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是仁慈的,更是大度的,哪怕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杀戮,此时的它仍半吐着天边那颗将落未落的夕阳,聚起万丈红光尽数铺陈在草叶上。

嫩草轻浪微翻,道道波澜连绵而去,分不清那顶上泼洒的是余晖还是鲜血。

清风中夹带着愈发浓郁的饭菜香,孩童玩闹时,一不留神,将水泼到这边,阿虞侧身避过,被容尘轻轻一拉,只好也跟着蹲了下来。

“阿虞,此事或早或晚,你躲不过的。”他诱哄似的轻抚她滚烫的面颊,黑深的眼底布了星点笑意,像披荆斩棘采得了高枝上那最是骄矜的一朵花,满足之色溢于言表。

阿虞被他闹得没了脾气,半天才慢吞吞地憋出一句:“大张旗鼓,公子不嫌丢人?”

说不曾心悦欢喜,自然是假,可阿虞就算脑热,也尚分得清眼下并非浓情蜜意的时候。

如今东突鲁已主动拉开战局,东海之上又将迎来一场对碧渊殿的血洗,方寿成一旦发现被利用,必定还留存了反击之力,如此桩桩件件都需费神应付。

更何况容尘也绝非不顾大局之人,他真心实意地表衷肠,仅仅也只是表衷肠而已。

容尘果然没急着叫她立时立刻给出回应,总归是他自己率先捱不住方才那弥漫心神的恐惧,寻了个出口将剩余的些许不安发泄出去。

他起身带着阿虞也站定,抬手为她捋着被风吹散的碎发,面容清雅,如玉树月华:“佳偶天成的美事,我快活还来不及。”

他难得笑得舒朗,眉梢眼角甚至还染了几分外露的锋芒意气。

阿虞看着他,心间倏尔微动。

容尘喟叹一声,搂着她贴耳靠近:“阿虞,我平生不许诺,许诺定当守,你何时要我兑现,皆可开口。”

呼吸静滞片刻,她感到胸腔处有什么又酸又甜的东西在鼓胀欲出,眼前忽而浮现很多年前那座狭窄逼仄的阁楼。

阿娘站在唯一的窗子前,她身上的衣裳是绛色的,发髻也梳得整齐,戴上艳丽俗气的钗环,修长白皙的脖颈上还缀着价值连城的蓝玉彩珠。

阿虞不大喜欢,她习惯阿娘穿得素净。

她那时似乎与阿娘正斗着气,将桌案上的书丢得满地都是,抄起小手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阿虞。”

阿娘转过身,不知道是外头投进的光太亮,还是她的记忆太模糊了,以至于如何也看不清阿娘的脸。

“我总要你戒骄戒躁,防人守心,这本是可以护你一生周全的法子。”

阿虞歪了歪头,听出一丝不对劲来:“这法子错了吗?”

逆着光,与她血脉相连的女人凄然一笑:“不,这法子错不了。”

说罢,便许久不说话。

阿虞等得都有些犯困了,迷迷糊糊爬上身后小床,就听到窗边飘来阿娘轻而沉的自语:“阿娘只是觉得,那对你来说,有些不公平了。”

阿虞从前并没有觉得阿娘的做法有何不公平,阿娘希望她好好活着,所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让她习得本领,哪怕很多都是纸上谈兵。

阿虞想,等她经历得多了,总会筛选出可用的来。

可阿娘从没教过她,如果有人百般算计,千般估量,只为了给她真心,许她一生不离不弃的承诺,她能否可以不再遵着那套自保的法子了?

而是真正地,求一个让自己不留遗憾的公平。

……

用过晚膳后,阿虞同容尘进宫见安烈王。

六爻在宫门口等着,七羽带着药箱随侍身旁,其余隐卫则守在暗处。

若要和东突鲁正面交战,还需与西突鲁的王达成一致的目标,以国之名义迎战,否则极容易惹得一身骚。

这一趟进宫,主要是想探探安烈王的心思。

草原上的王宫是由十多个精致而坚固的毡包围成的,顶棚架得很高,里间宽敞通亮,摆设布局十分大气,显见得这个久病缠身的王,也是一个胸襟广阔的人。

隔着几层纱帐,阿虞嗅到了刺鼻的药味,眉头微不可查地蹙紧。

不对,不只是药味,还有一种很淡,淡到足可忽略的香味。

容尘在她手心轻捏了一下,温声宽慰:“暂且忍一忍,七羽用药刚猛,是有些难闻,但目前看来,这药还算起效。”

七羽咳嗽两声,小声嘟囔:“死马当活马医了。”

阿虞挨近了问:“安烈王可是中毒了?”

七羽神情变得严肃:“嗯,是长年积下的毒,还未查清毒源,我只能用药缓解毒素发作,再设法解毒。”

姿容美丽的侍女迎上来,为几位尊贵的客人捧来净手的水,又端出草原上常见的一些果腹食物摆在矮桌上,笑着请他们坐下。

垫在身下的羊毯柔软温暖,乳白色的奶酒更是可口,阿虞抿着嘴小小地尝了尝,眼儿愉悦地弯起,扬起袖子遮着脸,大大喝了一口。

她等得无趣,随手抓了一片绿油油的面饼啃着,入口甜甜辣辣的,新奇而美味。

阿虞晚膳只吃了七分饱,现在美食当前,就这样一口酒一口饼地吃着,想起自己身在王宫,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看无人盯着,又悄悄拿起。

容尘正听七羽分析安烈王的病情,偶然睨她一眼,瞧她跟做贼似的吃吃停停,心下觉得好笑,招了人说了一句,很快就有新的奶酒和面饼送到跟前。

阿虞立即抬头:“不用了,我早就吃饱了。”

嘴角还挂着面饼残渣的人儿,当真说得面不改色。

“好,是我饿了。”容尘伸手擦去她唇边的“证据”,体贴地为她挽了面子,惹得近旁几个侍女捂嘴偷笑。

等了近一炷香,阿虞就着奶酒和面饼把三分饿意都填饱了,床帐内才缓缓传来一道老迈的声音:“容公子今晚可是来问本王要兵权的?”

容尘温雅一笑,对着床帐方向摇摇头:“王上误会了,容某年轻经验少,又是初来乍到,再不自量力,也不敢贸然领兵征战,让西突鲁草原的子民身陷险境。”

“容公子不必过谦,咳咳……”安烈王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起,掀开床帐,露出一张干瘦褶皱的脸,那沟壑遍布的双眸里,也曾盛过桑田沧海。

阿虞这才知道安烈王原是一个耄耋老者,眼下又中毒多时,连走路都困难,更遑论调兵遣将与东突鲁拼死一战了。

“把东西拿来。”安烈王示意,候在旁侧的臣下应了声,双手恭谨地举出一根玄黑色的木杖送到容尘身前。

那木杖近三尺长,末端凹凸歪扭,并不平整,像被什么利器截下过一段。除了最上头镶嵌着一颗蓝玉石之外,并无多少稀奇之处,要是丢在路边,也只会被当成普通的枯枝。

但它那黑得发亮的光泽,在帐中篝火的映衬下,又显出异样的神秘。

阿虞忽然觉得,这木杖很像睿王府里那段被精心供养着的美人香。

“容公子,你要领兵之权,我给。”

安烈王高声道:“此乃我突鲁族至高无上的‘阿法檀’,它是草原神当年统一草原所使用的贴身兵器,几百年来,在我王族中世代相传。”

“二十年前那一战,本王因私事滞留大豫未归,是本王的亲信冒死将它带出……”

忆及往事,老者眼中泛起薄薄的泪光,蓦地目光一顿,变作激昂愤慨:

“安达王这位置坐得名不正言不顺,他们也只仗着虎纹刺青就敢称王建邦。但是,草原的勇士们向来只认‘阿法檀’,东突鲁那些阴险小人为了巩固权位,这些年来没少觊觎它,数次派人来偷来抢,都无功而返。”

七羽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怎么不干脆开战得了?”

安烈王苦笑:“依照草原旧约,一战过后,需将五十年留给草原生灵修整恢复,也只有那时才可宣布分邦分国。所以,面对东突鲁屡教不改的恶行,我们次次忍让,竟一日日地被他们骑上了头顶。”

安烈王站在阶上,看向下首面色平静的容尘,语气带着恳切与厚望:“容公子,你只要有它在手,就可以调动草原上的全部勇士为你冲锋陷阵,你非草原人,草原旧约对你而言并无约束。”

冗长的一番话,听上去合情合理,更饱含老者的谆谆托付。

阿虞还盯着那木杖细看,容尘却在这时不疾不徐道:“王上不如先说说条件,要是太过苛刻,此战我大可两不插手,作壁上观。”

“哈哈……”安烈王突然笑了,笑声渐渐变大,竟酣畅不已,那终日缠绵的病容像是也好了不少,“年轻人果然聪明敏捷,是,本王确有一个条件。”

“王上请讲。”

“二十年前突鲁内战当天,正是我亲自为我唯一的女儿送嫁大豫的日子。”

他不再自称“本王”,态度变得随和亲近。

看他要步下长阶,侍女急忙来扶,安烈王摆摆手:“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平生也只一未了心愿。草原有草原的宿命,我无心更无力去扭转,但我还是想见一见我那外孙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容公子,这便是我的条件。”

“只是找人?”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七羽代为问道,“王上的外孙姓甚名谁,又在何处,不如多给些提示,我们好安排人去找。”

阿虞也觉得如果只是找人的话,那这个条件未免太过简单了,不由凝神暗忖。

安烈王眯起眼,远望着前方:“他应是姓萧。当年,曼珠儿的夫婿,正是大豫萧姓皇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