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走出来的女人,原本是追着那个搪瓷碗的。
她披散着一般的头发,脸上,还有五个红红的手指印,即便在这样没有路灯黢黑的眼里,借着远处屋内的灯火,都将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她的衣服还是十几年前的那种半新不旧的天青色颜色,衣领前面的扣子,也被扯掉了。
说是扯掉,那是因为,扣子不见了,缝扣子的线还在。
女人追着碗,却看到两双无处安放的脚,顺着那脚,看到了站在眼前的丁革红和刘洋。
女人赶忙捂着半边脸,理了理头发,满是尴尬。
忽然,她转身就走。
“哎,你的碗!”
刘洋拿起地上的碗,想要叫住她。
可是,女人早就跑进了屋子。
“叔……这……”刘洋知道,自己这是遇到了家庭暴力的问题。
可是,这农村不像城市里,人的观念和法律意识这么清晰。
有些时候,即便他们懂,听说过家暴和相关法律,问题是,实际的事件,当事人不想闹僵,也不想外人知道。
这种尴尬的局面,作为村干部,确实很难插手。
“她叫水清。”
“是邵树龙的老婆。”
“邵树龙的情况……”丁革红摆摆手,“走,跟我进去,进去,就知道了。”
刘洋点点头,小心翼翼的跟着丁革红进去。
堂屋,就像在门外看见的那样,很干净素整,堂屋的东西两边都有个小门,东边貌似是个卧房。
西边,小门开着,是灶膛,里面还冒着火星子。看样子是刚才做饭的火。
厨房后面,是昏暗的木质阶梯,应该是从这里上二楼的。
堂屋的正中间,挂着八仙过海的年画,供着两把假花,只是那神桌,还真是少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正当刘洋看的出神的时候,忽然,一股子香味飘了过来。
刘洋循着味道,左右一看,居然看到,在八仙过海的神桌东南角,居然还供着一个神龛,那神龛里,是一座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
菩萨面前,供着鲜果子,还有一株,正在燃烧的香,发出隐约的红光。
不见人,想来,是在房间里了。
“树龙啊!”丁革红站在堂屋里,喊了一句。
“哎!”
果然,东边的房间,传来男人低低的应答声。
丁革红朝东边房间走去,轻轻推开了房门。
想来,房间里的人,是做好了准备了。
房间推开的那一刹那,刘洋看到刚才那个女人,正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药瓶子和水杯。
屋子里,没有大的灯,只点着一张床头灯,还是昏暗的颜色,一个清瘦却高挑的男人,半靠在床头。
男人是个国字脸,清瘦异常,眼眶都凹进去了,白的不自然,一看就是长期生病,见不到太阳光的样子。
“歪嘴来了,坐吧!”邵树龙朝丁革红摆摆手,而后,将自己胸前的旧被子,拉得更高。
三伏天,他盖着厚厚的毛毯被子。
他说话的声音,让刘洋想起一个词“气若游丝”。和刚才,在门外听见的骂人声音,完全没得比。
邵树龙看了一眼张水清,“还不去泡点茶来。”
虽然声音还是那样无力,但是明显听出了训斥的味道。
刘洋瞥了一眼张水清瘦弱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位是?”
“哦,这是咱们村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刘洋。”
“哦,这么年轻就当村官了。”邵树龙说着恭维的话,可是口气里却听不出半天真心的感觉,反而是让刘洋十分不舒服的鄙夷感。
“您好!”刘洋点点头。
“哎,好什么好的,不就是个瘫子,躺在**等死罢了。”
邵树龙不悦的看向另一边。
刘洋也不想和他说话,四下里扫了扫。
忽然,她看到墙角,摆着很多叠在一起奖状。
刘洋眼前一亮,悄无声息的走过去。
身后,丁革红和邵树龙谈起了迁坟的事情。
“树龙,村里现在要响应上级的号召,要迁坟的。”
“广播上,你也听说了吧!”
“大家都签了,就差你们这几户没到场的。”
“你瞅瞅?签了吧。”
邵树龙倒是没太大的反应。
“我眼神不好!”
“这些字,我都不不大看得清了。”
邵树龙接过那协议,对着门外面喊了一嗓子,“大丫头!”
“大丫头在楼上写作业。”门外,是女人小心翼翼的回答。
“写什么写,写再多也是嫁人赔钱的货。”
“去!让她下来,给我看看这个文件。”
没有回答,只听见张水清踩着木质楼梯上楼,发出“吱吱格格”的声音。
紧接着,脚步声就到了头顶。
不一会儿,一个轻快的脚步,一连串的奔跑。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十分消瘦,梳着两个麻花辫子,五官和邵树龙有八分相似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两个客人。
“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叫人!”邵树龙瞪了一眼。
小姑娘慢慢挪进来。
“丁叔。”
小姑娘又看向刘洋,刘洋拿着手里的奖状,“这都是你的?”
小姑娘点点头。
“你可真棒啊,这每学期都是三好学生啊!”
刘洋蹲下来,和小姑娘说话。
听见夸自己,小姑娘的脸上,闪过惊喜的光。
可是,这也只是转瞬间的。
“好了,这就叫姐姐吧!”
“沾了领导的光了!”邵树龙悻悻的笑着,却没看刘洋。
刘洋不知道为什么邵树龙对自己充满着敌意。她也不想理会。
她对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更有兴趣。
那奖状上,写着一个清秀的名字,“邵青桐”。
“来,把这个,读给我听!邵树龙将手里的协议,一把塞进女孩的手里。
女孩借着微弱的光,开始一字一句,认真的朗读起来,就好像在教室里,朗读课文一样。
刘洋由衷的喜欢这个看起来,真的好像春日里的青桐树一样清澈的女孩。
“好好好,好孩子!”
“读的清楚,每个字都认识,真不赖!”
“以后,铁定能成为个大学生呢!”丁革红不吝啬夸耀之词。
“上大学?”
“女娃子上大学有什么用?”
“老弟啊,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说!”丁革红笑着摇头。
“难道不是么?什么年代都要孝子贤孙啊!”
“你看,如今迁坟,我家连个能去摔盆起灵的男丁都没有啊!”邵树龙有些激动。
刘洋正要反驳,却在不经意间,瞄见门缝里,还一上一下,闪着两双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