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草原像一床洗练过的软褥,露水挂在草尖儿上,折出破碎的光,若是赶上疾走的夜风,轻轻一晃就沾湿了行人的衣裳。
阿虞躺在草上,双手枕在脑后,抬头看着闪烁的星斗。
天上星河,地上烟火。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并非来得无缘无故,从前种下的因,来日便会自尝其果。有的果子甜,有的果子涩,有的也许只有无边的苦。
安烈王的女儿闺名曼珠儿,貌美秀慧,二十年前出游时意外结识了英俊潇洒的萧祜,二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
曼珠儿为此舍弃了草原公主的身份,远嫁大豫,而萧祜也为了曼珠儿放弃了皇权争夺,退守汝州。
郎情妾意,可歌可泣,孰料这背后竟牵动了整个草原的荣辱兴衰。
安烈王护嫁之日,正是突鲁族内战之时,血战不休,死伤无数,直到他辗转归来,迎接他的却是一片千疮百孔的草原。
草原人民怨他,更怨曼珠儿的一意孤行,甚至还有人怀疑是大豫人从中作梗,故意制造了这场战乱。可安烈王毕竟名望极高,又当了数十年的草原王,跟随他建成西突鲁的更是忠心耿耿的子民,隔约帕分两国,成了一件秘而不宣又无可奈何的事。
之后,西突鲁当机立断,与大豫结好稳住一方太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也并非过不下去。
唯有那久久不散的愧疚在心头萦绕,岁岁年年地折磨着这个昔日的王。
阿虞知道,安烈王这一病,不只是中毒,还有心病,二十年来为化解子民心中芥蒂,他与最爱的女儿再无往来,只派了人悄悄探听些许消息聊作慰藉。得知女儿住在汝州,生有一子,又知那女婿体贴周到,一家和乐。
海域相阻,血脉亲情却从未凉薄过。
只是老来多寂寞,难免为之伤怀良多,幸好尚有一子可以仰赖。
安烈王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将全部的心血都付诸在他身上,在其加冠之时更是全力培养,有意让他继承王位,成为下一任的统领。
但也正是这难耐枯燥的考验和严苛的训练,让父子俩就此生出了嫌隙。
阿虞想,让安烈王再也撑不住的,正是儿子卢多卡的叛变。
而卢多卡,就是方寿成在突鲁族的本名。
事到如今,所有牵扯出的蛛丝马迹都一一连起来了,再细细追究其中的纠葛,又叫人欷歔不已。
眼下安烈王只一个心愿,就是想见外孙一面。
这本是人之常情。
可他并不知道,那方寿成投奔了东突鲁,早早潜入了睿王府,不止是为了美人香,恐怕还另有打算。譬如,在交战之时,挟制萧怀景逼迫安烈王交出“阿法檀”,也交出草原崇高的统治权。
阿虞不禁庆幸自己出于私心带走了萧怀景,否则他日大战在即,那俊朗天真的少年会成为草原之战中最无辜的牺牲者。
她揉了揉眼睛,接连两日赶路,身心皆是疲倦,然而心中装了太多事,竟毫无睡意。这夜深人静之际,最能让她得了空,是以放轻了足音,独自出来整理心绪。
星子眨着眼,吵吵嚷嚷地拥着云团撒娇,她静看了会儿,忽觉得眼角泛疼,急急敛眸,才免了险些坠下的泪。
她也很久没见到阿娘了。
不知道阿娘是否也如安烈王那样,因为种种原因才久不来寻她,如果真是那样,那她也就不气了,只要阿娘还尚存人间就好。
等回了大豫,她该好好与师父谈一谈阿娘的下落了。
阿虞心里清楚,依照师父那藏不住话的性子,能忍着没说,想来阿娘还是暂时没有性命之危,事有轻重缓急,她才不曾犹豫地先行来了这里。
心中咯噔一下,阿虞皱起了眉头——是什么时候起,青衫磊落的那个人,也在她心中有了极重要的位置?
刚念想着那个人,他就出了毡包,在她身旁躺了下来,他很高,与他一比,阿虞娇小得紧。
他是来找她的。
阿虞不动,也不曾睁眼,仿似就这样睡着了,唯有长长的眼睫在星光下羞涩地轻颤了一下。
容尘见她小嘴儿还微微嘟着,也不知在与谁人生气,侧身撑着下颌,笑望她清美的脸,:“阿虞,偷吃可比装睡容易多了。”
阿虞被他揭穿,着恼地瞪他一眼:“公子难道不知,非礼勿拆吗?”
“非礼勿拆?”容尘在她气鼓鼓的腮帮上戳了一下,“这又是哪门哪派的说法?”
“非礼,勿拆穿。自然是乾坤盟天风堂的说法。”阿虞没绷住,自己先笑出声来。
容尘也笑,好一会儿才柔声问:“为何不睡?”
阿虞撑着地面缓缓坐起,瘦削的身影在他指尖落了暗影。
“父母之爱胜过天地,子女回偿之,又有多少?”她抱着膝头,凝视前方平寂的夜色,“公子这些年做的,实则都在为扈帝解决隐忧后患吧?”
“母妃死于眼前,公子却能以德报怨,是因为知道当年扈帝也有顾虑无奈,还是公子也觉得,一股脑儿地深爱一个无望的人,最后落个孤苦惨死的下场,并不值得怜悯同情?”
阿虞很轻很慢地说着话,一字一句都裹着清醒的刀子。
她和容尘的身世其实很像,像到长大成人之后,都不敢轻易触碰情爱。是因为亲眼见证过母亲爱而不得空寂寞,还是因为骨子里本就寡冷无情?
身后人的呼吸变重了几分,片刻后,阿虞被他搂住。
只松松懒懒地拥着她,阿虞没有刻意挣扎。
男人语声笃定,一记一记地重敲在阿虞的心上:“若非相似,如何吸引?八年前,你偷入我马车时,就该做好一辈子都逃不出去的准备。”
顿了顿,他喟叹一声,嗓音糅杂着谨慎的试探:“阿虞,结束这一战,随我回徽州成婚吧。”
“公子当真觉得,你我在一起,不会重蹈彼此娘亲的覆辙?”阿虞扭头看他,天上的星子好似喝醉了酒,在此时齐齐跌入她黑亮的眼底。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也是第一次如此执着地索要一个答案。
“不会。”容尘在她患得患失的小脸上落下一吻,“阿虞,天数未料,是福是祸都躲不过。可我喜你,爱你,都是事实,你若不肯点头,我且等着你点头,你若不安,我且等着你心安,只是……”
阿虞原本被哄得开怀了,看他欲言又止,娇气地推推他:“只是什么?”
容尘看小姑娘傻乎乎地上了当,唇边掀出一丝狡黠,使出了苦肉计:“只是我当年受过一箭,五脏俱损,怕是等不到……唔。”
唇被她捂住,容尘挑高了眉头。
阿虞眼中的星光聚成一片沉肃认真:“我的男人,我自会护他百年无忧,无病无灾。”
活了二十三年了,从未有人敢如此大放厥词,狂妄自信地说要护他无病无灾,连自诩医术高绝的七羽在对上他的病发时,都要次次提心吊胆。
容尘怔了怔,再也忍不住,笑着将一本正经的小姑娘抱住。
揉揉她的发顶,亲亲她的耳垂,又捏捏她粉嫩的脸颊,怎么也爱不够似的。
阿虞被摆弄得有些迷茫,最后被他抱起进了毡包,睡意袭来,昏昏沉沉和衣睡了一夜后,次日苏醒坐在床沿,仍对男人昨晚古怪的行为疑惑不解。
他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倒是六爻与一直守在暗处的几个隐卫,昨晚另有一番风马牛不相及的探讨——
六爻纳闷地直挠头:“公子从未如此高兴过。”
七羽抱着药箱冷哼:“这丫头个子不高,口气倒不小。”
八溟遥望璀璨星河:“等抱了曾孙,容老头儿也能放我走了吧。”
九苏抄起双手催促:“不日就要夜袭东突鲁,你们都不睡觉的?”
十里摸着下巴思索:“看来以后得多试些新口味的糕点了。”
忠心服侍着的主子,终于有了一个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姑娘,身为下属便无可厚非地设想今后会发生的变化。
但也正应了“天数未料”这四个字,后来的他们分属两人身侧,有朝一日利益相悖,沙场点兵,阵前对垒,你死我活时,忽而想起从前,恍然觉得原不过是镜花一瓣,水月一枚。
“醒了?”容尘从外间走进,看阿虞坐在床边发呆,白嫩嫩的脚丫子还露在外头,上前摸摸她的头,“半个时辰后与安烈王议事,你是要与我一道,还是用过饭后继续睡?”
阿虞初初睡醒,意识尚未回笼,先是摇摇头,又立刻点点头:“与你一起。”
“好,那我让六爻再备一辆马车。”
“备车?”阿虞瞪圆了眼,诧异道,“不是进宫么?”
容尘替她取来外衫,声线浅淡,听不出起伏:“安烈王今晨病情加重,方才还吐血了,七羽若再找不出解毒之法,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与其叫他在此处久等,不如直接带他去和宁郡,省了路上来回的功夫。”
阿虞一边穿衣一边感慨:“但愿他们真能见上一面。”
容尘微微俯身将她的腰带束好,漫不经心地叮嘱:“等会记着吃饱些,赶路颠簸,车上可没有奶酒和绿稞饼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阿虞气得想捶他,转眼见门边桌上多了一个花瓶,里头插了一支开得俏媚的铃兰。
阿虞走过去轻碰了一下,沾回一缕清香:“什么时候摘的?”
“路上见着不错,随手摘的,”容尘笑得意味深远,“阿虞总爱送人花,为夫也只是投其所好罢了。”
这人今天怎么总在说浑话?阿虞说不过他,又不能拔剑打他一顿,只好围着铃兰看着。
突然,她眯细了眼,伸手将花从瓶中抽出,几滴水落在地上,她下意识避开。
“这是连根摘的?”
容尘站到她身后:“嗯?”
阿虞把花递到鼻下嗅了嗅,又歪头回忆着什么,蓦地扭身笑得眉梢尽展:“公子,我知道安烈王中的是什么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