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接近通州地界了,州县府衙,城门轮守皆有兵士管制,在城外就能这般肆无忌惮地埋伏杀人,显见得通州城里已经不太平了。
阿虞和容尘所在的这支商队是问余家借的,天下五大商户,容、白、柳、余、孙,其中,白家在海寇案中一蹶不振,孟州城现由捡了便宜的刘员外守着,诚然已是在扈帝默许之下,交付给乾坤盟与容家的产业了,连扈帝当年特意设下的广言阁,都成了容尘分布眼线收集消息之地。
都是做生意的,哪有糊涂的?一个比一个精明会算计,瞧见白家自食恶果,永世不得翻身,剩余三家自当爱惜羽毛,更加谨慎小心,生恐步上白家后尘。
是以,这些年彼此间生意也有竞争,但四大商户面上还是和气的,倒是合了那句“和气能生财”。
通州如今的州县廖敬和余家关系不浅,妻子是余大当家余秋尧的妻姐,他与余秋尧可算是正经连襟。
坤祈三年的中元夜宴,廖敬也曾入京参宴,之后与其余七品以上官员一并扣留京中,等着扈帝核查放行。
那之后,多少州官被查出贪污之举,当场便摘了锦帽官府,打入天牢候审,只通州这位新接任的州县家中规规矩矩,与其余官员相比,可谓是一贫如洗,连商名在外的余家都不曾私下为他敛财聚势,如此清廉,实属难得。
容尘得知后,有意与廖敬结交,而在其中牵线搭桥的,便是当年在宴席上同廖敬席首席末相敬过一杯酒的路钧。
这一次听闻容尘愿意出手,借余家商队去往水光村参会并查明混沌珠的由来,廖敬喜不自禁,早早就和余家通过气,九苏前去交接也是十分顺利。
表面上是处处给了容尘方便,在这一场合作中,廖敬也不是全无益处。他接任通州以来,落霞村和水光村中村民咯血而死的怪相层出不穷,查无可查,人心惶恐不安,最终只能封村以绝后患。
可这几个月来,又听闻两个村子有人进进出出,还名正言顺地以海珠出世为由,办了什么竞价会,让天下商户都蠢蠢欲动,纷纷前往,他这个亲自下令封村的州县,反而成了无情无义之人——分明是活村,为何要封村了事,根本就是草菅人命!
廖敬为此愁得人也瘦了一大圈。
既是余家出来的商队,自是见过世面的,看着都是些年轻腼腆的小伙儿,但对着眼下这场暗杀,并无一人露出慌乱之色,与阿虞一道沉着迎敌,拔剑相战,倒也不见得狼狈。
“叮叮——”兵器交接铿锵,将午后清寂的山道渲出森冷之气。
阿虞且战且察,发现这批杀手们动作一致,训练有素,以围攻为主,招式并不凌厉,看来不是来索命,而是意在活捉。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笑:“开北路。”
“是!”众人得令,一股脑儿涌向北路,硬生生将那里撞出一道口子。
阿虞手中软剑一甩,挺直的剑身扫出剑光不断,她飞身挡在容尘身前,朝旁侧一人叮嘱:“护公子出去!”
那人立即带着容尘从北路冲出杀手的攻势圈,阿虞又另叫了三人留守其旁,让容尘暂时无性命之虞。
容尘不会武,此时此刻也不会逞能拖累,而是静立在树下,长眸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停了一瞬,而后纵观全局,在为首之人蒙面的脸上多看了片刻,心间忽而了然,薄唇抿出一抹嘲讽。
大内精心培育出来的高手,倒也舍得用在此处。
“布阵。”
对手太过难缠,总是无法彻底摆脱,阿虞当机立断,挑开一个冲上前的男人,厉声说罢,几个离得近的余家人飞快找好位置站定。
这是最简单的阵法之一,一人一剑可成阵,人走阵移,一旦有敌手入阵,就可以一剑取命。
阿虞以剑尖点地画出生死门,按着剑柄撑着身子,巍然不动,神色一片寡淡凛然,令意图强攻的人分神一怔,突觉一阵骤疼,已被阿虞的软剑刺伤,捂着腹部急退。
其余众人有样学样,很快便有十余个阵法单独成型,纵然是大内高手,也不得不万分留心,原本密集的攻势随之一缓,阿虞立时知道机会来了,猛地将地上砂砾拨向天际,好迷了敌手的视线!
“糟了!”领头的心知中计,额上冒出青筋。
“轰”地一声,余家还未受损的车马重新奔走起来,断后的一行人同时扬起沙尘,迷蒙混沌的刹那,奔跑而出,伸手一抓,顺利地挂到车上,整支商队有条不紊地迅速撤离了山道!
等面前沙尘落地,视线重新回复清明,余家商队已经在热烈的日色中,成功进入了通州城。
“大人,娘娘那边该如何交代?”暗杀失败,下属按着腹部流血不止的伤口,皱眉问道。
何栋摘下面罩,远望的目光慢慢收回,朝这批杀手送去一眼:“被盛家好吃好喝地养着,却养得你们一身窝囊,还比不上御林军果断干脆,要你们何用!”
那下属并非隶属何栋,听得不中听的话,也不必忍辱负重,直起身来反唇相讥:“我等虽不如御林军能干,但也不曾懈怠,恕小的直言,方才分明是大人一直在手下留情吧?”
“那女子对娘娘来说有大用,我自然要留着分寸。怎么?那容家的小子也杀不得了?”何栋面色极冷,四两拨千斤。
下属却比何栋要清醒许多:“大人怕是忘了,那可不只是容家的小子,还是陛下的儿子,娘娘要想坐稳中宫,决计不能堂而皇之地对皇嗣下手。”
“皇嗣……”何栋把面罩朝地下一扔,不耐烦地捅了几剑,“好一个皇嗣,还是路钧迫不及待要供上皇位的皇嗣。”
何栋乃是御林军统领,一向铁面无私,坤祈元年的雪夜,也是他先行发现路钧的异动,报知天子,还惊动了慈安宫。
他与路钧素有仇怼,虽说是例行公事的告发,实则包藏了他积怨已久的私心。
容妃死在郊野,宫中匆促下葬,凤音山上再无容家,路钧也在那之后去了边关戍守。
而何栋除了少年时的那股意气,本也没有争权夺势之心,带着御林军守着皇城内外,与路钧隔着山南海北,再无多少会面交集。
直到近两年,路钧回京休养以来,他总察觉路钧行事做派有别于常。
先是那横行霸道占据海上雄风,令大豫头疼不已的海寇,被路钧的叱咤军收缴之后,海上商道竟落到了徽州容家手中;随后,收编了叱咤军的獬豸军直捣红云寨,那些被教化过眩术又不翼而飞的幼童,顺远镖局的陆路走镖,滇南木府的家产似乎也再再与容家有关……直至数月前的突鲁内战被平定,也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路钧自卸下兵权之后,人在上京不问世事,可手下心腹总能如此及时地参与这些影响朝政的大事中来,又叫容家这位小公子揽了全部好处,难说没有什么秘密勾结。
世人或许不知,可何栋当年也算是害容妃惨死的帮凶之一,何栋深知,那容尘哪里只是商户之孙,分明就是那个雪夜逃过御林军的截杀,被容家接回的六皇子萧珏!
大豫功名赫赫的将军,与流离在外的皇子关系如此亲密,互惠互利多年,如何不叫他浮想联翩?
这般猜测在他心头缠绕多时,直到两日前,何栋当值那夜,被皇后秘密召见,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后,才知晓原来真有其事。
那一夜下过雨,他到的时候,雨将将停歇,元安宫外的宫灯映出地上的一滩积水。他见两个力壮的宫女拖了一个人出来,借着影绰的光影,似是一个晕厥的女人。
何栋跨过积水,径直入了宫门。
御林军每日述职,也负责与内宫的守卫交接,皇后执掌六宫,会召见何栋这个御林军统领讯问,也实属寻常。
隔着一层帘布,何栋如往常一样跪地行礼,平易近人的皇后这次却迟迟没有让他起身。
他跪得有些忐忑,却听帘布后传来一声呵责:“何统领,听闻你近日公用私行,让御林军替你监视路将军的一举一动?”
何栋大吃一惊,刚要矢口否认,皇后徐徐苦笑道:“不瞒你说,本宫也疑心路将军这几年动静不对,但内宫又哪里能干预外政?本宫纵然有所怀疑,也只能煎熬着一颗心,却难为陛下分忧,唯有仰仗如何统领这般忠臣志士,为我大豫铲除居心不良之人。”
“居心不良?”何栋神思一震,沉声问,“娘娘指的是……”
“本宫无德,但自认掌管后宫以来,从未出过乱子,这些年也只在陛下初登大宝之际,没能束住容妃,叫她带着六皇子私逃宫外……”
点到即止,再不曾继续,何栋又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他又气又怒,原来,路钧当真是一直在为萧珏造势,大有助其登上九五之位的打算!
如果说何栋原先还只是猜测,不敢断言,那么经盛敏君提醒,他已经不再怀疑了,这次领了人前来围剿,也是为了清君侧。
可正如盛家的死士所言,萧珏的命还不能说拿就拿,而且端看皇后的意思,似乎更想要活捉那个一直护着萧珏的女子?
不,无论如何,他都不允许大豫在此时改朝换代!
旁的不说,容妃就是因他而死,一旦萧珏登上皇位,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何栋!
正所谓先下手为强,何栋再是为国为民,也要先为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