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幢101室的张生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敲门声以为是自家老婆回来,只将头伸出去大喊着:“自己开门,我在做饭。”
门外的王翰将门敲地更响。“张先生,我们是南华市公安局的,麻烦你开个门。”
听得门内几声碰撞后,门被打开。站在门内的男子身高175米左右,平头,四方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的深蓝色工作服还未更换,脖子上挂着带子胸前围着印有“好美味”字样的围裙。
见到门外二人,他不由好奇打量,“警察?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唐立越过他直接走进门,回头笑笑,“我们不找你,我们是要查下这间屋子。”
张生表情放松了些许,小跑到他们面前,拉开客厅桌前的两把座椅,“两位警察帅哥请坐,请问怎么称呼?”
“你好。我叫王翰,他是我们的队长唐立。这会儿冒昧打扰贵处实在抱歉。由于一桩案件我们需要对此间房屋进行查看,希望你能理解。”王翰并未坐下,像在等待张生的同意。
一旁的唐立在他们对话的同时,已经绕着房间粗略看了一圈。这是一间大约90平米的两居室。房间完工时已精装修,而房内主人也未改动原有布局,更没有添置一些华丽的装饰品。客厅里一台45寸挂壁液晶电视有些显旧,蓝白条纹布艺沙发的一侧也有磨损的边角。饭厅餐桌用大理石铺面,表面光泽依旧,并没有有被餐具摆放导致的划痕。米白色调的开放式厨房,堆放着三根胡萝卜、一颗小白菜、两块正在化冻牛肉的不锈钢水槽隐约刻着HP英文字母。嵌入式燃气灶上正用小火炖着菜汤。
“张先生是南华地产的员工?”唐立不客气地坐到离他们略有两米远的沙发上。
“是的。”张生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走过去与唐立拉开距离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王翰站在原地未动。
“张生,每个月的工资虽然高过一般的工薪阶层,但在公司同岗位里拿的薪水不算多,甚至是最低。另外还欠有不少的贷款。在公司里工作能力一般,经常被上司训斥,忍气吞声总被当成便利贴,被其他同事使唤。家庭……
“够了。你们警察是在侵犯我的隐私,我要……投诉你们。”张生站起来,情绪看起来非常激动。他不光害怕自己软弱的隐私被暴露在陌生人面前,也害怕面前这个能够看穿他的警察。
本想赶过来调解的王翰被唐立的眼神制止,脚步只好收回,再次回到原地。只是他看着张生的负面情绪不断在放大,很是担心他们之间的对话。
然而,唐立简单的一句安慰很快便让对方平复,“你这么傻头傻脑,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尽管对方的夸赞犹如加了五味的菜汤,但能被排除嫌疑自然心里舒坦,脸上的表情也柔和许多,“既然我没问题,你们也可以走了吧?”
唐立从沙发上站起身,循着两间紧闭的卧室门口来回走动,好像随时要把门打开。
张生嚯地一下跳起身,快步拦在他的身前,“这是私人房间。”
唐立轻轻瞄了他一眼,手已触碰到银白色的白把手上。两人之间短暂的眼神接触像是马拉松比赛里发令枪响前。
“这个门把手的材质不错。”唐立将手放下,再次看了眼两间紧闭的大门,对着王翰说道:“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门后,王翰不解,“唐队,你不是个轻言放弃之人。”
唐立未接话,径直向前直到四幢门口,他突然转头说道:“联系局里,请求支援。另外让兄弟们在小区各个出口站岗,但要自然随意。”
尽管王翰努力回忆刚刚在张生家里的可疑现象,却一无所获。见唐立未有解释之意,只得先按命令办事,紧跟着他走进电梯来到2001室。
敲门很久才得到一声慵懒地回应。紧接着一个只着宝蓝色丝绒吊带睡裙,头发浓密蓬乱的女人开了门,依着门框,打了个哈欠,语气含糊地问着,“你们是谁?”
王翰将眼神移向别外,从口袋里掏了证件,“你好,对不起打扰,我们是南华市公安局的警察,我是……”王翰与门内女子的眼神对上,心里不禁提了一下,林月宜,果真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为何他们的每次见面总是很尴尬呢……“他是我们队长唐立。”
林月宜撑起手臂挡着门框,肩膀上的吊带随着胳膊的动作顺势滑落,大V领处半隐半透地显露着她的胸脯。见王翰望着她,心里不知为何怎的有些局促不安,不自觉得将滑落的吊带向上提了提。
“你们说是警察我就信了?现在骗子有多厉害,随便几十块钱就能买个警察、警官的证明。我一个独身女人要是让你们进去,让邻里知道了明天又要嚼出多少作戝的话呢。”
唐立低头暗暗发笑,这林月宜真是会借势,连警察都利用起来,难道一个人人口中的小三最在乎的是名声?
“林女士放心。现在你就可以打到南华市公安局证明我们的身份,因为情况特殊才会冒昧打扰。”王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林月宜的汹涌。
哼。林月宜未接话,却看向一旁的唐立。只见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点,然后置于她的眼前。
得到满意的笑容后,唐立咳了一声,“我们接到电话报案,称有人在这里闹事,我们要调查一下,请林小姐配合。”
林月宜放下手臂,对着门外空处喊道:“是谁这么无聊,你们尽管查吧,待我知道是谁,定和他们没完。”
走进屋子,林月宜立即拿起客厅地上的长袖外套将自己包裹严实,从衣服口袋里抽出包烟递给两人。
得到两人的摆手拒绝,林月宜也不做作,自己点燃一根吸了一口,“到底什么事情,说吧。”
仍然是王翰进行公事般的询问作答,只是两从之间的言语听似陌生,却透着两人都没察觉的微妙感觉。唐立看了看两人,独自一人在这间充满温馨色调的空间里走了起来。
这不像是一个情人的房间。更似一个甜蜜恩爱的夫妻住所。可能是顶层,房屋虽是一室一厅,但配有阁楼使整个住房面积在视觉上显得宽阔。
除了已有的精装饰,在其他布置上也很有用心。天花板上的红色诺玛灯罩色彩丰富,亮光从镂空图案里透露出明亮温暖的质感。带有复古风格花朵图案的月牙色落地窗帘,为卧室增添了优雅韵味,即便在白日里也能让阳光照射进屋内。没有沉重沙发,客厅地上铺着伯茜克米克斯红色民族风格大号短绒地毯,柔软舒适。一旁是两个咖啡色的懒人沙发与懒人桌。略微作旧的墙面上装点着大大小小的照片,彰显着屋主人对旅行和生活的热爱。几个湖蓝色玻璃花瓶里,插放着大红色的玫瑰缀着几束白色满天星。
而在其中一块照片墙上,有一张没有人物与景物照片,只有文字:“人总是最怀念荒唐和蹉跎掉的岁月,一颗没有废墟和荒原的心灵,让他的灵魂之伴去何处徜徉呢?”
“你对现在的生活方式倒是看得很开。”唐立毫不客气的陷在懒人沙发里,打断了正在一问一答,看似配合,却答非所问的两人。
王翰终于呼出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心想着是天气太热,还是空调坏了?他为何如此燥热。
“你是说这段文字?我是从一本书里看来,觉得挺好就写下来挂了上去。”林月宜朝那段文字走去,站在面前,挡住唐立的视线,“其实这本书里还有一段文字我更喜欢:不论婚姻、爱情或是与同性、异性、是猫、是狗都是一种长期伴侣关系。”
“而我们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个无限放大放长的坠机失事过程?所以,先吸一口氧,祈祷自己还有工夫,看清这小小机舱里有谁要和你共赴黄泉。”
林月宜吃惊地看向唐立,惊呼:“你也看过这本书?”
唐立扯嘴未回答,心里漫出一丝苦涩。这段文字是他与“唐泽雪穗”相谈胜欢时的内容。他曾问她这是哪本书里的内容,她打来一个微笑后面跟着“多么美好的长期租约”。他以为这是一本只说伴侣关系的书籍,原来是对夫妻关系的另一种诠释。
“林小姐家里还养宠物?”唐立低头指着林月宜身份遮挡住的宠物小窝。
“啊,是的。”林月宜蹲下将宠物小窝放在角落,“一只偷嘴的小猫,这会又不知跑到哪里逍遥。”
“为什么不找回来?”
“曾经找回过几次。可是越找回跑的频率越多,离开的时间越长。不如顺其自然。”
唐立点点头从沙发上起身,拉住王翰,“谢谢配合。”
一出屋门,王翰以为唐立又有命令,谁知他却说:“这女人不错,可惜真心托付的并非良人。你可以大胆试试。”
这话让王翰被臊的满脸通红,确认林月宜家大门已关,拉着唐立快速进入电梯,“唐队!你怎么开我玩笑。”
“知道是玩笑你还急什么?”唐立一脸无谓。却再一次让王翰窘迫,想了许久终是憋出一句:“都被郭法医带坏了。”
唐立哈哈笑起来,觉得这句话甚好。
最后的5幢1702室关秀琴仍然出差在外。王翰有些犯难,他们这次调查并未得到正式搜查文件,必须得到屋主的同意他们才可进入。如今关秀琴不在,唐立却拿身份让物业公司开门,若是被屋主知道向上级投诉,他们该如何是好。
可是看着唐立一脸坚持,王翰也豁出去了,心里想着今晚回去就把报告提前写好。不过唐立却在进屋后让他查一查关秀琴的个人信息。
比起前两户户主,关秀琴家里有些让人出乎意外。房间竟然私自修改分隔成若干单间,看上去像是整合成了合租房。而对此事物业公司完全不知。
当物业公司给关秀琴打电话时,手机里一直提示无人接听。为此物业公司不得不调出监控录像查看了1702这些天出入的人员,果然如猜测一般,至少有三、四人进出此房间。唐立也正巧一同看了几人的相貌特殊,未见可疑。
被分隔的合租房间物业公司自然没有钥匙开门,唐立便让他们先回去,自己和王翰待在里面等租户们回来。
很幸运,只过了二十分钟,第一个租客开门进屋。来人是一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打扮与秦小华相近,宽松的运动服,运动鞋及棒球帽。不过鞋子特别显眼,亮橙色的好像是某品牌的新款。
进门见到陌生人站在客厅,小伙子也不吃惊,面无表情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准备进自己的房间。唐立与王翰对视一眼,便跟着后面一同进去。
这时他才转头疑惑询问:“进我房间做什么?”
王翰掏出证件表明身份,“请配合我们做个调查。”
谁知小伙子抬起下巴反问,“有搜索令吗?”
王翰正想着如何回答,唐立一巴掌拍向他的房门,“小子,警匪片看多了吧?别废话,我们是南华市公安局的,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一起重要案件。”
不知是被唐立的气势吓到,还是听到是“重要案件”的原因,小伙子突然来了兴致,扔下肩膀上的书包,小声问道:“是不是有碎尸案?连环杀人案?变态杀手案件?”
见唐王二人不回答,他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将两人拉近,“房主是个上了年纪的欧巴桑,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这老女人有问题。别急,听我分析。你们看啊,这是一带算得上高档小区,能买得起这么大间将近200多平米说明肯定有钱。可是她却把房间分隔成这么多个单间,不觉得奇怪吗?而且我们入住的时候,她给订了一个规矩:早上必须7点前离开房间,超过7:30没有离开的都得退租。晚上必须10点后回来,提前或推迟回来的也必须退租。你们说这什么破规矩?我们是租客也付了钱,难道没有人生自由吗?我偏不,我就要晚出晚归……”
见小伙子突然发散到人身自由上,唐立赶紧拉回,“那她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一说到这,小伙子站起身向门外看看,将门轻轻关上。“我在这里只住了两个月。但是与其他的租客只见过一两次面,而且每一个人都是见了一次再没有第二次。原先我以为是他们没遵守规矩搬走了,可是仔细一想,不对啊,搬家难道没声音吗?难道也挑选深夜?有天晚上,我听见房主回来了和最后一间房的租房吵架,估计是违反了约定。夜里我尿急,起床出来的时候,听到最里面的房间里有咚咚的敲打声。我吓一跳想去看看,结果撞上了墙壁,房间突然没了声音。第二天早上我特意去看了看,那间屋子竟然锁了。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租客。所以……我怀疑我们房主是一个变态连环杀手!”
听小伙子说的绘声绘色,差点连王翰都信以为真。不过唐立却摇摇头,向王翰示意这家伙的房间。
果然在他狭小的房间里,除了到外乱扔的衣物,摆满了恐怖悬疑小说。床头上还放着一本《人体解剖学》。
“你最近正在构思创作悬疑恐怖小说吧。”唐立绕着他的房间走了一圈。
“你……你怎么知道?”小伙子又惊又喜,粘贴着唐立要知道他的分析方法。
“告诉你也行,不过你要正经回答我们的问题。别在那里添油加醋。”
小伙子连连保证。“我叫田阳,敢问两位警察哥哥大名?”
“我叫王翰,他是我们的队长唐立。请问下这里总共有多少租客?”
“哇,队长!唐队,据我暗中所查,这间屋子里总共有4间房,共住着五个人。第一间靠门的是个单身女孩子,长的普通没怎么注意略过;左边第二间住着两个情侣,年纪也是20岁出头,那女孩子身材前凸后翘……哎哎别生气,我继续说。右边第二间就是我啦,高大帅气;最里面一间因为在过道最里面,离客厅有些距离,而且过道没有灯,所以女孩子不愿意租住,在此之前就是一个单身男孩,应该是没守规矩被迫搬走。至今这间还在空置。”
“但是,那间屋子一直被反锁。”田阳继续说道,“最后一次见到房主是在上个月,她告诉我们此间房子不再出租,她要摆放自己的物品。我好奇心重,有几次趁大家都没回来,就悄悄去那间屋子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结果怎么也打不开门。我怀疑,里面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田阳拉长声音,再次将声音放低,“我们的房子客厅里被装了摄像头。”
唐立起身,快步走到最里面的房间,用力转动门把手,果然被锁。他冲着王翰问道:“支援的兄弟们到了没?”
王翰立即拨通电话。“唐队,兄弟们都来了,随时听命。”
嗯。唐立点头,却未立即下达指令。而是点了根烟,站在紧锁的房门面前。从远处望去,他的整个身体已然穿透出黑色的大门,独身站在满是寒星的旷野里。夹在手指中快要燃尽的烟蒂,闪着细微的火光。
他,闭起双眼,抬头仰望,孤独而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