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丁革红坐在村部的台阶上,整理着白天村民们签定的协议。

还有很多户,家里没人了,或者,都在外地,没人签约,还要想尽办法,挨个去联系。

老虎村,太穷了,留不住人。

年轻人,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了。

村里留下的老人,有的还能自给自足,有的,压根不认识字,一问摇头三不知,就连吃饭穿衣,都是靠邻里接济照顾的。

原来,老村长和老支书,就默默无闻的照顾着好几户人家。

这下子,轮到丁革红,他才知道这档子事的难处。

“丁支书,怎么样?”

“还差几户?”

刘洋端着一碗面,过来。

因为不能总是在老村长家里蹭饭,刘洋这小丫头也想了办法,她不知道从哪里倒腾来一个半废弃的炉子,自己居然用黄泥糊好了,加上柴火开始煮东西吃,有模有样的。

丁革红看着她那因为烧柴,弄得黑乎乎像猫咪一样的脸,有些想笑。

“小刘啊!”

“我叫你小刘,你不介意吧?”

“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

“没事!”刘洋笑着,“这样叫亲切。”

“我也叫你丁大叔,老是带着官衔,听着都生分。”

丁革红点点头,刘洋递过去面碗,“叔,吃一口。”

“我手艺还不错的!”

丁革红看着那飘着油花的酱油面,心里还真是感觉饿了。

“那我不客气了,谢谢!”

丁革红接过碗,本来要吃,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呢?”

“我吃了泡面!”

“吃泡面怎么行?”

刘洋擦了擦鼻子,笑道,“之前,这炉子,还没烧好,所以没用。”

“今天,这是彻底干了。”

“您这碗面,可是第一次开火的结果。”

“尝尝吧!”

“我妈说我手艺不错的。我在家常给我妈弄吃的。”

刘洋说着,满脸的开心。

丁革红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丁小强。

心头一阵酸。

埋头,大口的吃起那碗面。

丁小强最爱吃酱油面。

家里穷,以前,只有在他生日的时候,会给他下夹着荷包蛋酱油面。

如今……

丁革红吃着,不由得觉得嘴里的面都是酸的。

“叔?不好吃么?”

刘洋看他表情怪异。

“没,挺好吃的!”

“我只是想起还有好几家,我发愁。”

“叔,那你吃完,那几家,我们一起去看看。”

“嗯嗯!”丁革红尽量将头垂得很低,掩盖掉眼内的湿润。

是夜,刘洋和丁革红走访最近的两家贫困户。

“到了!”随着丁革红将手电晃了晃,刘洋看到眼前的一户农家。

一旁是用柴枝累积的鸡窝,门前全部都是鸡屎。

想要靠近那屋子,就好像要地雷阵一样。

鸡窝在东侧,正北,是一件很小的老式江南青砖屋子,混合着木头结构。

看起来,已经十分陈旧。

青砖的缝隙里,都是青苔,老式的窗户,有的木头棱子已经腐朽损坏,都用砖块抵住,玻璃破了,用的塑料纸塞住。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缝很大,上面还挂着一个打开的老式古锁。

“这是张大娘家。”

丁革红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第一次,还没反应。

丁革红推开门,喊了一嗓子。

屋子是个四步堂。

也就是正方形的屋子。

头顶上,还用圆木和竹篾,隔出来一个四面悬空的阁楼。

屋子的正北墙下面,是个澡堂,上面架着两口锅,正在冒着热气,一些灰不溜秋的锅碗瓢盆都搁在灶台上面,用生石灰抠出来的小格子里。

灶台正中间的柱子上,还贴着灶王爷的年画,只是因为常年的烧火做饭,已经挂了灰。

房间的地面,还是泥土的,只是因为常年的踩踏,已经变得十分光滑紧实。

丁革红带着刘洋进去的时候,刘洋差点撞到阁楼上刮下来的塑料布。

她想让开,却因为光线昏暗,差点撞到就摆在门背后的水缸。

“哦,这是谁啊?”张大娘银白色的头发,个子不高,背也不佝偻,额头还锃光瓦亮的,梳着老式的盼头,额前,一点皱纹都没有,身上,穿着一件自己染色的靛蓝色围裙,里面是对襟的老式衣服。

她刚才,正在做饭,没听见,张大娘什么都好,就是眼睛和耳朵不太好了。

“哦,是歪嘴啊!”张大娘习惯性的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开了。

张大娘,是几公里外的袁家村嫁过来的。

是解放前出生的高寿老人了。

老人一辈子也是十分艰辛,经历很多个时代。

有战乱的,也有和平年代。

早年,在旧社会,丈夫为了挣钱过年,替别人抬棺,下雪天,没穿鞋,太穷了,结果,踩到钉子,得了破伤风,没几天,人就走了,撇下还没有三十的张大娘和三个孩子。

孤儿寡母,日子难过。

也有人劝她改嫁,丢下这三个孩子,吃百家饭。

张大娘不肯,硬是将三个孩子拉扯大了。

从二十九岁的小寡妇,变成了八十九岁的老太太。

大儿子在市里的面粉厂当工人。

二儿子也在市里的橡胶厂上班。

那时候,没钱供孩子读书,所以,老大,老二,早早的当了工人,分家单过了。

最小的女儿,在三年自然灾害时,差点饿死。

是老支书给别人割水稻,三天三夜,换来两个烧饼,分给张大娘一块,那闺女才没饿死。

那闺女也争气,后来,上了大学,学了医,在制药厂做药剂师。

孩子们都想带张大娘进城住,可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张大娘也就偶尔去城里住,她也住不惯楼房,总是喜欢住在乡下,养点鸡,种点菜,用来贴补城里的孩子们。

一辈子为了家庭和孩子付出。

丁革红来的路上,已经把这家的情况,和刘洋说道了半天。

“张大娘,我们来看看您老人家。”

“您还忙着呢?”

“煮点什么吃了?”

丁革红扯大嗓门和老人家聊天。

刘洋看到,老人家一双手,十分白净干净,虽然已经是衰老的全部都是皮,但是,一个农村老太太,每天干农活,手指甲却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泥。

刘洋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