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安局的唐立再次将自己独自关在会议室里。陈霖没有阻止,反倒让局里的其他同事都不要打扰,就算唐立不吃不喝,也要等到他自己出来。

同事们虽有不解,却也明白如今案件的重要性。许道华的调离、案件进展的停滞不前、受害人不断得增加、破案期限的将至。不光唐立忧心忡忡,其他人也都为了案件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甚至未与家人联系。

在唐立二人回来之前,他们已经接到上级领导的电话询问,并再次强调离破案期限还有两天。想必唐立也接到了电话。

而此刻坐在会议室里的唐立想的不是时间,而是与江美琳的对话。为何要回到最初见面的地方?是指江国柱案发时的老房子吗?可是那里鉴证科的同事已经确认过任何线索,并没发现处理的疑点。

那么,这只是想让他与她回到最初的状态?或者是指回到第一次约定见面的地方?

在唐立的脚边几根烟头散落于地。他再次想从烟盒里掏出一支,却发现烟盒里面已空,泄气地用力将烟盒揉烂,扔在了地上,起身来到白板前,继续看着被线缠绕的名字。

会议室外面吵嚷起来,隔着门,唐立能够清楚地听见几个同事的抱怨:“说是要拆掉的房子到现在才要强制拆除,里面的居民必须要搬离,这不强人所难吗?这坏人都让我们去做了,给钱的时候他们地产商再去,好人都归他们……”

此时唐立的脑中出现了矮小破旧的平房,还有一些已掉色的拆字。他用力打开门,对着外面问道:“是不是中和街?”

几个同事还未回神,寻思着是问“你出来了?”还是“哪个街?”妥当。只听唐立自言自语,“肯定是那里。”话一说完,抬腿快速离开。

等他走后,几个同事相互望了望,“唐队刚才是问咱们哪条街强制拆除吧?”

“好像是的。不过……明明是新华街,唐队怎么去中和街?”虽然大家都知道唐立的方向错误,不过似乎都没有给他打电话汇报一声的想法。最近的唐队脾气暴躁,多出去跑跑也许就好了。

再次回到旧案现场,恍若有种时光倒退的错觉。矮小的平房空地上并没有执法的警车。临近傍晚,很多住户陆续的往家里赶。

这里的住户在“江国柱案”的时候已经做过大量的人口分析。大多居民是一些上了年纪的留守老人,年轻人基本搬到了城市各区的楼房,仍留下的要么家庭经济困难,要么是外来打工人员,租住的廉价房屋。

唐立在这片平房区里随处走着,不自觉地发现自己来到了第三排第7栋。这里是他第一次与秦小华见面的地方。当时的秦小华抬头望向某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一个作案嫌疑人为何会在作案后再次来到现场,并且独坐一处,迷茫地看向远方?符合情理吗?不过对于连续犯案的秦小华是不该用常理来推断,该是用他的思维来考虑为什么。

坐在他曾经的位置,唐立抬头望着前面一排排的屋顶。房子只有两层高,屋顶上的灰白瓦片压得密如鱼鳞,房体是浅咖色的,阳台建在一楼突出的墙体外,周围用水泥石头砌了几成,但已磨旧。有几家阳台上悬挂着衣服和被辱,应该是家里的主人还未回家。

“小伙子坐在这里等人啊?”靠近唐立一侧的一楼阳台里走出一位老人,站在自家院子里弯身看着花盆里的植物。

唐立抿嘴微笑,算是回答。见那老人低头看得仔细,便好奇站起身倾身望去。不过一颗拳头大小的仙人掌,普通。

“老爷子看出了什么?”话一出口,唐立又觉不妥,毕竟对方是个长辈,这样质问不太礼貌。

谁知老人回得有意思,“我看到这仙人掌是要开花了。”

“哟?”唐立又向前挪动,倚靠在老人的阳台上覆过大半身,仔细看了看,枯掌一株。“老爷子真是幽默。”

老人抬眼看了看他,“想看见的人自然就能看见。”

老人们的哲理丰富。唐立也不想多加评论,他重新回到台阶上坐下,抬头看向远处。

“我们这里是个风水宝地。”老人突然说道:“那远处到底有什么样的人值得你们等待?”

“你们?”唐立抓住了敏感字眼,“还有谁?”

“哦,世上的男男女女都喜欢远望。”

这世上男女也包含江美琳与秦小华吗?唐立有些沮丧,不知道为何他的眼前竟然出现了这两个人。

“江美琳。”他试着说出她的名字。

“原来你与江家姑娘认识,怪不得坐在这里,等的人是她?”老人的语气里充满着“青春岁月无限好”的喜悦。“不过,她是很久没有来这里坐了,尤其是她的父亲去世后。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你若真与她相处,莫要让她伤心。”

唐立不知如何回答,不过从老人口气看来,他与江家是旧识,“老爷子,你能和我说说江家吗?我对江家的事情好奇。”

在老人看来,唐立的“好奇”是“爱屋及乌”,寻思着都是因为江美琳。况且难得有个人愿意听他唠叨,老人自是欢喜,只是说别人的家里长短,有些嚼舌根子。但见唐立态度恳切,抵不过他的坚持,便也应了,从家里拿出一条长木凳子,两人在上面坐下。

“本来江家的事我不该多嘴。就连警察询问我也没有说出来。倒不是些重要的线索,就是十几年前我心里的一些小疑惑,放心里也难受的紧。”

唐立理解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根烟,递给老人,但被推回,他便自顾自地抽起来。

“朱慧萍在外有私情,我看江国柱肯定知道,而且是有意促成。我看他当时也是有了二心。”

“怎么说?”唐立吸了口烟,并未显出过多的情绪。

“江国柱每天13点到15点都会从工作的幼儿园偷偷回家,14点半前必然从我门前骑车路过回去。但是常常在每周三的下午他会到15点半左右才路过我门前。这固定的时间让人真是想不通啊。”

“也许那天家里有事呢,比如夫妻那些事呢。”唐立吐出口烟,笑笑。

老人摇摇头,“我当时也这么想,会不会是慧萍在家,两夫妻工作时间不一样,能理解嘛。不过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如此。我当时没多考虑,就猜测着他是不是外现另外有人了,结果发现还是错了,每周这个时间只要江国柱晚了,必然是江美琳在家。”

唐立手上的烟突然掉落,“只有他们两人在家?”

“这就是我其中一个怀疑。也许每周那个时刻,江国柱让自己相好的来家里私会,但是他怕朱慧萍和邻居们发现,便让江美琳给自己把风。唉,这个父亲真是作孽,怎么能让女儿给自己看守呢……怪不得越见美琳越憔悴……”

哗的一下,唐立起身,来回走了几次,像是平复了心情,重又坐下。“老爷子的另一个疑惑是什么?”

老人皱了皱眉,“你是真心关心江家那丫头?”

唐立又点燃一根烟,“我想了解真正的江美琳。”

“嗯,另一个自然是朱慧萍的外遇。据当时邻居们传言,江国柱爱吃烤肉串,朱慧萍与那老板常常见面,日久生情。我和江国柱也算多年邻居,一直在这里生活,他的生活饮食口味我还是了解的。他年轻的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烤肉飘出来的味道,说是呛鼻子,难道说人的口味说变就变了?再说,江国柱出了名的‘会疼人’,大冬天的让老婆出门给他买吃的,真是说不通啊。”

“谁都不知道人会变成什么样,也不过应了那时那景。”唐立再次站起身,将手中吸到尾根的烟扔在地上踩灭。

“也许吧。不过朱慧萍死的那天晚上是几十年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临近傍晚大家都回到家里,烧了煤炉,早早钻进被子里取暖。那晚我睡得很早,21点左右就入睡了,直到近凌晨1点才听到叫喊声。”

老人拍拍自己的大腿,也站起身,左右挥动着胳膊,“不过以前睡的沉,有什么吵闹声也不一定会被吵醒,至少十几年前那晚,我是没听到国柱家里有什么争吵声。人啊,老了就不中用,坐一会儿腿脚都酸痛。凳子留给你,我就先回去了。”

此时天色渐暗,周围已有家里亮起了灯。唐立独坐了会,起身拿起凳子敲响了老人的家门。

“对不起老爷子,其实我是警察。”

老人并未显出过多惊讶的表情,扯了扯嘴角,“嗯,猜到了。”

站在屋里的唐立见老人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以书籍装饰着整个屋子,顿生好感,“老爷子是个有智慧的人。”

老人坐回桌前,指着面前的椅子,“不嫌弃的话,坐下一起吃个便饭吧。”

木质小圆桌上用浅米色的小碎花棉布盖着,桌上摆放着两碗小米粥,一盘炖豆腐,一盘青菜,两双筷子。

唐立也不矫情直接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碗里的米粥,还未待嘴里的东西咽下,又拣起一块豆腐放入嘴中。

“老爷子,您以前是老师还是文化工作者?”

“我就是一卖菜的。”

筷子上还夹着青菜的唐立愣了下,又将菜大口吃掉,“厉害。那依您看之前常坐这里的那个男子,会不是就是杀害江国柱的凶手。”

老人抬头打量了下他,“不清楚。

唐立像是没听到般,自顾自地说着:“那男子精神上有问题。江国柱没从警察局里出来前,他会每周来两次,时间不固定,但都是15点左右。从来没有说过话,只看某个地方。为什么?”

“应该是内心迷茫吧。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到哪去,再是个病人内心里也有起伏。”老人倒是接着话说了起来。

“……他来这里是为了江美琳吗?江美琳也会为他而来吗?”,唐立的思路自动开启了联想功能,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

唐立放下筷子,低头搓了搓双手,“美琳的养母也死了。”

“唉,这都造的什么孽。”老人也放下手中的筷子,“江美琳这孩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聪明。小小年纪的时候就活得比大人还明白。你知道江国柱喜爱养鸟儿吧?那只‘金翅’鸟儿其实是江美琳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至于小小年纪的江美琳如何得到这只鸟儿,没人知道,包括她的父母。但这只鸟儿在当时确实缓和了他们家沉闷、压抑的家庭气氛。人到中年被工厂内退回家,面临一家大小的生存困境,恐怕感慨人生艰难吧。也不知道现在这只‘金翅’在哪儿。”

对于老人所说的话,唐立也有些感触。虽然他的父母都是老师,当时的下岗浪潮并未波及于他们。但亲戚朋友间那时常常来家里串门,偶尔能听到他们说着说着便有着低沉地带着哭腔的哽咽。

“人生哪个时段不艰难呢。江美琳……与他有见过面吗?”唐立不愿问,却还是问出了口,心里揣测不安。

“小伙子,这事儿你得亲自去问江美琳。不过,至少我是没有看过他们碰面。杀父杀母的仇人她还能心平气和的与他见面,那得要多大心性的人才能做出来。真要如此,你还真要好好想想为什么,千万别被表面给迷惑。”

“老爷子的想法还真不同寻常。”唐立起身走进老人的阳台,近身看向那盆仙人掌,“明明没有开花。”

“这仙人掌的花你是没缘分看到咯。”

唐立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如果,秦小华来这里不是看花,而是如自己一般是看着某一个地方呢?站在老人的阳台,向上看去,正对面是几栋20层的新楼房。既然江美琳来过,那么……”老爷子,对面那个地产你知道吗?”

“哪个地产公司我是不知道。不过,那里确实是一些人向往的地方啊。小伙子,是有想法了?”

唐立倾身对着老人点点头,“还不确定,想到了弗洛伊德的人格构成中的一些理论。本我完全属于无意识、无理性的状态。也存在着最原始的本能,想要得到……”

唐立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方的语音提示暂时无法接通。“这个陈霖跑哪儿了,手机竟然打不通?”唐立小声嘀咕,又拨通了电话仍然如此,便拨打了另一人的手机。

“喂王翰,你在局里吗?帮我查查中和街地铁2号出口的那几栋房子是哪个地产商的?好,谢谢,等你电话。”

不到十分钟,王翰的回电正如唐立的猜测,正是南华地产开发兴建的房子。

“那么,秦小华和江美琳是不是一样,看的都是房子?如果是的话,那里到底有什么?”唐立思考着。

“老爷子,你看这房子有什么不同?你说,房子是用来住的,里面自然有人。那么……他们都是为了一个人?”

老人未接话。但唐立的脑袋灵光一现,赶紧再次拨通了王翰的电话,“喂,王翰。作案嫌疑人有可能就在那栋房子里,你带兄弟们尽快赶过来。另外你再帮我确认下,这几栋房子所有的房主信息,有任何与几起案件相关人员有关的,及时记录汇报。”

挂断电话,唐立转身向老人告辞,出门之前,他又抱了抱拳,“谢谢老爷子的饭菜,我是南华公安局的唐立。还没请教老爷子贵姓?”

老人随手指着屋内圆桌上的那盘青菜,“我就一个卖菜的,就叫我菜老吧。”

两人告别。唐立迅速转向前面兴建中的高层住宅。与其形成对比的是在平房区里,他看到不少吃完晚饭的居民,从房子里出来蹲坐在路旁纳凉,他们相互调笑,谈着八卦或者拉扯家常。几个大约八、九岁的孩子穿着拖鞋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孩子还穿着一件沾满污渍、下摆垂到屁股以下的大人上衣。

而穿越在二十几层的高档住宅区里并不多见居民,应了广告中的“远离城市喧嚣,尽享静谧人生”之词。偶尔与一两人擦肩而过,衣着时尚鲜艳,女子的高跟鞋在地面上咚咚作响,容颜保养得当,让人不敢猜测年龄。

王翰带着一队的兄弟很快来到小区门口等待。见到唐立立即行礼,“唐队,我们来之前已经进行调查。这几栋高层住宅目前一期已经完成,总共有五幢高层可以入住,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而二期预计会有十幢高层,除了如今正在施工的地方,后面的那片平房区也将会被征用。”

唐立点点头,等着他继续汇报。“另外,一期入住的住户刚刚在物业管理处了解到一些信息,不过关于户主信息我们已答应绝对保密,只针对嫌疑人员进行了登记。”

对于王翰的办事能力,唐立从来不用费心。只是他此时想到的却是陈霖,这小子虽然毛躁,处事又简单直接不够圆滑,但却总能在办案过程中给出有新意的分析。

“目前登记的有三户嫌疑人。一户是二幢101住户,姓张名生,男性约35岁,已婚。目前就职在南华地产普通员工;另一户是四幢2003住户,姓林名月宜,女性约28岁,未婚,南华地产VIP服务部组长,根据物业描述,其住宅经常有同一男子出入,经对比为南华地产销售部总监,两人疑情人关系;最后一户是五幢1702住户,姓关名秀琴,女性约50岁,离异,常年出差在外,房屋空闲半年有余。”王翰认真的说完本子上记录的内容,静静等待着唐立的指令。

“你怎么看?”唐立抽出根烟。

“一家一家的查。”

嗯。唐立突然怀念陈霖聒噪的声音,如果他在,是不是会说:“我看啊一定是……直接冲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真是个冒失鬼啊。

“唐队笑什么?”王翰摸了摸头。

“没什么。我们去二幢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