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
柳州这天气,可实在比不得徽州舒爽,那毒辣的日头就像尧讵铺子里头那口铁皮炉子,烧得是又热又旺,还总往里头丢柴火,从早到晚恨不得能把人晒蜕皮了。
周子留一踏进城门就想调头走人,这鬼地方,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要不是怕自己这点破事儿给阿虞的婚事惹来麻烦,他早就脚底抹油先溜一步了。
但尧讵威胁了他。
尧讵这个人,与周子留认识了快四十年,可周子留还是不曾看透过他。
早年间,二人不打不相识,商议着一同闯**江湖,后来尧讵遇着了心爱的女人,就把周子留给撇下了,娶妻生子,还开了个打铁铺子,过着和和美美的好日子。
为了弥补好友,尧讵才给周子留打造了一把软剑,被周子留终日藏在靴子里,成了一把最出其不意的防身兵器。
后来收了阿虞这个小徒弟,他思来想去,也觉得对于他们这种武功平平的人来说,一把好的兵器能为他们带来不少助力,周子留的那把自然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阿虞拿着并不称手。
便拿捏着往日情分又来问尧讵要一把。
尧讵这时可不再春风得意了,娇妻与儿子接连病逝,好不容易养大的义女还不知所踪,这老东西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唯有这个打铁铺子还在,日日夜夜地烧着炉子,把一个好好的人烧成了疯子。
尧讵许是妒忌他老来不仅没有落魄,还能寻着这么个灵气逼人的小徒弟,没好气地下了逐客令:“就你那点情分,也只够一把软剑,再来就排队去,但没个十年八年,也排不到你们。”
“老家伙,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想当年,你我结为兄弟,说好要一起行走天涯,仗剑江湖……”
“行了,这点破谷子烂芝麻的事少说一点,我还能看你顺眼一点,门在那儿,好走不送。”
周子留原想死缠烂打,没想到阿虞大有主意,细声细气地问人家:“尧前辈是手艺退步了吗?”
她是见了墙角堆了不少破酒坛子,再看尧讵那右手,时不时地在打着颤,才有了这般推测。
“胡说八道!你个小丫头片子瞎说什么?!我乃天下第一神匠!我的手艺只会日日增进,不可能退步的!”尧讵当下就觉得受到了侮辱,在屋中又叫又跳,周子留急忙把阿虞护在身后。
阿虞从周子留身后探出脑袋,再是一激:“但我师父却在江湖上过得风生水起,还收了徒弟,尧前辈这是眼红了?”
尧讵静了下来,先是看着周子留:“你这徒弟和你真不像,不如送给我吧。”
“滚远点。”
“那你让她闭嘴!”
“老家伙,你说你跟一个丫头片子过不去,你要脸吗?”
“脸?你都不要了,我要来干嘛?”尧讵与周子留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与年纪不符的幼稚话,忽然看着阿虞,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好,看在你能把我气得拿你没辙的份上,我给你打造一把比周子留的要好上十倍百倍的好剑。”
后来尧讵就当真答应给阿虞打造兵器,但要那小丫头在他铺子里烧一个月的火。
也正是那一个月中的某一天,店中来了一个古怪的人。
“古怪?”周子留听到这里,白眼直翻,“我可没见过比你更古怪的人了。”
“不就是骗了你两句吗,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尧讵这日关了铺子,难得还知道给人倒杯茶,他这屋中常年闷热,亏得当初阿虞还能待上一个月。
周子留一口气把茶喝完,不等他倒,自己提了茶壶灌了个够,才擦了把嘴催促:“到底是什么人?连你都没法子对付?我家小阿虞乖巧听话,哪里得罪他了?”
“问题这么多,要我先回答哪个?”尧讵是真不着急,又爱看周子留着急,把他从舒舒服服的徽州骗来后,郁结了几日的心情总算好多了。
周子留没有接他的话,只沉了脸:“每个都要回答。”
“你还真是个好师父。”尧讵一愣,站了起来,转身往屋后走,“跟我来吧。”
周子留随他去了后屋,这后屋与前屋完全天上地下的差别,前头热得他大汗淋漓,这后头就是森森的寒风,沿着一个狭长的洞口一直往里走,越走越觉得冷。
“老家伙,你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周子留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每走一步念一声“无量天尊”,生怕这黑漆漆的地方会冒出什么飘来飘去的玩意儿。
“到了。”尧讵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指着下方一个水潭子,“看到没有,那个河蚌。”
周子留伸长了脖子往前瞧,果然看到水中放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河蚌。
这河蚌大得离谱,比寻常要大上五倍不止,只一个水潭都险些装不下它。
周子留啧啧称奇:“你没事养这么一个东西做什么??”
“不是我养的,是半月前那人送来的,要我将它劈开,否则,他就会杀了我。”
周子留哈哈笑出声来:“说了半天,和我家阿虞没半吊子钱的关系,害得老道还以为这次真要给阿虞挡上一挡,都把人小丫头给吓哭了。那我就先走了,你慢慢养着这东西,说不准今后它觉得你待它不错,自己就给打开了,听说这河蚌肉好像红烧味道还不错。”
“周、子、留!你装傻的本事能不能收敛点?”尧讵气得想掐死他,“我话还没说完!”
周子留脚步停了下来:“那你倒是把话一次性说完,老道我还想赶回去给阿虞当主婚人呢。”
“咦?那丫头真要成婚了?”尧讵喃喃自语,“看来那人真的是冲着阿虞来的。”
周子留上心了,紧盯着他:“别磨磨唧唧了,快说。”
尧讵拍走阶上的灰尘,坐了下来:“那年,我店里来过一个男人,听口音不像是大豫人士,但给了我很多钱,要买走我当时给阿虞打造的那把玄黑软剑。”
周子留哼了哼,跟着他坐下:“眼光倒是不错。”
“我虽然贪钱,但这点生意规矩还是懂的,当时并没有给,那人便挟持了阿虞,我一路追出去后,却发现那人已经不知所踪,反而是阿虞一个人冒着大雪回来了。”
“阿虞怎么不曾与我说过这件事?”
尧讵眼睛眯起:“怪就怪在,阿虞像是当真是忘了那件事,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
“直到近日,那人又来了一趟,但不是为了阿虞来的,只送来这么一个河蚌,又让我将它劈开,否则……”
“否则就会杀了你,你先前说过了。”
“不是,他说会杀了我,还要去找阿虞。”
“这说来说去,那人到底是什么人!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周子留从地上跳了起来,捋着胡须思索,“看来可能还是和阿虞的身世有关。”
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盯着他家阿虞不放了?时间掐得未免也太准了些,就在他刚找着阿虞娘亲的下落的时候,就又找了上门。
因为徽州进不去,就先绕路来了柳州找尧讵?
周子留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了,但又不能在这时候让阿虞来操心,那容烈先前就因为阿虞的出身故意刁难,惹得阿虞恹恹不开心,这要是知道阿虞还有仇家在,那婚事不黄也得黄。
周子留瞧得明白,自家徒弟对容尘早就情根深种,只是因着身份差异,又挂念娘亲,才一再推拒,可这世上什么都瞒得住,只有动了情的心,最坦诚也最直露。
“我叫你来,也是知道你这追查人的本事不错,我与那人传过信了,约他后日再来一趟铺子,就说手边没有适合的材料,让他帮着寻一点过来打造一把好斧子,才能劈开这河蚌。到时候你就在后头悄悄缀着,瞧瞧人家究竟是什么来头,等摸准了,咱们再商议怎么对付他。”
“想不到啊,老家伙,你对我们家阿虞这么关心啊?”
尧讵瞪他一眼:“只你疼徒弟,不许我疼?那丫头在我这也烧了一个月的柴火,这打铁的功夫最看火候,她怎么也算是我半个徒弟了。”
周子留和尧讵一拍即合,便在柳州住了下来,但奇怪的是,那人并没有赴约,像是忘了这河蚌,也忘了阿虞,足有七八日都不曾现身。
周子留却更加不敢掉以轻心,恐怕……自己的行踪已经被那人发现了,这是在提防他呢。
他飞上屋顶,喝了口酒,翘着二郎腿唱着不着调的曲儿,忽然对着弯弯的月儿咧嘴一笑:“好徒儿,师父祝你和容小子花开并蒂,恩爱百年。”
“叮——”
耳畔刮过一声利器之音,周子留大笑:“藏头缩尾的东西,可算是来了!”
他将酒壶向声来处一丢,翻身而起,踩着瓦片如鹞子一般骋风疾飞!
……
比起柳州的重重疑云,徽州城中红妆铺地,礼炮冲天震鸣,彩带架起一条长龙,人群拥着挤着,喜笑颜开。
坤祈八年,八月廿二,宜纳彩、订盟、嫁娶。
礼官高唱道:
“容府高门,独孙名尘。
面如冠玉,玉树芝兰。
年方廿三,才杰无双。
娶妻名虞,貌美且康。
聘嫁得宜,十里红妆。
满城恭贺,百年相安。”
这一日,是阿虞嫁给容尘的日子,亦是她日后回想起来,都能笑着落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