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祈三年的雪灵芝一案,让李兆廷被当众处决以儆效尤,整顿肃清了九州七境内的不少贪官污吏,国库也随之充盈了数倍。
此番政绩令满朝文武对扈帝刮目相看,恭谨有加,街头巷尾也俱是对明君明德明举的赞誉推崇,扈帝与太后之间的关系便进入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时期。
传闻,能让这对无血脉亲缘的母子缓和了明面上的针锋相对,素来温婉敦厚的皇后功不可没。
如今的皇后盛敏君,出身鼎鼎有名的徐州盛家,家族之人不做官不从军,亦不曾钻研经商之道,百年来只开馆授课,教习学子,桃李满天下,是真正的文人雅士做派,名望之高,少有能与之媲美者。
曾几何时,多少世家子弟都以求得盛家女为妻而引以为荣,又有多少含情少女也思恋着能择选盛家儿郎为夫。
盛敏君是盛家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子,才华出众,姿貌上佳,刚满十二岁,就有媒人上门说亲,但盛家那头似乎并不着急,对唯一一颗掌上明珠护得比眼珠子还紧,总是依着礼节地将说亲人迎进门,又笑容客套地送了出来,只道孩子还小,离不开家,还想再多留几年。
这一留便足足留了六年。
就在众人想着女子十八,也该对婚事有所上心了,谁知先帝爷一道圣旨传下,盛敏君就此远离徐州,去往上京,嫁给当时还是扈王的萧祯。
不是风光无两的睿王,不是学识渊博的恒王,也不是其余民心所向的王爷,竟只是那母妃早早薨逝,寄养在当时皇后膝下名不见经传的扈王。
扈王,先帝爷众多儿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光从这个赐号便能看出些许眉目来。
皇子们个个都领了寓意极好的名号,唯独扈王的名号最令人啼笑皆非。
扈,随从也,是弟兄们的随从,是大豫宫里可有可无的存在,少他一个不嫌少,多他一个不嫌多,足见得没了母妃的皇子,便也失了照顾与帮衬打点。
可谁又能知道,偏就是这不被看好的扈王,自娶了盛敏君后,一路青云直上,不可同日而语。在皇位争夺最激烈的时候,先是不声不响地以谋逆之名除去了恒王,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睿王退居汝州,最终脱颖而出继承了大统。
在位这几年里,扈帝一反从前唯喏籍籍,如有神助,朝政内外把持得越发游刃有余,除雪灵芝一案外,另破了贩童一案,不久前,与兄长睿亲王一道平定突鲁内乱,大展国威,又有路钧路将军忠心不二,三支神兵镇守边境,这大豫是一日比一日繁荣昌盛了。
众人不禁猜测,大豫有君如此,实则还是得益于后。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自然是说不得更传不得的,皇后惶恐不安,在坤祈六年春日宴上,自请去太庙祈福,直至今年初才回了宫,又因水土不服大病一场,近日才将将转好,这轰动全上京的赏菊宴就是皇后的胞弟携弟媳一手操办的,为的是为家姐积些民生福气。
姜末不过是一介民女,除了当年无意卷入李兆廷一案之外,平日里并无机会接触皇亲贵胄,就算这两年与路将军的近侍封青走得近些,她也始终恪守着本分,从未多问他朝政上的事情。
走在肃穆森严的宫道上,姜末心下一直打着鼓,那沉重的宫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好似将她也一并关在了里头,无端感到有些害怕。
她看着身前带路的宦官,拧了拧眉头。
她不认得内臣的品级,但见他能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把她从宫外带入内庭,想来在元安宫的地位并不低。
画幅画而已,只需叫个小太监来传个话就好,何必派遣宫中的内官前来,还特意守在锦绣居,像是早早知悉她会去那里?
姜末再是聪明伶俐,一时半会也想不到缘由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她特意留了个心眼,出了锦绣居,便托词要回家换身衣裳免得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了礼仪,借此给封青留了一封信在桌上——他要是在锦绣居等不到自己,必然会寻去她家。
姜末只当是自己这一双玲珑巧手当真被皇后看上了,不知道这一去,不仅自身难保,也给千里之外的阿虞,带去了巨大的灾祸。
许多年前,在荒山野地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时,那有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的小丫头,曾帮她从人贩手中脱险,此恩此德本该成为两人之间隔山望水的牵绊与挂念,竟被有心人横加利用,让姜末险些置阿虞于死地。
……
通州是天下贫瘠之地,这里地广人稀,北边接着沙漠,常年风沙遮面,寸草不生,只有西南面离西海较近,还能分些水源,得以灌溉庄稼,也正是那一处最富饶,村镇如长龙错落,顺着海岸线贯穿东西两头。
落霞村便是背靠西海的一个村子,也曾靠着一方水土养得一方人,却因一场泼天洪涝而让左近几个村子都遭了大劫。
但奇怪的是,当年地方官员递上来的灾情奏折中,曾言明水工看管得力,及时开渠泄洪,依云镇除粮食被淹死大半之外,几个村子的百姓并无多少死伤。却不知为何,此后又紧急封了落霞村以及毗邻的水光村,再不施管制,让这一带成了流民乱窜聚集之地。
左长风的信函如期而至,上面将两个村子六年间的事宜交代得很清楚,容尘阅过后,并未在意,接了案上的小炉,开始烧水泡茶。
阿虞拿过信,垂眼细细看着,入目笔力遒劲,先是夸了一句:“左长风这人总听你们说起,我还不曾见过,但这手字写得着实不错。”
“他的字是临摹我的。”容尘摘了茶叶,淡声道。
阿虞闻言看他一眼,笑了:“公子的字自然是最好的。”
容尘没有抬头,但唇畔已染了愉悦。
孺子可教,宠着惯着,她这张小嘴倒是愈发懂得如何哄他开怀了。
把茶叶放入杯中,他拭了手,转而捏捏她小巧的鼻尖,低声问:“还疼吗?”
两人与通州的商队汇合后,如今已上了马车,车内很宽,还铺了软垫,比山道上策马赶路是要舒服许多。
阿虞那一夜被索要无度,身子又这般纤细单薄,他不止担心她的事后难受,还有些忧虑阿虞因此畏惧了床笫之欢,日后怕是不好诱哄了。
尝过阿虞的滋味,饶是自制如他,也难保能守得住不起旖旎心思,他虽因旧伤孱弱,到底是个有了心上人的男子。
被没头没尾地这么一问,阿虞原先没能反应过来,见他柔情似水地望着自己,俏脸忽而红了:“早好了。”
女子新婚夜总是避不开落红,她虽被要得狠了,可自小身子骨康健,又有武功内力,哪会真那么娇弱,看他煞有其事,阿虞不觉脸上又红了几分,抓了信纸挡着脸,干脆再次认真看了起来。
她看出端倪:“信上说的官员,可曾更换过?”
“换过一回,当年那个治水有功的被调回上京了,接管的便是现在这个廖敬。”
“调回上京?”阿虞微讶,倏尔有些想明白了,“是京中哪位显贵的亲眷?”
容尘倒水的动作轻顿,又不疾不徐地继续:“嗯,宫里头的。”
“谁?”
“皇后,盛敏君。”
阿虞眉心细不可闻地蹙了一下,容尘说话时,依然是温雅的声线,可“盛敏君”三个字,她却听出了少见的恨意。
为何?
阿虞已经多年没去上京了,只知道宫中那位皇后,是百姓口中的贤后,美名远扬,在前几年大家都质疑扈帝建下的功绩,其实都是她这个皇后挣来的时候,还毅然决然自请太庙祈福守灵,免了满城风言风语的流传。
如此气魄,担得起后宫典范了。
阿虞不动声色地凑上前去,拿着纸页往茶杯上扇着,一边吹开氤氲,一边软声试探:“公子从前在宫中时,与皇后应是接触过的,她为人如何?”
容尘岂会不知她在想什么,从浓密的长睫下抬眼看着她,眼底波澜不惊:“贤良淑德,端庄万芳。”
阿虞眼眉一挑,紧跟着暗骂:“一定是惺惺作态,小人之姿。”
容尘失笑,伸手捞她入怀。
她人虽是瘦瘦小小的,可靠上去却香软温暖,像搂着一团化不开的云,他挨近云的肩窝,好一会儿,才沉沉道:“当年我与母妃遇险,是盛敏君的手笔。”
原来是她害死了容妃?阿虞顿时吃了一惊,想要回头,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只能感到男人清冽的气息变得浑浊,束在腰上的力道也在寸寸收紧。
她将小手探上去,覆在他的手背上,像小猫儿的爪子一样小心地挠了挠:“公子为何不除了盛敏君?”
“我暂时动不了她。”
容尘没有往下说,这是他的仇恨,不该让阿虞也跟着殚精竭虑。
盛敏君与盛家究竟意味着什么,唯有他和萧祯最清楚,大豫从未见人的第四支神军,容家被夺走的那本密书……任何一个放出来,都不堪设想。
山河虽乱,却乱不了底子,哪一处肮脏便清洗哪一处罢了,但若兵马踏压,民不聊生,他们便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这是父子俩这么多年来,唯一还坚守着的共同的默契。
车子突然晃了一下,阿虞面前茶水溅了出来,烫得她眼神一变。
下一瞬,她已经抓着容尘的手将他带到角落,恰在此时,车顶被人骤然击碎,几个蒙面黑衣人挥剑杀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