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路边的胡棑越想越觉得后怕,拿起手机再次给杨婧打电话,可对方提示的是已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里漫延,他看也不看马路对面的红灯,冲头便跑往街对面。急速从左方驶来的一辆轿车紧急刹车,车主头伸出窗外,冲着他骂道:“没看见红灯,不要命了?”

“对不起,有人命比我更重要。”胡棑回头道歉。重新拨打了另一通电话。

短短的十分钟,犹如一生的漫长。站在杨婧公寓的门口,他用力地敲门,叫喊着她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随即赶来的物业保安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经历过上次江美琳事件后,他们还是有些心慌的,于是几人帮着胡棑用力撞门冲进了房间。

依然和上次所同,客厅里的物品都是整齐摆放,房门打开,唯有卫生间的门紧闭着,保安叫道:

“在这里。”

胡棑点头赞同,握着门把手用力转动,大声呼唤着杨婧的名字,可是仍然无人回应。

“我们撞门吧。”保安提议。

两人再一次用尽全身力气冲撞大门,甚至动用腿脚之力,但并不像上一次那般很快被打开。

保安靠着门歇下来,喘了口气,“等等年轻人,这个门里边肯定有东西挡着了,我再叫几个人上来。”说着拿起对讲机呼叫其他同事的到来。

可是胡棑没有停下,继续用身体冲撞,哪怕身体的疼痛已经浸入到骨骼。

唐立赶到的时候,看见胡棑的半边身体已然浮肿,本就是伏夏,天气闷热,只见他的衣裤早已湿透,若是将他身上的汗水盛起来,也该有满大盆了吧。

“你这样不行。里面应该是被柜子之类重物堵了起来。”唐立拉住胡棑,示意他离开,自己从上衣口袋里拿了把钥匙,掏进卫生间的门锁里,左右转了转,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别意外,上次江美琳被关进去,我想着万一杨婧找不到,怕她再做傻事,所以留了后手……”

胡棑懵懂地点点头,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如今他的心思全在门里的杨婧身上。

虽然卫生间的门锁已经解开,门内的重物还是需要几个合力推开,好在保安这里的支援很快也到了,十几个人一起,喊着一、二、三用力,门终于开了。

最先看见门内情景的保安个头高大,体态浑圆。他哆嗦地转过头对着后面的人张了张口,一句完整的话还未说完,满脸的冷汗顺着他的五官嘀嗒落在胸前的衣襟上,瞬间湿透一片。他想将嘴里的话说完整,却眼睛一翻重重地昏倒在地上。

“都出去往后站,别破坏案件现场。包括你。”唐立立即冲到最前面,将昏倒的保安推给外面人,同时指着胡棑也让他退后。起先胡棑不依,身体倔强地挤向前,被唐立出手拦住,“胡医生,若想抓住凶手,也请你退后。”

面露焦色的胡棑,双手紧握,脚跟有力地踩向地面,身体似有前倾,企图越过唐立看看里面的情况,然而面前的遮挡阻碍着他的视线,只留余角的一抹紫色。

尽管只有这一小块颜色,他还是立即看出来这是杨婧最喜欢的裙子上的一角。这也是当年他第一次见到杨婧时她穿的裙子。那天是他刚进南华市医院实习,轮岗到妇产科给产妇做产后心理辅导的第一天。

他记得那天到达妇产科的时候,正巧几个产妇正在给刚出生的婴儿喂奶,他尴尬地不知将眼睛放在哪里。倒是产妇们无所谓的让他开始进行心理课程。

许是年纪太轻,对这种情形没有把控能力,课程说着说着竟然连词都忘了。台下有个产妇边喂奶边叫道,“你有没有专业能力?到底在说些什么?不是来疏导产后情绪控制的吗?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不如回学校再学学吧。”那名产妇说完后,另几位产妇也随声附和,羞得他脸红耳赤更是语无伦次。

此时杨婧推门而入,对着台上的他眨眨眼,安抚着每一位产妇,还请其护士抱回了她们的孩子。这才让他得以重新恢复自信,将课程顺利完成。

他记得那天她穿的就是这条紫色的长裙,温柔优雅。待他课程结束,她轻轻地走向他,与他面对面,距离很近,她的皮肤又细又白,五官虽不是特别精致,却十分耐看。尤其是嘴唇,小小的却很饱满,说话的时候上下跳跃,让他有种咬上去尝尝的欲望,从此后她便成了他未来的唯一梦想。

“救她。”胡棑最终妥协,望向唐立的双眼近似恳求。见唐立点头,他小步的往后退去,眼睛仍然望着那一抹紫色。

已经穿戴好鞋套手套的唐立点点头,忽又想到什么,转头说道:“江美琳来了帮我看好她。”见胡棑点头,他再次回身一脚跨出去。

如果用血流成河来形容此时唐立所见到的情景,一点也不夸张。卫生间浴室内的瓷砖已分辨不出底色,甚至让他无从下脚,鲜红的血色刺的人头晕目眩。

一袭紫色长裙的杨婧斜躺在墙壁上,能看出有经过淡淡的妆饰过,尽管面色苍白,但容颜精致且唇色略带红润。她露在外面的双手手腕上都有着深深的划伤痕迹,时间应该不算太长,鲜血仍在向外流淌。

唐立蹲在杨婧的身边,用食指轻放于她的鼻尖,好在还有微微的呼吸,他呼了口气,心里埋怨着救护车为何还没有过来。于是回头冲着门外喊道:“胡棑,杨婧还有气息,给我拨120往死里催救护车。”

紧接着他将上衣脱下,先用拇指压住她一处伤口的近心端动脉,扯下衣服进行包扎,然后对另一边的伤口做着同样的处理。

可是他不明白已经做了急救处置,为何杨婧的身下仍然还有鲜血流淌下来?正在低头四处查看的时候,听到门外犹如肝肠寸断的叫喊。

他回头,看见被胡棑拉着的江美琳长发凌乱,整个人脆弱的要摔倒下来。他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见江美琳被身后的人拉入怀中,轻按于胸前,那人抬头与之对视,眼神里透着不明意味的傲气。他看得清楚那人是江美琳的上司,鲍思杰。

唐立嘴唇动了动,最终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转身继续查看杨婧的出血来源。可是身后又传来了声音。

“大家都让一让别挤在门口,我是法医,让我过去。”

唐立再次起身,等待着法医郭松的到来,不知为何这是今天上午以来让他最安心的时刻。他笑着抱怨,“人还有气息。”

郭松点头,紧接着站在他的旁边,推了推眼镜,“但愿今天能够休息。”

跟随在郭松身后赶到的警察快速将现场封锁,也将人群赶到大门之外。他们肩并肩地蹲下一处处的查检杨婧身上的伤口,当他们的双手碰触到她的尾骨以下时,两人同时停住,互相对视的表情极度震惊而悲痛。顺着掩盖的长裙触及而下,骨节分明。

“畜生。”唐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救护车呢?为什么还不到?给我催!”

门口的江美琳挣脱鲍思杰的怀抱,冲着里面的唐立叫嚷,“唐立,放我进去,让我看看我妈!”

封锁现场的警员正在给急救中心打电话,一个不小心让江美琳冲了进去,待他进去想拦住的时候,她自己停下脚步,捂着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双眼发直的盯着地上鲜红的一片。

“对不起唐队,前面路段十分钟前突然发生严重追尾事故,造成路段堵塞,救护车也被困在其中。”警员边汇报情况,一边试图将闯入的江美琳拉出去。

“车被堵了,就让救护人员带着设备跑过来!”唐立猛地站起身,冲着警员高声怒吼。许是从没见过他生气,门口的警员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对着电话重复他的指令。

一旁郭松按住唐立的肩膀,朝着警员挥手示意,“江小姐还是出去为好,为了你母亲。”

与江美琳一同冲进来的还有胡棑,他理解江美琳的心情,正如他此时一般,焦灼而惶恐。可是当他看到里面的情景后,虽然没有江美琳那般惊恐万分,双腿却也僵硬得无法移动脚步。

听到郭松的建议,他明白他们在这里只会给他们添乱。此时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外等待。他拉住江美琳的胳膊慢慢退出去,而被挡在外的鲍思杰再次将江美琳拥入怀抱,这一次江美琳没有任何反抗,而是将自己整个的依靠在他的怀里,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抖动着双肩。

郭松看向唐立却见他避而不见,继续查看现场的情况。他耸了耸肩,再次回望了下鲍思杰,低头检查杨婧身上的伤痕,这一次他将她的长裙慢慢掀开。

“两侧手腕大动脉出血,尾骨以下双肌被横刀剔除直至脚部裸关节深可见骨,另外双脚脚筋也被挑断……”

“别说了。”唐立站起来吸了口气,站起身正巧看见随着医护人员一同进门的许道华,立即行了个礼汇报情况,“我进来的时候卫生间的门是从里面反锁,并且有柜子将其阻挡。第一个进来的是保安,不过在进门后看见里面情景就昏倒在地,严格意义上我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从里面看整个卫生间都呈封闭状态,四面都是瓷砖墙壁,唯有浴室上方,也就是杨婧目前躺着的地方,有一个天窗,长约80厘米,高约60厘米。足以容纳一个人委身穿过。但我刚刚往下看过,我们所处的位置是公寓的21层,楼下无任何遮挡物,唯有旁边的空调支撑架可以让人立足,但此楼墙体平滑,单凭手脚之力移到旁边的支撑架有一定难度。

另外,我进来的时候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的足迹,至于手纹还得要等鉴证科的同事给我回复。还有作案现场没有留下凶器。”

郭松点头,补充道:“据初步判断伤者杨婧身上的伤痕应该是两种利器所为,手腕上的应该家里普通小刀,如果在卫生间里仔细搜查应该能找到。另一个凶器则是平常厨房里的剔肉刀,从伤痕来看与姚兰尸体上的两处被剔除的部位痕迹类似,但还需进一步确认。”

看着杨婧被救护人员抬出来,江美琳想要再次上前,她想跟着一起离开,却被唐立叫住,“江美琳,你先留下,查看下家里的物品有没有丢失。”

可是江美琳罔若未闻,由得鲍思杰搂着她的腰一起出门,唐立在后面高声叫道:“若你不想查明真相抓到凶手,你现在就离开。”

江美琳脚步顿住,回身对旁边的胡棑嘱咐,”胡哥,我妈就拜托你了,有情况给我打电话。“同时也将放在她腰上鲍思杰的手打掉,“对不起鲍总耽误你这么长时间的陪伴。谢谢你送我过来。”

鲍思杰笑笑,望了眼唐立随着救护人员一起离开。

此时留下的江美琳终于恢复往日的镇定,将房子里任何可以摆放物品的地方一一查看,包括房间里的抽屉与衣柜之间的夹层。当她打开书房的时候,惊呼了一声,书桌上她与杨婧的照片上面放着两把刀,刀刃上还留有血迹。

而书桌上的电脑不翼而飞。原先摆放电脑的位置,放着杨婧的手机,唐立拿起手机打开记录查看了一样,除了胡棑的电话与信息,还有很多条未显示号码的信息,信息上面的内容他虽然明白意思,却不知出处何处。

倒是随后进来的郭松拿过手机看了看,“这是《圣经》里的内容。”

唐立颇为惊讶,“你信耶稣?”

“呵呵,我什么都不信,我只相信我手上的刀。”郭松半开玩笑的回答,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唐立也没心思追究,原本摆放的电脑被拿走,让他很费解,电脑里的内容他是看过的,里面并没有什么重要内容。难道当初自己看的不够仔细。

“是日记本。”

“什么?!”

“胡哥在门外有和我交代过,说我妈在出事前和他有过长时间通过话,而且日记本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本子,只是保存在了电脑里,就是我们家里的这台。”

此时,门外的警员进来汇报,据现场物业人员口供,今天上午有一组电梯维修人员来公寓进行检修,说是接到业主的投诉。通过他们提供的号码我们核实过后发现是个网络号码。

而且据前台的两位姑娘称,在这组维修人员之中有一个穿黑衣黑裤的男子随行,当时她们以为是实习人员,并未进行盘问。通过他们的监控录像显示,正是我们一直寻找的作案嫌疑人。

唐立点点头,突然跑出书房,沿着电梯两侧、杨婧公寓大门、卫生间这几处门框的四周以及浴室仅有的窗户四周,进行仔细比对查看,直到露出一副明白的表情。

许道华自进来后一直未说话,听完他们的汇报后,一个人站在江美琳房间的门口,并向现场的保安借了根烟,只吸了几口便扔在脚下踩灭。

“这是利用了电梯维修保养制造了此案。嫌疑人跟随维修队提前到电梯总控室布局拉了一根细钢丝直径大概在0.3到0.5毫米,直通到杨婧卫生间的门把手和锁扣上,同时还关联了门口的几个柜子。电梯上升后细钢丝从内部将门扣紧,柜子等重物也被带动靠紧门上。而电梯下降后的重力将钢丝拉断。至于里面的窗户应该是想分散我们的注意。”

听完唐立对作案手法的汇报,许道华只是淡淡地应了句,“知道了。”转头看向书房里的江美琳,“小唐,这段时间你的重点任务就是保护江美琳,其他的调查任务先交给王翰他们。”

保护受害人并不是队长的首要职责。唐立心里想着这句话,但看了看江美琳,终是没有说出口。

许道华见唐立默认同意,便不再说话,转身离开。随后的郭松走到唐立面前停下,推了推眼镜,“许局对作案手法不感兴趣,倒是对江美琳感兴趣。”

“别瞎猜测。这种简单的密室作案手法,现在不光书里有教,连电视剧里都有。我想,他在乎的是人命。”

“呵呵。”郭松笑笑,快步赶上前面的许道华。

让人震惊的是,在他们还未离开多久,唐立和江美琳的电话同时响起。江美琳拿着手机从书房跑出来,紧张地看向唐立,她的来电是胡棑,而唐立的来电却是郭松。

两人同时按下通话键,只听电话里传来:“杨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