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将大伙聚集到这里,是要和大家说几件事。”
丁革红顶着额头巨大的磕伤包,站在晒谷场上,对着村民,侃侃而谈。
他的歪嘴,说话的时候,为了控制发音,时常有吐沫星子,飞溅出来。
刘洋之前,总觉得有些脏,甚至厌恶,现在忽然觉得不是那么让人不适了。
“丁歪嘴,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歪嘴,你祖坟都刨了,厉害了啊!”
台下,还是有村民不断的在陶侃丁革红。
丁革红却不为所动。
“关于迁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现在上级给我们的时间,是在十一国庆之前全部完成。”
“我知道,大家一时很难接受,这个长远的利益和好处,我上次也说过了,就不再废话。”
“下面我给大家说点实在的。”
“一个坟,补贴五百,前面一百名签字的,奖励两千一户。”
“大家也觉得,这点钱,火化,公墓费,根本不够。”
“现在,镇上的周镇长,为我们老虎村谋了福利。”
“现在,在一个月之内,去火化的,费用全免,另外,在离我们十三公里的建山县,有新的公募建成,离我们也不愿,价格还比市里的公墓低,一个公墓,只要一万二,还包括二十年的管理费。”
“其实,这样子,我们每户,先人多的,还是要贴钱的,我知道大伙不容易。咱们老虎村,能一口气拿出几万的人家,就那么几户。”
“现在先人也去了,不能让活人作难不是。”
“可以合墓的,我建议大家合墓。”
“其实,对于先人的孝敬,我们不在于特定的某些形式。我们活人,能活的好,活出个人样,才是对先人最大的孝敬。”
丁革红说完,踌躇的看着台下的人。
“呵呵,丁歪嘴,不在乎形式,要我们都像你这样,刨了祖坟,为了那几千块,当什么先进,就算是孝顺了?”说话的,是二赖子的大哥,大油缸。
大油缸虽然没有二赖子这么凌厉,可是,也是个不叫会咬人的性子。
“是啊,那刨祖坟的事情,我们可干不出来。”
被大油缸冷嘲热讽,下面也有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大伙怎么能这样说丁支书!”
“我觉得,他这样做没什么错!”
“再说,谁先刨了丁支书的祖坟,谁干的这缺德事,现在还没定论呢!”
“警察还在调查,谁提起这件事,那正好呢,顺便把这件事说道说道。”
刘洋气恼的将茶杯往桌上一拍,下面立马肃静起来。
可是,肃静归肃静,却没有人表态。
桌上,那些一沓,等着众人签字的协议,也静悄悄的躺着,被一个磨刀石压着,没人过问。
事情有点僵。
“这是我的协议书。”
丁革红拿了起来,“我那份奖励,我也不要,我先签字,是因为我是村支书,我带个头。”
说着丁革红将协议周围转了一圈,给大家看看,货真价实。
依旧没人上来签字。
太阳越来越大,从头顶直接晒下来。
汗水开始淋漓,滴在地上,混合在缩短的人影里。
“歪嘴,给我一份。”
忽然,一个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众人却是一惊。
纷纷回头,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
这几天天热,迁坟,丁革红刨祖坟的事情这么一闹,老村长中了暑气,有些难捱。
刚才,他本来不想来参加会议的,但是还是硬扛着来了。
中途,他又觉得憋闷,便起身去走了走,不知不觉的,又走到了东山。
那里,还有他老伴的墓。
老伴,已经去世十七年了。
坟头的紫云英草,年年春天,都是一片生机盎然。
想到,以后要去十几公里外,让她躺在冰冷发水泥柜子里,他还是不忍的。
这捧故乡的泥土,有着四季轮回的温度。
老村长腿脚不利索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经常去公墓看望老伴,就好像在村里,想看就能慢慢的走到东山头,在坟头上,一坐半天,和老伴说着心里的不痛快。
“把协议给我吧。”老村长缓缓走到丁革红身前,朝他伸出手。
千言万语,丁革红说不出什么,便拿出一份协议,双手捧着,恭敬的拿到老村长跟前。
老村长将拐杖放在一边,眯着眼睛,将协议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而后,拿起桌上的笔,一笔一划,认真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之前,他还朝自己的儿子大来看过去,大来点点头。
“给!”老村长将协议交给丁革红确认,然后,什么也没说。
“大来,我们回去准备一下吧!”
“知道了,爸!”
在全村众目睽睽之下,大来扶着老村长走了。
丁革红还陷在思绪和感动里,又是一个身影,走到了丁革红跟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也给我一份,我还穷呢!缺钱,我要那两千的补贴!”
“我可不是那种当表子,立牌坊的!”王罗说着,转头,冷冰冰的看一眼人群。
丁革红知道,他在看谁。
递给他一份协议。
王会计在协议上飞快的签了字。
“啥时候拿钱?”
丁革红微笑,“就这两天,总额都会到你手里,你负责发放!”
丁革红拍拍王会计的肩膀,王会计点点头,将协议交给丁革红手里,转头,大步流星的走了。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最终,累得高高的协议,慢慢变少,最后,只剩下几份。
“歪嘴,这钱,真的能补贴过来?”
说话的,是洋婆子。
“嗯,政府的政策,还能有假么?”接话的,是刘洋。
那天,洋婆子在村支部骂丁革红的样子,刘洋是见识过的。这种惹祸精,刘洋是最反感的。
农村有种称呼,叫“搅屎棍子”,来之前不知道,如今算是见识过了。
“那个,革红啊,这个协议,我倒是可以签,但是,有件事,我想找你商量呢!”
“你说什么事?”
“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那二小子,刚上初中,老大在外面打工,十天半个月,两个电话都没有……”
“别说这些,说正事吧!”丁革红知道,洋婆子肯定有什么要说。
“加上贴补,我也不够,你借我点钱,我就签字!”
“什么?”
闻言,丁革红没说什么,刘洋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