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陪在江美琳身边的唐立正在处理鲍思杰这个难缠的家伙。目前对江岛村的事情还不知情,心里担心的仍然是陈霖那小子的冲动脾气,会对王翰的调查受到影响。

所以当江美琳被鲍思杰再三要求下,同意回公司进行第三季度财务汇报会议后,他想着现在杨婧的行踪暂时毫无下落,而最关键的嫌疑人员就在江岛村,他不如趁此机会去南华探一探虚实,所以最终答应了一同前往。

当他们三人离开江美琳公寓后的两小时后,一群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工人来到这里,前台的小姑娘询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得知是有业主打电话给电梯公司,埋怨此公寓年久失修,突然电梯掉层,很多住户差点受伤。

所以电梯总部今天特意安排了几位维修师傅过来检查。两个小姑娘心里琢磨着是哪位业主打的电话,虽然不符合实情,但电梯时常检查保养一下,有益无害,便放行了。

“怎么电梯维修师傅还有穿黑衣黑裤的?”坐回前台的小姑娘对另一个人嘀咕。另一人手上正拿着手机,估计正在看什么有趣的内容,头也不抬,随口答道:“哎呀人家有可能是实习生,所以还没有正式工作服啊。”

“是吗?可是他拎的大包好奇怪哟。”未得到回应,她也没心思多想,重新拿起手机,继续打开正在连载的小说。

这是什么地方?浑浑噩噩的杨婧努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大的旅行袋里,袋子未封口,她很容易的打开袋口,从里面爬出来。

谁知站起来后,她才发现这里是她的家门口。那个人为什么把她送了回来?来不及细想,她重新蹲下在旅行袋里找到了自己的包,还好东西都在里面。

打开门,客厅里并不整齐,应该是江美琳回来后发现自己失踪,没心思打扫吧。想到此,她拿出手机想给江美琳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到家了,可突然想到,手机没电了,只好先来到房间充上电源。

她的房间竟然已经收拾的干净妥当,就连之前随意摆放的床也被重新移回了位置。柜子里的衣服散发着淡淡清香,应该是刚刚被洗过收回来不久。她的心里满满的暖意,江美琳对她的爱从来不是用言语表达,而是用行动来表示。

可是她呢?这几日她被关在一个封闭的屋子里,不时得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她与江国柱的关系、与江美琳的渊源、与马清的恶交。

纵然她对江美琳是真的疼爱,但真正的原因最初是来源于愧疚。这几天不知为何,没有得到胡棑的治疗,脑子里的记忆反倒越来越多,虽然凌乱不堪,却也能断断续续的连接起来。

自那天在医院她被无故抓起来后,那人并未对她做出任何伤害的举动。这曾让她以为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人只是每天准点送来三餐,有一天将她的包扔给她,特别是那个装有密码纸条的叮当猫挂件,单独的扔在地上,指了指里面后转身离开。

这是那人唯一一次与她有简单的交流。她想不明白,既然抓了她,为何只关她在屋子里,还供她吃喝,尽管饭菜清淡,但味道却是极好。

直到现在她回到家,将一切重新思考,也许对方抓她只是不想让她接受治疗,独自一人回忆当初,包括那本记录重要内容的笔记本。

此时她已想起所谓的笔记本,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本子。之前确实有本实物体,可是在她几年前自杀的时候一并销毁了。

但是,因为本子里的内容太过重要,她忍不住的用另一种方式将她记录了下来,而具体在哪,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今走到房间的书房,杨婧拿起书桌上与江美琳的合照,看着两人甜蜜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她真的希望,若是时间可以停止,请停留在那一天。

放下相框,她坐在电脑的面前,将电脑打开。桌面上两人的照片再次显现在她的面前,她捂住脸哭了。

直到情绪稳定一些,她打开电脑D盘,一堆她随意乱放的医院文献占满了整个屏幕,看起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可是只有她知道在这堆文献里面有一篇是与众不同的。

她打开那篇名为“宫颈癌与TCT、HPV检测”的文献,将页脚输到:0863后,日记两字出在她的眼前。

这是一篇她从16岁以后记录的日记。每一篇的文字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也会陷入其中。

这不该叫作日记,而应该是一篇记录魔鬼诞生的经历。从她16岁开始,她便不再是自己,而是恶魔的仆人,她的手里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杨婧越往下看,回忆越加清晰,仿佛就在昨日,她帮着他将一人年轻的、鲜活的不满16岁的女孩拖进了地下室。那女孩立即站起来,不断地向后退,坐椅在她的身后歪倒一旁,直到她的背紧贴在墙上发抖。杨婧依然能看到那个女孩面色苍白,满脸泪水的努力向她爬过去,向她求救。

她慌乱地想要将电脑关闭,鼠标却不听使唤的继续往下翻页,直到她看到江国柱的名字。她的双手紧握在一起,身体前倾电脑屏幕里的文字不断地在她脑海涌现出真实的画面。

江国柱和朱慧萍跪在地上恳求她的样子;他们抱着婴儿时期的江美琳,再次跪地向她道谢的样子;江国枉抱头痛哭的样子;朱慧萍惨死的样子;江美琳冷冷得看向她的样子……

记忆恍如昨日历历在目。她有什么资格还站在江美琳的面前呢?这辈子欠她的,恐怕下辈子都还不了吧?

终于,杨婧再也没法原谅自己,跌倒在地上,她笑了,原来那人将她绑走,不是留她性命,而是让她想起往事,面对昔日所作所为,自己给自己下一个判决。

他,不屑动手。因为早就知道她会自行了断,无颜苟活于世。

“嘀嘀”许是手机电量已充足些许,所以开机后的信息自动跳了出来。杨婧本不想看,却突然想到了胡棑,她还需要和胡棑说最后一些话。

打开信息果然有近几十条标记未读,其中有十几条都是来自江美琳的电话提示,还有短信中不停地询问她在哪里,是否安好。她沉默了几秒,将江美琳所有发来的信息全部删除,她实在承受不住来自内心的歉疚与煎熬。

再看另外十几条信息来自胡棑,同样的信息提示拨打电话的记录,以及短信的询问。从内容来看,他是多么的焦急,从失踪当天晚上10点到第二天上午10点,他的短信没有断过,每五分钟间隔发送,不断地询问她在哪里。

“真傻。这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执着。”杨婧的心中存有几分甜蜜,这种甜蜜让她在最后的时刻想到了生存。也许胡棑能够救她,一想到此,她突然冲动的回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胡棑一见杨婧的来电,不顾面前正在治疗的病人,立即拿起手机推门而出,“杨婧,你在哪?”

杨婧吸了口气,想要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胡棑,谢谢你。”

“怎么了杨婧?快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通知美琳一起去找你。你知不知道你失踪的这些天,美琳憔悴了许多,整天担心你的安危。对了她旁边还有个警察也跟着一起找你,别怕,我们一起救你。”胡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突然发现电话那头没有了回音,心里担忧起来,“喂?杨婧,你……你还在不在?”

杨婧点点头,喉咙里只能发出嗯嗯的声音,她哽咽地看着书桌上的照片,“胡棑,我现在很安全,你们别担心。等和你打完电话我就给她回电话报平安。”

“哟好,那……那你要不先挂断了报平安?”不知为何胡棑感受到电话里的杨婧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他不想一次与她把话说完,这样他们还可以有两次、三次甚至后面更多的通话。

“等一等吧。胡棑,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胡棑有些紧张,好像猜到了下面对话的内容,他盘腿坐在医院楼梯的台阶上,抬头看向楼梯走道间唯一的窗户。

“当年我自杀以后,就得了失忆症。我只想让你和我说实话,这个失忆症是不是你给我做的心理催眠?”

胡棑没有回应,还是看着那扇窗户。外面的阳光有些耀眼,然而隔着一扇窗,便能将光亮遮挡,窗户里的人始终不知道外面的阳光到底是温暖还是焦热。

“你都知道了?”胡棑低头叹了口气,“杨婧,你想来了是吗?”

“是的。我都想起来了,甚至那本日记我也看过了。”

“不可能。当年你自杀后为了防备你再次回忆,看到日记本后……我亲手将本子烧了!”胡棑想起几年前杨婧在自杀前,也是先给他打了电话。他们说到了日记本,若不是当时他正好前去她家,及时制止了她的行为,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我想起你当时看都不看那里面的内容,直接用火烧掉。胡棑,谢谢你一直包容我,信任我。但我根本不值得。”

“我不管什么值不值得。杨婧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胡棑站起身,他焦急地来回走动。从杨婧的语气里他听出了她的绝望与不舍。只要他能见到她,他一定再次将那本带来厄运的本子彻底销毁干净。

而且这一次他要对她进行更深度得催眠,他要让她彻底的忘掉一切,包括忘记他,只要她能够努力活下去,他就满足了。

“我知道你会救我,让我再次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哟,对了,我有没有说过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那么帅吗?”杨婧似乎想要转换话题,语气调笑起来。

“杨婧!唉!”胡棑叹了口气,“你是在说我变胖变丑了,不再是你心中的鲜肉美男了是吗?你若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答应你从今天开始就健身,还你一个身材健硕的我。”

杨婧在电话里低低地笑出声,“都多大年纪了,真是不正经。不过你的身材确实要减重,你是个医生难道基本的健康常识都不懂了?”

“我这是故意胖起来的。还不是怕我太帅,追我的人太多,你会吃醋。”胡棑慢慢地走下楼,他思考了一下,杨婧此刻能和他这么顺利的通话,人肯定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人说不定已经获得了自由。那么既然自由了,他第一个想到的会是家。

所以他引着她继续说话,最好说到她忘记了所有的悲伤,直到他找到她。

“杨婧,你可别笑,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有多小气?每次去你们科室看你,一有小护士围住我,你就生气,半天都不理我啊。你说你们女人就是小心眼。”胡棑说完以为杨婧会和他辩驳,以前一说她小气,她总会反驳他。可是今天她沉默着。

“你说的对。我是个小气的人。当年在妇产科的时候若不是因为我,马清也不会丢了她护士长的职位,而我却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马清失职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我相信你。”胡棑加快了下楼的速度,迅速冲向医院外面。

杨婧依然沉浸在过往之中,摇摇头,“也就只有你无条件的信任我。当年的事情确实是我的责任,如果你看了日记内容……只希望你别唾弃我。”

“不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看。”胡棑来到街上伸手打车,而此时由南向北的路上正巧堵车,途径的车辆不愿意载客。

“别耍小脾气。对了我要告诉你,纸质的日记本虽然被你烧了,但在我家书房的电脑里仍有备份,你记得打开D盘里有一个关于宫颈癌的文献,在文献的第0863页里便是我的日记。记下了吗?”

听到这句,胡棑第一个念头便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在家里。“我听到了。咱们不说日记好不好?杨婧,我们结婚吧。”

杨婧听到结婚,心一下提到了嗓子口,“胡棑,我听错了吗?你说要和我结婚?”

很好。终于吸引了她的注意,胡棑更是有了信心,“对,我要你和我结婚。所以答应我,等我到来好吗?”

终于,一辆出租车愿意停下来,听到胡棑的去处,委婉的拒绝,“年轻人,你去的那地方就在前面不远。你看要是坐我车过去是没问题,但现在是堵车高峰期啊,不要说平常的5分钟路程,恐怕35分钟也到不了啊。”出租车师傅看胡棑面露焦急,宽慰道,“其实吧,坐什么车都不快,最快的就是你的腿。能够自己把控时间。”

师傅这一席话让胡棑茅塞顿开,朝师傅挥挥手,立刻朝杨婧家的方向跑过去。

而电话里的杨婧已经听到了他们对话,也明白此刻胡棑正在赶来的路上,听到他的求婚,她从没如此期待他的到来。

然而,手机里一直传来嘟嘟的声音。杨婧将手机拿到眼前打开一看,是一连串未知号码发来的信息,接着点开: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恶人的亮光必要熄灭。他的火焰必不照耀。”

“远离恶便是聪明。”

……

最后一条信息赫然写道:“作恶的,必被剪除。”

啪啦,她的手机滑落在地。那个人没走!他在哪?他一定在哪看着她?她竟然忘了,他根本没想让她活,不过是想让她自我结束。

不行,若是如此,胡棑如果来了,肯定会遭遇危险。想到这,杨婧立即拿起手机,“胡棑,你到哪了?”

正跑的气喘吁吁的胡棑听到杨婧的叫唤,提头看了下前方,“再过一条街,我就到你们小区了,你等我。”

“你回去,马上。”杨婧用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听我说,马上停止前行,不许你来我家,否则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胡棑立刻刹住脚步,喘了口气,“怎么了杨婧?发生了什么事?别怕,你让我过来行吗?相信我,我可以保护你的。”

杨婧捂着嘴,摇着头,她多想胡棑能在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可是她不能如此的自私,若是将他也陷入困境,她会恨自己一辈子。

这样也好。美琳不在,胡棑也不在,他们都看不到她痛若的样子,也不会有危险,只要他们能够安全的活下来,她死了也安心。

再次将手机靠近嘴边,“胡棑,我没事。我只是太激动了太开心了,你刚刚是在向我求婚。可是我刚刚到家,都没有梳妆打扮一下,实在不愿你见到一个很丑的我。千万别说你不在乎,我可在乎。所以,你给我一个小时,好吧短一点,如你所说就半个小时。我希望能让你看到一个最美的我。”

得到胡棑的同意。杨婧挂断电话,从衣柜里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走进卫生间。

屋子里的大门不知何时被打开,昏暗的客厅里站着一个人影,手里拖着一个袋子慢慢地走进来。

身后的房门缓缓地、缓缓地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