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间的父母,若非良心丧尽或是被逼无奈,谁会轻易将亲生孩子抛弃?

阿虞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她没有朋友,没有兄弟姐妹,她还没有爹爹。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阿娘,一个终日不苟言笑,时常还会以泪洗面的阿娘。

“阿娘很美,比我美一千倍,可她出门要蒙着面纱,不能轻易叫人看见她的容貌。”

“若是有人瞧见了,她就会把那人杀了。”

“但其实阿娘没有杀很多人,”阿虞掰着手指数了一下,“两个,阿娘只杀过两个人。第一个是个登徒子,我在窗前看书的时候,那人架了梯子上来,我把梯子推倒,他又换了法子要再上,后来阿娘赶来了……”

“我不知道那阁楼是怎么上来,又是怎么下去的,每次只有等阿娘来找我,我从没有下去过,别人都没有阿娘聪明,他们是上不来的。”

“阿娘说,我也不能叫人看见样貌,那个登徒子瞧过我的脸,所以他只能死。”

“第二个……”阿虞想到那个说要当她朋友的男孩,眸光暗了下来,“他是我的朋友。”

容尘立即察觉她神色怅然,在她抿直的唇角吻了吻,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哦?是什么样的朋友?”

阿虞沉默许久,道:“像萧怀景那样的朋友。”

笑容明亮,心思单纯,说要当她的朋友,便到死都不曾恨过她。

容尘没有再问,阿虞又说:“容尘,我的阿娘其实不是好人。”

但阿娘爱她,像数着余生所剩不多的日子一般,将一切能教的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她不是严厉,也不是自私,更不是折磨阿虞,她只是没有时间了。

阿虞自始至终都觉得,阿娘当年行山过水地将她送来大豫,送到天子脚下的上京城,是因为那座保护着她们的阁楼要塌了,阿娘陪伴她的时间到了。

为什么呢?

是仇家?是死敌?是权势争斗的牺牲品?还是不容于世的异类?

阿虞此后猜测过很多种可能,可她如何也找不到任何答案,因为阿娘的离去,她与记忆中的阁楼失去了唯一的联系。

在大豫,没有人会认得她,自然也不会有人蓄意迫害她。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身上也不再带着危险的印记。

这正是阿娘当初做出选择的原因。

“她离了我,我就安全了,现在我一要找她,危险便来了,她要是知道我还是这么不听话,一定会生气的。”

阿虞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容尘却听得格外认真,偶尔亲亲她的眉间,吻去她藏匿多年的无助孤独。

最后她抓着他的手臂贴在脸上,小声道:“容尘,我赌不起阿娘的命,所以很多事情我从前也不能随意吐露给外人。但你现在不是外人了,我就把能说的都说给你听。阿娘教给我的本事,谈不上多么稀罕厉害,其实依着我当时的年纪,也只勉强学了皮毛,你看,我一遇到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认识以来,阿虞总像一个不开窍的小木头人儿,人是小小的,但心中却有大主意。

她有机谋,有智慧,擅长审时度势,在最短时间内趋利避害,为了完成目的,她会忍辱负重,也会佯装委曲求全,但她几乎从未主动与人示弱过。

眼前的她,蜷缩在被子里,与他离得很近,长长的眼睫沾了湿意,衬得眼睛又黑又圆。

她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所以给了他旁人没有的权利——接受她的示弱。

“傻了么?”容尘感到心头像是被浸泡在酸涩的水中,时而涨着,时而缩着,他很轻很轻地告诉她,“你是乾坤盟未来的女主子,还是容家的当家主母,怎么会什么都不是呢?”

阿虞先是定定地望着他,看得久了,那瞳仁里仿佛有一缕幽蓝色在剧烈跳跃。

容尘不动声色地敛了讶然,她忽地用力将他拉向自己,反手把被子盖在他身上。

两人同榻同衾,身体相贴着,呼吸紧紧缠绕在一起。

黑暗里,阿虞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蓦然向上一凑,主动吻了他。

小姑娘怕是自己也被吓到了,身体僵硬到一动不动,动作青涩地堵在他的唇上,呆呆地不知道该怎么做。

容尘好整以暇,故意晾着他,与她在狭窄的榻间四目相对。

阿虞吞了口口水,不自觉探出舌头舔了一下,就要往回缩,却被他扣住了脑袋。

容尘低哑笑了:“阿虞,任何时候,不要轻易挑拨男人的自制力。”

他一手压在她颈后,一手拥着她的细腰,这架势,俨然是饿狼出山。

阿虞懊恼极了,她是情难自禁,可也只一瞬就犯怵了,现在进不得退不得,骑虎难下……要不她装睡吧?

她闭着眼,再也不肯说话。

“阿虞?”

阿虞急忙说:“她睡了。”

容尘差点儿笑出声来:“好,那请你告诉她一声,这事,以后再慢慢算。”

知她现在不宜逗弄,容尘点到即止,勉强忍着不动她,又磨蹭了会儿,才起身坐着。

过了片刻,被子被掀开一道缝,装睡的人儿瓮声瓮气地开口:“她说作为挑拨失败的补偿,她想把婚期提前了。”

容尘难得愣住了:“阿虞?”

阿虞抱着被子也跟着坐了起来,这一次,没有羞涩,没有躲闪,只有前所未有的坚定:“容尘,我想嫁给你。”

……

定好的婚期突然要提前,容府上下立刻忙得人仰马翻。

“左边一点,对,再左边一点,哎!过了过了,右边一点。”

站在梯上给门窗贴大红“喜”字的人不高兴了,往下一瞪:“到底是左还是右?”

“刚才是左,现在是右……算了算了,让我来!”

“让让——小心了哎——”抬着各式各样寝具的小厮们吆喝着开道。

丫鬟们则抱着布匹首饰等金贵物件儿,在内院里进进出出。

还有洒扫的,除草的,刷墙的,请来的锣鼓班子也在院中练着吹拉弹唱,整个院子热火朝天,比过年还要气派。

阿虞一早醒来,就见这吓人的阵仗,她心下一虚,想着这一次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

婚姻并非儿戏,长辈们也是千挑万选了好日子,却被她给生生糟蹋了,幸好,那请帖还不曾派出去,但也苦了负责文书的几位先生,这会儿正在给全城百姓写请帖。

阿虞不安地皱着小脸,小口小口地喝完一碗鱼翅粥,想找个由头出去帮忙,又怕自己会给他们拖后腿,只好坐在一旁看乌桐绣花。

“什么任性不任性的?没有的事儿。”

乌桐一边绣着喜帕上的鸳鸯,一边安慰她:“婚事早晚都要办,原先挑了下个月,是怕你初来乍到不适应,想多给你点时间缓缓,其实爹找人算过了,这个月廿二的日子更好。”

她神神秘秘地放低声量:“老人家比你还着急,他们那头早布置得七七八八了,只我们三个不争气,以为下个月还早,只顾着同你谈天说地,你这出嫁的院子里根本还没开始收拾。爹爹一早就先把我骂了一顿,仔细想想,我这个大舅母也着实不像话。”

阿虞听得更愧疚了:“大舅母……”

乌桐腾出手来,摸摸她的小脸,疼惜道:“小丫头,我旁的不问了,只想听一句,这婚期提前是怕有什么变故吗?”

容府里头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聪明的,想来其实大家心中都有数,却谁也没怪责于她。

阿虞喉间一哽,扬起一抹明灿的笑容:“我爱他,才想早早嫁给他,至于变故,我自然也是怕。”

她极是认真地说:“既然阻止不了变故发生,那就让幸福早点到来。”

八月廿二,那便是三日后了。

阿虞不能再等了,但她知道她决不能在婚礼之前就离开,这非但辜负了容家人的期待,更会让她和容尘之间好不容易解开的心结又退回原地。

所以她选择了先办婚礼,免得好事多磨,夜长梦多,等两人成了有名有实的夫妻了,再一同出发接应阿娘。

至于让阿娘和师父当她的主婚人之事,等她有朝一日登上凤音山再说吧。

阿虞的迫切,似乎也感染了府中的每一个人,大家虽然不是第一次操办婚事,可也因为时间太赶,忙得东倒西歪,不过每个人都是快乐地忙,一声抱怨都没听见,容府乃至整个徽州城,一时间都沐浴在一片腾腾喜气之中。

而阿虞拟定的那些嫁妆,也接连在这两日抵达。

黄花梨木打造的一整套柜奁妆台,孟州玉楼阁待价而沽的“桃灼”酒十壶,又有黄金五箱,纹银十箱,名下田产契约十数张,再加上前日里送达的那三箱玲珑斋的珠宝首饰……名目倒是不多,可每一样都可谓是独一无二,且花了不少心思的。

可见这并非一时头昏脑热,人人都只瞧得见容尘与容府上下的用心,却不知阿虞也一直在好生准备自己的婚事。

容彻告知此事后,容烈面上没甚变化,但阿虞后来听说,那日午后,容烈就厚着老脸,亲自拿了喜帖去林府。

这无疑是要给她这个小外孙媳妇儿挣排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