立想要对抗,被王翰挡住,“唐队,这个时候我们更要冷静。”

无力感从全身涌上心头,唐立再次想到九岁那年的伤痛,那个小男孩的身影变成了陈霖,而自己却成了那个大人。

“唐队,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王翰的话被唐立挥手止住。

“把具体情况说一下。”唐立从口袋掏出根烟,直接点上。全然不顾一旁小护士的劝说,连续深吸了几大口后扔在脚下踩灭。

“情况我也只知一二。听以前队友说,陈霖昨天在南华养老院无故开枪,导致3名人员……死亡。其中有另一区的警员肖诗及肖诗的养母,另外还有一个前台护士。后来被及时赶来的四大队制止,身中两枪。”

“肖诗的养母?”唐立一脚踢飞烟头,“秦丽君?”

见王翰点头,唐立掏出手机快速按下号码,“是我……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早有预谋。挂完电话后的唐立看着王翰,语气里满是自责,“是我自作聪明,太过轻视对手的能力,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对警察下手。四大队的人说通过养老院监控录像里看,陈霖被困电梯晕倒,被医治时突发狂躁,拔枪将身边的人射杀。证据确凿。不过,陈霖在开枪时说了句话,看口型,应该是三个字。”

“会不会是凶手的名字?”

唐立不语,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王翰一路小跑抢先在他之前进入车里,在唐立落座后,拿出林月宜的手机,“罗宁让我来吧。”

“嗯,你查到些什么?”

一个轻微刹车,王翰手上转了个弯,车子快速驶出南华医院。“罗宁的人生简历很干净,而且几乎是一帆风顺。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如何?”唐立看着窗外,一个熟悉的人影从眼前飘过。“是他?这么急着去哪?”

王翰顾着说话并未在意唐立的动作,车速疾驰。唐立回过身,拿过林月宜的手机,“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深爱罗宁的林月宜情愿为他做犯法的事,也不报警,却用手机录下他们的对话作为证据。”

不等王翰回答,唐立继续说道:“而且手机却只到了你手里。”

一个急刹。车里两人的身体向前冲了冲。

“我是被选中的人?”王翰自觉不能理解唐立的想法,也不愿相信林月宜临终前对他的感情是一场早已设计的谋划。

觉察出王翰被激起的情绪,唐立立即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也许林月宜知道罗宁背后的人是谁,或者有多厉害,她录音不单是为了曝光罗宁,也是想救他。如果这人厉害到不能明说,那么是不是只能靠我们私下的调查……你说是不是?”

王翰点头,重新启动车子。他确实没有想到这点,自己的思维还是太局限。

“也是,罗宁的家庭经济只属于中等偏上些。可自小到大上的学校却是拔尖,家庭成员背景我调查过并没有特别富贵权势之人。单说他的成绩平时也不够突出,却总在大考时取得头筹。算得上出众的他毕业后直接进入南华地产,一年后娶了合作伙伴老板的女儿,却在妻子怀孕时突然与林月宜同居。说起来没什么奇怪之处,细想起来又觉处处不搭调。”

唐立笑笑并未发表观点。此时车子已驶入局里。两人不再多话,径直来到审讯室。罗宁再次坐在他们的对面,衣着得体,说话得当。

“你爱过林月宜吗?”王翰突然问道。

罗宁微微一愣,低头看着盘结的领带,“她是个好女人。”

“因为她愿意为你背负所有的罪名,所以她是好女人?”王翰双手按在桌上,猛地站起来。

唐立也从座位上起身,却是转身走出审讯室。他站在过道上,抽出根烟点上,他如今不是在和对手比智慧,而是在和时间赛跑,谁跑在了前面,谁就能第一个撞开那根终点线的胜者。

王翰也从审讯室里出来,看着唐立手上的烟,想要接过去,被躲开。

“别碰,这个不适合你。”

王翰笑着摇头,“唐队,你太不公平了,当初你对陈霖可不是这样……”像是突然明白什么,随即改口,“罗宁只说自己愿意认罪,态度诚恳到连我都不忍怀疑他对林月宜的真心。”

“谁知道呢。那段录音你问了吗?”唐立又吸了口烟。

“问了。他说那是和林月宜吵架时胡乱说的话……”王翰叹了口气,“从罗宁这里怕是得不到我们想要的答案。”

“让张生、关秀琴等人来一趟。也许从不相关的地方能得到一些发现。”尽管心里做好了竹篮打水的准备,但从关秀琴的口中,他们却获取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我一个乡下村妇哪里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我孩子不见了,我要找回来,他在外面没有妈妈的保护是要被人欺负的。疼了哭了,谁来抱他?”关秀琴一提到失散多年的孩子泣不成声。

唐立与王翰也不知道如何提问,于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他们没有经历过,却知道,这一定是个非人的折磨。

“你放心,我们警方一定会继续找下去,直到找到你的孩子。”王翰说这句的时候,虽底气不足,却用了极其肯定的态度。

这多少让关秀琴得到一点心里安慰,“警员同志,其实租房子让这些赌气孩子来住,是件好事啊,你们为什么要一直问呢?”

“关秀琴,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了解清楚,毕竟以你的能力,肯定办不了这样的事情,这个人是谁我们想知道。”唐立说的真切,让关秀琴有些犯难,搓着双手,犹豫不决。

他们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等待。几分钟后,关秀琴抬头,“其实,我也不认识她。大约三年前我突然接到个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帮助和我一样受苦的人。她说了很多,我也听不懂,大概意思就是租房子让这些孩子住,她给钱,我偶尔去看看照顾一下就行。警察同志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只和她基本三个月一次的通话,从没见过面。但是……但是我能肯定她是个女人。”

唐立与王翰对视了一下,“电话里不是能听出男女吗?”

“电话里她的声音不是真的!”关秀琴说的认真。看来,此人与关秀琴联系的事,并不想让人知道。

“那你怎么能肯定是男是女?”

“感觉。一个妈妈的感觉。”关秀琴说着,一边从身上拿出手机,老式的数字手机按键已经磨旧,她按了几次,终于找到了什么,伸手递给对面的人。

王翰起身接过她的手机,却在看到手机上的内容时,转头望向唐立。

网络电话。与鲍娜娜通话的号码。是女人?

送走罗宁、关秀琴他们,唐王两人尽管有了新的收获,但这个网络电话他们一直请技术科的人在查询IP,也一直没有结果。如果是女人,也许是林月宜口中的她,或许和陈霖此次出事也有关联。

如此……唐立跑向会议室,将那块画满线的白板拿出,盯着秦小华与蔡静边上的问号。也许,事情就是如此简单。陈霖被陷害恐怕是他找到了问号的原因。

“我要再审秦小华。”唐立转头对身后的王翰说道。

秦小华的审讯室并不一般,除了布满监控,他的四肢一直带着镣铐。唐立的来访并没有激起秦小华多大的情绪,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秦小华,你与蔡静是什么关系?”这是唐立第四次提问。

监控内的王翰叹着气,眼看着唐立站起身靠近秦小华,他迅速跑进审讯室,拉住唐立,“唐队,冷静点。”

唐立挣脱王翰的牵制,倒也没再靠近秦小华,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秦小华,忽然说了一句:“江美琳。”

也不知从哪来的风,秦小华的镣铐响起声。片刻就安静。

站在审讯室外的唐立掏出手机在手里转了转,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快速按了几个号码,正欲接通时,王翰伸手遮挡。

“唐队,这通电话打下去的后果,你考虑清楚了吗?”

唐立拨开覆盖在手机上王翰的手,“如果我们无论怎么跑,跑得多快,后面都像有条狗在穷追不舍。那么这个时候,唯一的方法就是卸下身上的一块肉。”

江美琳是在手机响了几声以后才接通电话,而且声音听起来并不自然。唐立没有多余的话,电话中直接说道:“我希望你来见秦小华。”

没有得到江美琳立即答复是唐立预料中的事。不过,当他给许道华打了多通电话无人接听。同时,王翰也试着拨打,最后提示关机,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唐队,许局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许局的社会地位在那里,而且对这个案子已经放手,对手不可能对他动手,可能是有事不方便接听。反正,我已经按他的要求做了,等他回电我再详细说吧。”

听着唐立的分析,王翰也觉有理,毕竟许道华也是公安局长,他们再怎么样也不会对他下手。如此一来他们现在是不是就只能等江美琳的答复?

“你去南华医院,帮我照顾陈霖,我要出去一趟。”唐立拿走王翰的车钥匙,挥了挥手。

王翰无奈,“男人啊,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驱车来到江美琳住处的时候,物业前台的小姑娘见到唐立非常热情。

“警察同志你是来找美琳姐的吧?今天约她去哪啊?哇塞你们好浪漫啊……”两小姑娘手拉着手,眯着眼一脸憧憬。

也不管唐立是如何焦急的要上楼找人,她们围着他,不断的询问,“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啦?有没有牵手啊?”

另一个姑娘立即插嘴,“上次都共度一晚了,怎么可能没牵手?”

“对啊对啊……哇,那天晚上你们一定……哇哇哇……”

唐立再也听不下去,立即打断,“我们什么都没做,很清白。对不起让一让,我要上楼。”

两个小姑娘显然不相信,使着“你骗谁啊”的眼色,好像想起什么,问道:“咦,刚才美琳姐不是走了吗?难道不是和你去约会?”

“走了?去哪了?”

两人摇摇头并没有回答,而是回到前台,像是猜测到了新的剧情,嘴里嘀咕着:“完了,美琳姐肯定是受不了警察的不解风情,投他人怀抱了……”

唐立深感无力,走到外边给江美琳打了电话,可是一直无人接听。刚挂断电话,手机忽然响起,来电竟是鲍娜娜。

“什么事?”唐立的语气很冷漠。

“你个骗子,你说好要来看我,为什么不来?”鲍娜娜像是未感受到唐立的拒绝,继续撒娇。

“嗯……我最近太忙了。听说你无大碍,我想就不必去了。”

“不行,我要你来看我。”

唐立决定直接拒绝,不料鲍娜娜却抢先说道:“唐立,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爸爸当年案子的真相吗?你答应我个条件,我就全告诉你。”

沉默。唐立拿着手机转头看向江美琳的住处,那里漆黑一片,好像什么都没有。

“你在哪里?”唐立搓着眉心,终是妥协。

来我家。

第一次来到鲍家,唐立未曾想到不是因公而是因私。果然是有钱有势的人家。驱车前往的路上,不时能够看到府宅的标识。

这是一幢联排别墅,可门头上都写着鲍字。唐立下车询问了门口保安,被得知都是鲍家的房子。

他不由得摇着头感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在自己的活法里是不是底气十足,房子决定了他的姿态。”

终于找到主楼,还未敲门,鲍娜娜已经拉开门,给了唐立一个猝不及防的熊抱。

唐立想要推开,被鲍娜娜抱地更紧,“不许推开我,抱我进去。我就告诉你真相。”

无奈。唐立只得托起鲍娜娜横抱着她走进去,身后的大门不知何时已关。待来到鲍家大厅,看见整个房间被装饰的粉色情迷,唐立的好脾气终于用完,扔下鲍娜娜。

“够了鲍娜娜,我没时候陪你玩。把当年的案子说清楚。”

摔倒在地的鲍娜娜噗哧一声笑出来,“你生气的时候最帅了。”

鲍娜娜伸出一只手递给唐立,“拉我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自信。

果然,唐立还是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掌。鲍娜娜借着唐立的力道,猛地站起身,投入唐立的怀抱。

“告诉你没问题,我要你答应做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